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分,我端着刚洗好的葡萄推开卧室门。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

我瞥了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

微信对话框是胡欣妍的头像,最新一张照片,她搂着我老公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背景是香格里拉的走廊。

葡萄从碗里滑落,骨碌碌滚了一地。

我放下果盘。

打开家族群,把那四个字打上去:“喜提新嫂子。”

关机。

上床睡觉。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鼾声继续。

那晚,我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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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

我伸手摸到手机,开机。

屏幕像疯了一样震动,未接来电的数字跳了又跳,最后停在38上。

婆婆打了11个。小姑子7个。吴瀚文名字下面,整整20个红点。

微信更是炸了锅。

家族群里的消息刷了三百多条,最后一条是婆婆发的:“何雅涵你给我说清楚!”

我点进去。

昨晚我发的那张照片还在,下面是婆婆的语音,我点开听。

“雅涵啊,你号是不是被盗了?”

后面紧跟着小姑子:“嫂子你发这个什么意思啊?”

然后是各种亲戚的问号、惊讶、质疑。

到了后半夜,画风变了。

婆婆又发了条语音:“何雅涵,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要脸我们吴家还要脸!”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起床洗漱。

洗脸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八岁了,眼角有细纹,皮肤因为长期不保养有些松垮。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的是吴瀚文的旧T恤当睡衣。

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想起二十年前我离开老家时那张脸。

那时候我才十八岁,皮肤白嫩,眼睛亮晶晶的,我妈说我是县里最好看的姑娘。

我跟着吴瀚文走的时候,我妈哭得站不住。

她说:“闺女,你这一走,妈想你都看不见。”

我说:“妈,瀚文会对我好的。”

那会儿我是真相信。

洗完脸,我去厨房煮了碗面。

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了。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吴瀚文。

我盯了屏幕三秒,接起来。

“何雅涵!”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说。

你知道你发的那是什么群吗!那是吴家的家族群!有我姑、我姨、我舅、我表姐、表弟!你让我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抬不起头?”我放下筷子,“你们拍这照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怎么抬得起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软下来:“雅涵,我跟欣妍真的没什么。那天就是公司应酬,她喝多了,我送她回房间,她非要拉着我拍张照,我推不开……”

“推不开?”我笑了一声,“瀚文,你一米八的个子,推不开一个一米六的女人?”

他又沉默了。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他说。

“谈什么?”

“谈怎么解决这事。”

“你觉得这事能解决?”

“当然能!”他声音又急起来,“我跟欣妍说清楚,让她以后别再来了,这事就过去了,行不行?”

我看着窗外。

今天是个好天,阳光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六年前买的,长了一阳台了。

“行。”我说。

“那你回来。”

“我下午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

换好衣服,出门。

女儿在学校,今天是周三,她下午三点半放学。

我看了眼手机,还有两个小时。

02

我在学校对面的奶茶店坐到下午三点。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学校大门。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一窝蜂涌出来。

我看见我女儿吴晓彤走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一个人走在人群里。

她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

个子已经到我肩膀了,瘦瘦的,扎着马尾辫。

长得像我。

我站起来,推开奶茶店的门。

“晓彤!”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跑过来。

“妈,你怎么来了?”

“妈妈今天没事,来接你放学。”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妈,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哭了。”她说,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我怔了怔,没说话。

“是不是爸又骂你了?”她问。

“没有。”

“你骗人。”

她说完这话,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妈,其实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跟爸吵架,奶奶在背后说你坏话。”她抬头看我,“我都听见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拉住她的手。

“那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妈,你会跟爸离婚吗?”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我手一抖,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王小帅他爸妈就离婚了。”她说,“他妈走了两年了,一次都没回来看他。”

“妈不会走。”我说。

“那你发誓。”

我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举起手:“好,妈妈发誓。”

她这才笑了,拉过我的手,走在前面。

我跟着她,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女儿,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回到家时,吴瀚文还没回来。

我给晓彤做了晚饭,看着她吃完,又看着她写完作业。

她睡着后,我关上门,坐到客厅沙发上。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半。

我打开手机,点进胡欣妍的朋友圈。

她今天发了一张自拍,配文:“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啦!开心!”

