除夕夜。窗外的烟花炸开时,电话响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老号码,手心出了汗。八年了,他们第一次主动打给我。

接起来,那头是父亲的声音,沙哑,含糊:“晓雪……你哥说找不到你……你快回来吧,妈……妈她快不行了……”

我愣了一下,听见那头传来母亲的呻吟声,还有嫂子马楚翘尖利的哭喊:“你给她打什么电话!她早就不是这家的人了!”

我笑了。那种很轻的笑,像是在笑自己。

“不好意思,您打错了。”

挂断,关机,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那张澳洲永居卡,还有一封还没拆的信——是朋友从老家寄来的,说父亲已经签了遗产公证:名下最后那辆旧货车,也给了哥。

我拿起酒,对着窗外的烟火,喝了一口。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打电话回去,它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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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夏天的太阳毒得很。

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脚底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手心里的汗把车票都洇湿了。

屋里传来嫂子马楚翘的声音,尖得跟刀子似的:“爸,您可得想清楚了!这房子要是分了,以后耀祖拿什么养您?”

我往里走了一步,看见父亲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攥在手里,拧得皱巴巴的。

晓雪回来了。”母亲先看见我,声音有点抖。

我点了点头,喊了声“爸”。

父亲没抬头,只说了句:“坐吧,正好跟你说说房子的事。”

那年的拆迁来得突然。

老宅那片要建商业街,5套房子,面积从40到120平不等。

消息传出来那天,嫂子马楚翘就住在我们家不走了,天天跟父亲念叨房子的事。

我心里多少有数,但总觉得,就算父亲再偏心,总该给我留一套吧?

最小的那个40平的,也成。

我工作五年,在省城买了一套30平的小房子,首付11万,我存了四年。

每一分钱都是加班费和省下来的饭钱。

那个房子不大,但好歹是我自己的窝。

我以为父亲能看见。

“5套房子,我都想好了。”父亲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你哥结婚好几年了,还住着租的房子,不像话。大的两套给他,中间的两套也给他。”

我听着,手里的车票已经被汗浸透了。

“最小的那个呢?”我问。

父亲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怕跟我的目光对上:“最小的那个……你哥说想拿来做点小生意,租出去也好。

我愣住了。

“那我呢?”

这句话问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出息。可我忍不住。

“你?”父亲把打火机往桌上一丢,“你是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房子给你,还不是便宜了外姓人?”

嫂子在旁边笑了:“就是嘛,晓雪,女孩子家家的,要什么房子?你以后找个好人家,什么都有了。”

我没看她。我看着父亲。

“爸,那套小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我没花您一分钱。”我说。

“知道。”父亲的声音硬邦邦的,“你的就是你的,我又没说要你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父亲一个眼神瞪过去,她就低下头,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没在家吃饭。我说公司有事,要走。母亲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闺女,你爸的脾气你知道,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妈,我知道。”

“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我笑了笑,“我走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心里头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我翻了翻手机,看见家庭群里嫂子发的消息:“今天爸说了,5套房子全给耀祖,大家都别争了。”

群里安静得很,没人回。

我关了手机,把头靠在窗玻璃上。车窗冰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撞碎。

02

回到省城那晚,我坐在自己的小房子里,灯没开,就这么坐着。

这房子才30平,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

可我是真心喜欢它。

搬进来那天,我在阳台种了一盆绿萝,墙上贴了一张世界地图,冰箱上贴满了便利贴。

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是我的。

可那天晚上,我看着这间屋子,突然觉得它很小。

小到装不下我所有的不甘心。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银行卡余额——3万2。

加上这套房子的钱,大概能有40万。

40万,够我出国读书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了。

不是城市的问题。

是我没法再面对那5套房子。没法面对父亲说“你是女儿”时的表情。没法面对嫂子那尖酸的笑。没法面对母亲红着眼眶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中介。

