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栽倒在超市货架旁那天,阳光刺眼。
手里攥着的零钱哗啦啦撒了一地,右半边身子像灌了铅,整个人砸在地砖上。
魏娱的尖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昏迷前最后一秒,我想的竟然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三个多月前老邓摔断腿那天,我坐在麻将桌上,他打来的电话我按掉了。
风水轮流转,原来老天爷全记着账呢。
01
那天下午的超市没什么人。
我蹲在饮料货架前摆罐头,起身时眼前一黑,整个人连反应都来不及,直挺挺栽了下去。
罐头滚了一地,玻璃瓶子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右半边身子像被抽走了骨头,没有一点知觉。
嘴巴想喊,发出来的声音像含着一嘴沙子。
魏娱从收银台那边跑过来,鞋跟磕在地砖上哒哒响。
她掐我人中,掐得很重,指甲嵌进肉里,可我连疼都感觉不到。
恍惚间我看见自己的右手像一条死鱼,歪歪扭扭搭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银凤!银凤你怎么了!”魏娱的声音发颤。
我想说别怕,话到嘴边变成一串含混的气音。
脑子里最后剩下的画面,是老邓拄着拐杖站在家门口的样子,他腿还肿着,说要炖汤给我喝,被我撵走了。
那时候我嫌他烦,嫌他腿脚不利索还添乱。
现在我自己躺在地砖上,心想这下真添乱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抬起来的时候,我听见魏娱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快:“喂,是邓师傅吗?嫂子晕倒了,现在我们往人民医院送……”我想说别打给他,他腿还没好利索,来了也是白跑一趟。
可我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救护车嗡嗡响着,车窗外的天光亮得刺眼。
躺在急诊走廊的加床上,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白得像一条大鱼的肚皮。
右边身子彻底不能动了,我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费了半天劲,小拇指才微微蜷了一下,像在跟谁打招呼。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轱辘声、家属的喊叫声、护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我盯着那盏日光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一件不相干的事:三个多月前,老邓摔断腿那天,也是这么个下午吧?
那时候我刚换完班,魏娱说薛丽娟那儿凑了一桌麻将三缺一。
我正要出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了才知道是老邓,他说自己在家里摔了一跤,腿疼得站不起来。
我问他:“怎么不叫120?”他说:“我叫了隔壁老王。”我说:“那你好好看病。”然后我就挂了,挂牌上桌,打到天黑才散。
那天晚上到家,客厅灯是黑的,老邓屋门开着,被褥乱着,人不在。
我嘀咕了一句“又在医院躺着享福”,洗洗就睡了。
第二天上班,薛丽娟在门口拦住我,说老邓腿摔断了,住在五楼骨科32床,问我怎么还不去瞅瞅。
我嘴上说“摔了就摔了,我又不是医生”,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十二天,我总共去了两趟。
第一趟拎了壶小米粥,老邓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人瘦了一圈。
看见我进去,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只问了一句:“吃了没?”我说吃了,把粥放床头柜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第二趟是送换洗衣服,他还在睡,我把衣服放椅子上,跟隔壁床的王寿生打了个招呼就回来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心可真硬。跟石头似的。
急诊走廊里有个老太太在我隔壁床,六十多岁,脑溢血,她老伴寸步不离守着。
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帮她把被角掖好,一会儿又骂护士来得慢。
老太太含含糊糊说想喝水,他赶紧拿小勺一勺一勺喂。
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老邓住院那十二天,有没有人这样给他喂过水?
他渴了怎么办?
他翻身怎么办?
他上厕所怎么办?
他腿打着石膏,能自己下床吗?
这些问题一条条蹦出来,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我从来没想过这些,那时候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护士过来给我量血压,袖带绑得很紧,勒得我生疼。我歪着头看她:“同志,我丈夫……叫邓永贵,他来过吗?”