我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背景。

有点眼熟。

放大。

是香格里拉酒店大堂的沙发。

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

这张照片,跟发给我的那张,时间只隔了不到十分钟。

我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无意识地划着聊天记录。

三个月前,胡欣妍突然联系我。

她说自己也离婚了,在老家待不下去,想在城里找份工作。

我二话没说,让她住进家里。

那时候我想得简单,发小一场,帮一把是应该的。

我妈从小教育我,人要对得起朋友。

吴瀚文当时也没说什么,还主动说帮她打听工作。

我还挺感动,觉得老公挺大度。

现在回头看,全是笑话。

门锁响了。

吴瀚文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

“雅涵,昨天晚上的事,我再跟你解释一次。”

“不用解释了。”我说,“你跟胡欣妍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都说了我们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把我女儿送到她家?”

他愣了:“什么?”

“你看胡欣妍的朋友圈。”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脸色变了。

“她什么时候发的?”

“就今天下午。”我说,“我把你女儿送到她家,托她做了顿饭,还说小姑娘饿不着。”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瀚文,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他说不出话了。

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就直说。我带着晓彤走,不碍你们的眼。

“你说什么呢!”他站起来,“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了!我能为了一个外人把家拆了?”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看着他。

二十年了,他的样子还跟年轻时差不多,就是发际线高了点,肚子大了点。

他站在我面前,脸涨得通红。

看着是真生气。

但不知道他气的到底是什么。

是我让他丢人了,还是他自己干了亏心事。

“行。”我说,“我不闹了。”

“真的?”

真的。你把胡欣妍的联系方式删了,以后别再见她,这事就过去了。

好,我删。”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把胡欣妍从通讯录里删了。

“可以了吧?”

“可以了。”

他松了口气,走过来,想抱我。

我侧了侧身,避开了。

“我去看看晓彤。”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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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吴瀚文每天按时回家,周末还带着我们娘俩去逛了趟公园。

晓彤挺高兴,拉着我俩的手走在中间,说她好几年没跟爸妈一起出来玩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

那几天我也没看胡欣妍的朋友圈。

删了,眼不见为净。

我以为日子能这么过下去。

可有些事情,就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拔出来,会一直疼。

那天是周四,下午三点多,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喂?

“嫂子,是我。”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胡欣妍。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有事?”

“嫂子,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们没什么好见的。”

“嫂子,你别误会,我就是想跟你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那天晚上的事。瀚文他真的没做什么,是我喝多了,非要拉着他拍照,他推不开。”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想嫂子你误会。”她的声音听起来特真诚,特委屈,“我跟瀚文真没什么,就是那天公司聚餐我喝多了,他送我回房间,我非要拍个照留念。我真不知道他会发给你。”

“是我看见你发的。”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

“嫂子,我真没别的意思。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想着第二天再跟你说。没想到你先看见了。”

我没说话。

“嫂子,你能不能别怪我?”她声音带着哭腔,“我自己一个人在城里,无亲无故的,就你跟瀚文是我的靠山。要是连你们都怪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靠在厨房的台子上。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胡欣妍。”我说,“你脖子上那条项链,谁给你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脖子上那条白金四叶草吊坠项链,谁给你买的?”

“我自己买的啊,怎么了?”

“在哪儿买的?”

“这个……我不记得了,逛街随便买的。”

“那条项链是定制的。”我说,“背面刻着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

“嫂子,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我挂了电话。

我靠在台子上,胸口发闷。

那条项链,去年我生日的时候,吴瀚文说他没买礼物。

他当时说:“这几天太忙了,礼物回头补上。”

后来也没补。

我一直没在意。

去年家里在还房贷,他压力大,我能理解。

我以为他把钱都省下来还贷了。

原来,是给别人买项链去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天黑。

没开灯。

就着窗外路灯的光,我把自己这二十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十八岁,跟着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

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只有他一个人。

我学做饭,学着讨婆婆欢心,学着做一个好妻子。

二十岁,生了晓彤。

婆婆嫌是女孩,坐月子都没来照顾。

我一个人,连奶都不会喂,急得坐在地上哭。

吴瀚文回来,看见我哭,骂我矫情。

那会儿他刚升职,工作忙,应酬多。

我一个人带孩子,从早到晚。

肩膀疼得抬不起来,腰也坏了。

他问都不问一句。

二十八岁,我妈生病,我想回去照顾。

他不同意,说家里离不开人。

我把买好的火车票退了。

我妈动手术那天,我在家里哭了一整天。

他回来还嫌我晦气。

三十三岁,我发现他手机里有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

我跟他吵,他摔了碗。

说我闲得没事干,疑神疑鬼。

后来那个女人换了工作,这事不了了之。

但现在想想,当年那个女人,说不定也是胡欣妍。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人家早就把我当猴耍了。

我还在家里给他们做饭洗衣裳。

04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电话给老家的一个同学,肖俊德。

他高中毕业开了个私家侦探所,听说业务做得挺大。

“俊德,帮我查个人。”

“谁啊?”