“林小姐,您确定要卖吗?”中介是个年轻小伙,拿着我的房产证,一脸不确定,“这地段挺好的,再放两年肯定升值。”

“我要用钱。”我说。

“那……您想挂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他愣了下:“林小姐,您这个价有点低了。”

“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房子出手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三天就有人看房,一周就谈妥了。

签合同那天,我在卖房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可等买家把钥匙接过去,说“谢谢您”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想哭。

这房子陪我过了三个冬天。

冬天的晚上特别冷,暖气不热,我就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一边跺脚一边看报表。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苦,可好歹有个地方能让我觉得踏实。

现在连这个踏实也没了。

卖房的钱到账那天,我去办签证,买了去澳洲的单程机票。回来之后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要出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去哪?”

“澳洲。”

“去多久?”

“不知道。”

母亲又沉默了。然后我听见她在那边轻声说:“闺女,你是不是生你爸的气了?”

我说:“没有。”

“那你别走那么远……妈想你的时候,怎么找你?”

我鼻子一酸。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

“您想我了就打电话,我不会换号的。”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

母亲懂了。她在那头哭了,哭得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妈,您别哭。”我说,“我挺好的。”

“妈知道你好……妈就是舍不得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只是听着母亲的哭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针扎我的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周什么都没有了。

沙发卖了,桌子卖了,连那盆绿萝都送给了楼下的阿姨。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头断了。

走的那天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把钥匙还给房东,拎着一个行李箱,坐上了去机场的大巴。车开出市区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栋楼,看见了那棵我每天上班都会经过的老槐树。

我转过头,没再看。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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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悉尼的第一年,我差点死在那里。

不是夸张。是差一点就撑不下去了。

我租了一间只有一个窗户的隔间,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不开灯也是黑的。

房租一周150澳元,贵得我心慌。

语言不通,我连去超市买东西都紧张,算不好钱,被收银员翻了好几次白眼。

中餐馆的洗碗工是我能找到的最快的工作。老板是个广东人,姓陈,说话很快:“洗碗工,一小时8块,现金,没保险。你干不干?”

我说“干”。

那是我到澳洲的第三天。

洗碗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辛苦一百倍。

一天14个小时,手泡在洗洁精水里,泡到脱皮,泡到手上有裂口,一沾水就钻心地疼。

我没有护手霜,也不舍得买,就把厨房的食用油抹在手上。

一起洗碗的有个大姐,广西人,四十多岁,叫我“妹妹”。她说:“妹妹,你这么年轻,怎么来干这个?”

我说:“没钱。

她说:“谁都是没钱才来的。熬过去就好了。”

厨师的勺子敲在锅沿上,咣咣响。我站在水池前,看着泡沫升起来又破掉,就像那些日子,过一天是一天。

第一个月,我瘦了15斤。

我检查过镜子里的自己,颧骨突出来,眼窝深下去,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我坐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听着隔壁印度人放的音乐,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我现在回去,我爸会说什么?

他会说:“我说了你在国外待不住。

我想象着他的表情,抽着烟,一脸“我早就知道”的样子。那个画面让我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继续去洗我的碗。

那时候我不说英语,只会几句最简单的。

有一次坐公交车坐反了方向,坐到终点站才发现不对。

司机是个白人老头,看我不对劲,问我“areyoulost”,我听不懂,只能拼命摇头。

老头把我带回了总站,比划着让我坐下,又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杯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我妈知道我这样,她得多难过。

我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是到澳洲第三个月的时候。

电话接通了,母亲在那头问:“闺女,你还好吗?”

我说“好”,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吃得惯吗?”

“惯。”

住得好吗?