“胡欣妍。”

“胡欣妍?不是你的发小吗?”

“是,我查她。”

“查哪方面?”

“查她婚姻状况,查她这些年做过什么。”

肖俊德沉默了一下:“雅涵,你这是?”

“她跟我老公不清不楚的。”我说,“我要搞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包我身上。”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

存折、房产证、银行卡,该收的收起来。

我想过了,真要走到那一步,我得留一手。

吴瀚文的工资卡我知道密码。

这几个月,他每个月都有好几笔大额转账记录。

一万两万的,转给一个叫“妍”的账号。

我截图,存起来。

下午,肖俊德发来消息。

“雅涵,查到了。”

“你说。”

“胡欣妍不是离婚,是她前夫跟她离的。她婚内出轨,不止一次,被她前夫当场抓到。她前夫是开修车铺的,老实人一个,实在受不了才离的。”

“还有呢?”

“她在老家那边,名声不好。之前跟三个结了婚的男人不清不楚的,其中有一个还是她堂姐夫。后来人家老婆打上门,她在村里待不住,才跑出去的。”

我看了三遍。

把截图保存好。

然后我笑了。

是真的想笑。

我当亲姐妹一样接待的人,把我家当旅馆,把我老公当共享单车。

我还傻乎乎地给她铺床,给她做饭,问她冷不冷、饿不饿。

我妈要是知道了,怕是会气得心梗。

晚上吴瀚文回来,看见我在客厅坐着,电视机开着,演的什么他没看。

“今天怎么这么早?”

“瀚文,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给胡欣妍买过东西吗?”

他愣了一秒:“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

“没买过。”

“真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件事?”他有点不耐烦,“我都把联系方式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告诉你,你有多少工资,每个月转出去多少钱,我都有记录。”

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有些事,别做得太过。”

“何雅涵!”他站起来,“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我看着他,“我从头到尾,只是要一个真相。

真相就是我跟她没关系!你爱信不信!

他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卧室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跟她说的没事……你放心……她不敢怎么样……”

我没听后面的话。

关掉电视。

去女儿房间看了看。

她睡着了,抱着我给她缝的那个兔子玩偶。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回到客厅,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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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火车是凌晨四点半的。

我三点就起来了,从柜子里翻出那只二十年前带来的旧皮箱。

皮箱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白线。

拉链不太好使,我费了好大劲才拉上。

衣服只拣了几件常穿的。

护肤品,老吴的旧T恤,这些用不着。

晓彤的书,我给她留了封信。

压在枕头底下。

写了两个小时,写了好几个版本。

最后留下的只有那么几句:“晓彤,妈妈有点事要回老家一趟。你好好读书,听爸爸的话。妈妈很快就回来,不会像王小帅他妈一样不回来。你等着我。”

其实“不会像王小帅他妈一样”这句话写完,我就哭了。

但我没改。

我觉得这是实话。

我不会丢下她。

只是现在,我得先把自己捞出来。

四点钟,我拎着箱子走到女儿门口。

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

她睡得很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最后还是关上门出来了。

拉着箱子走在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

凌晨四点的城市很安静。

路上没车,我一个人拖着箱子走在人行道上。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拢了拢外套,加快了步子。

刚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

吴瀚文。

我接了。

“你在哪儿?”

“我要回老家了。”

“你疯了?!大半夜的回什么老家?”

“瀚文,我想清楚了。”我说,“你这二十年,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你妈骂我的时候你从来不帮我,我受的委屈你从来不看,我为你丢掉的东西你从来不在乎。你觉得我活该。”

他沉默。

“你给胡欣妍买项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那是我去年生日你欠我的礼物。你说是没来得及买?瀚文,你买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雅涵……”

“我走了。晓彤你照顾好,要是照顾不好,你打这个电话,我来接她。”

“雅涵!你别走!”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火车站灯还亮着。

我在自助取票机上取了票,走进候车室。

四点二十分,候车室里零零散散几个人。

有打瞌睡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喂奶的女人,有拎着小包坐在角落发呆的少年。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四点三十分。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晓彤。

“妈。”

她声音带着哭腔。

“妈,你去哪儿了?”

我心里一酸。

“晓彤,妈妈回老家看看姥姥。过几天就回来,好不好?”

“不骗你。妈妈保证。”

“那你亲口说的。”

“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的声音。

“妈,你别走太久了。”

“好,妈妈不走太久。”

“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

天快亮了。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响起来。

我站起来,拎着皮箱,走向检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