“好。”

母亲问一句,我答一句,空气里全是沉默。

末了她说了句:“你爸……他问起你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让你别太辛苦,不行就回来。”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妈,您告诉爸,我不回去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给家里打过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工作14小时,不知道我的手烂了又好好了又烂,不知道我走在路上被人骂过,也不知道我在深夜发高烧自己打急救电话。

可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不是怕他们担心。是怕他们知道之后,只是叹口气,说一句“当初不让你走你偏要走”,然后挂了电话。

04

留学第三年的冬天,我接到了母亲生病的消息。

是表哥打来的电话。他说:“我妈住院了,胃癌,早期的。”

我当时正在图书馆写论文,听着电话,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早期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切掉一部分胃,应该能控制。”

我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订了回国的机票。从悉尼飞上海,再转车回老家,前后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她的头发白了很多,像是突然之间就老了。

“妈。”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你跟生病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回来吗?”

母亲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想笑,又想哭:“你这孩子……打电话就行了,跑回来干嘛,多费钱……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干瘦粗糙,血管凸出,像老树根。

“你瘦了。”母亲摸着我的脸,“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骗谁呢。”她笑了,笑得眼睛里全是泪花,“你是从妈的肚子里出来的,你过得好不好,妈看得出来。”

我没接话。我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那37天我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回旅馆。

我给母亲擦身,喂她喝粥,给她读报纸上的新闻。

同病房的病友都说“你闺女真孝顺”,母亲就笑,笑得嘴角合不拢。

可父亲和哥哥只来看过三次。三次。

第一次,父亲来了,站了十分钟。问了一句“怎么样了”,医生说了情况,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治呗”,然后走了。

第二次,哥哥来了,带了两个苹果。

他站在床尾,搓着手,嘴里念叨“妈你好好养病”,眼神一直往门口飘。

坐了十五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了。

第三次,是他们两个一起来的。

那天嫂子马楚翘也来了,穿着新买的皮衣,站在病房门口不肯进来。

哥哥在里头站了一会儿,又开始接电话,出去就没回来。

父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抽了两根烟,被护士赶了两次,自己也走了。

母亲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妈,您别多想。

“妈没多想。”她说,“妈就是觉得……亏欠你。”

“您说什么呢。”

“当年那房子的事……妈没帮你说话,是妈没本事。”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三年前的事,我以为我们都忘了。

“妈,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她转过头看着我,“闺女,你心里头那道坎,妈知道还在。”

我低下头,没说话。

母亲出院那天,父亲来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低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等着。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在那边……好好的。”

我顿了顿,没回头。

到了机场我才发现,母亲塞在我行李箱里的红包,一共五千块。

她用一张旧报纸包着,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两行字:“闺女,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我握着那个红包,在机场的洗手间里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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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澳洲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辞了中餐馆的工作,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学习和找工作上。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再回头了。那个家给不了我什么,我只能靠自己。

我考了会计师资格证,投了无数份简历,被拒了无数次。

最后终于进了一家华人开的会计师事务所,做最基础的税务申报。

工资不高,但好歹是正经工作。

我租了一间干净一点的公寓,有了自己的房间,窗户对着街道。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会发一会儿呆,想很多事情。

想母亲。想那个家。想那5套房子。

我告诉自己,这些事情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可每次接到国内的电话,我心里都会颤一下。

那段时间我跟家里联系很少。偶尔给母亲打个电话,说几句“我挺好的

“工作还行”

“您别惦记”。母亲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打着打着电话就哭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不信。可我也没追问。

第八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刚换下鞋,手机响了。

是哥哥林耀祖。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雪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你……有空吗?”

怎么了?

“家里出事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

“爸住院了。”他说,“心脏不好,医生说……可能是心梗。”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还有……妈也住院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妈的病复发了,这次……不太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病复发?不是治好了吗?”

“那个……之前说是早期,切掉就没事了。上个月去复查,医生说有转移的迹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捏着手机,捏得发疼。

“你回来吧。”哥哥说,“爸想你了。”

“他想我?”我冷笑了一声,“他什么时候想过我?”

“雪儿,都过去的事了,你就别……”

“那5套房子呢?”我打断他,“过去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跟你说实话吧。”哥哥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那些房子……都没了。我投资亏了,全赔了。房子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