护士翻了一下登记本,说:“没有呢,留的是你儿子的号码。”
哦。没来。也对,他被我撵走了,怎么会来。
我偏过头,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走廊尽头传来餐车推过的声音,饭菜味飘过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我一阵反胃。
02
住院第二天,我右半边身子还是没动静,连翻身都得靠护士帮忙。
早上查房时,一个年轻大夫说我是突发性脑梗,右脑血管堵了,影响左侧神经。
他说得挺专业,我没听懂多少,就记住一句话:“你这情况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跟常年高血压没控制有关系。”
高血压?我从来没量过。平时头疼就吃去痛片,扛扛就过去了。
护士给我插输液管,说打完这瓶还得打三瓶,让我别乱动。
我望着吊瓶里的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里空落落的。
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子儿媳都来了,大包小包提了一堆吃的,围在床前叽叽喳喳。
我一个人躺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两回,都是魏娱发的消息,问我好点没,说她下班来看我。
我回了一个字:好。
老邓一个电话都没有。
想想也是,他被我撵走了,怎么还会来。我又有什么脸面盼着他来。
中午护士打来饭菜,白菜炖粉条,米饭蒸得有点硬。
我右手拿不了筷子,左手拿起又掉,撒了一床。
护士看不过去,喂我吃了两口,白菜凉了,放嘴里嚼不烂,咽不下去。
我摆摆手说不要了。
胃里空着,心里反倒慢慢升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时间过得太慢了。我盯着天花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年冬天,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大概是四十多岁的时候,老邓还在厂里上班。
那时候我坐月子,孩子半夜哭闹,我奶水不够,腰酸得坐不住。
老邓厂里赶工,三班倒,经常半夜不着家。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冲他发火:“我这辈子就是欠你们邓家的!”他当时一句话没说,把门一带就下楼了。
后来他调了班,每晚七点准时到家,帮我烧热水、给孩子冲奶粉。
可我那时候气没消,他还是冷着张脸。
再后来,他就很少说软话了。
那天凌晨,我喂完孩子躺下,听见他轻轻敲我房门。
隔着一扇木门,他说了句:“屋里冷,孩子别冻着。”我回了一句:“冷就多盖床被子。”从那之后,他再没敲过我的门。
我心里一直觉得是他在外面应酬喝酒不回家,才让我的心凉的。
可如今回忆起来,好像不对。
他其实后来改了,只是我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我说他一句,他心里就退一步。
我退一丈,他就退到更远的地方去。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委屈,觉得他不体谅我、不关心我。
可我从没问过他自己过得怎么样。
他上班累不累,腿疼不疼,饭吃得顺不顺口,屋里冷不冷,连这个我都不知道。
隔壁床老太太吃完饭,被她儿子扶着去走廊溜达。路过我床前,老太太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对她儿子说:“这大妹子一个人呀?”
她儿子尴尬地笑了笑:“阿姨,要不要我帮您叫护士?”
我摇头:“不用,你们去吧。”
老太太又说:“你家人呢?”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我听清楚。
我说:“儿子在外地工作。”
“那……你老伴呢?”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老邓在家呢,腿还没好利索。他本来要来的,被我撵走了。他本来能提着一保温桶汤来的,被我一句话怼回去了。
老太太看我不说话,以为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赶紧拉着儿子走了。
脚步声远了,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输液瓶里的水滴照样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看着被子上自己那只有点发颤的左手,猛地想起来一件事:老邓摔腿那天晚上,我在麻将桌上赢了三块五。
那天我笑了一整个晚上。
他没打过一次电话催我。
他一个人叫的120,一个人办的住院手续,一个人在医院躺了十二天。
03
住院第三天,老邓来了。
我正在用左手费力地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使不上劲,够了两回都没够着。
正要放弃,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走一停。
我抬头,看见老邓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白了不少,右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桶。
他没说话,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屋内静得出奇。过了半晌,他开口了:“炖了点排骨汤。”
就这四个字。我盯着保温桶,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副硬邦邦的语气:“你腿没好利索,跑什么跑?添乱。”
老邓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他低着头望着自己那条肿着的脚脖子,搁在裤腿下边看不出什么。
顿了顿,他像是要开口,但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句:“汤趁热喝。”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
我也不知道哪来一股火气,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句:“拿回去,我不喝!”他没回头,在门口停了一下,我能看见他那只紧了紧拐杖的手。
然后他迈了出去,脚步声一重一轻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银色的壳上映着日光灯的白光。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隔壁床老太太均匀的鼾声。
我想叫护士帮我把保温桶拿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护士长过来给隔壁床换药,看见保温桶说:“阿姨,您家人炖的汤啊?闻着怪香的。”我嘴硬:“没人炖,放那儿的。”护士长笑了:“怎么会没人炖,刚有人来看您呢,我都看见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他又不会炖什么好汤,肯定白花花的没味。”护士长也不接话,干自己的活去了。
汤凉透了的时候,我还是让护士帮我打开盛了一碗。
排骨炖得很烂,汤面上漂着一层白油,味道淡得很,像是放盐的时候手抖,没放够。
但肉炖得烂,骨头都酥了,一咬就脱骨。
我一边喝一边想,这男人笨手笨脚的,汤都不会炖。
一碗汤见了底。
我胃里暖烘烘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我赶紧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楼底下有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慢悠悠散步。
老邓提着保温桶走出这扇门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一个人慢慢走的?
他那条腿肿成那样,能走稳吗?
他是怎么从我家走到公交车站,再坐公交来的医院?
越想越烦躁,我放下碗,用左手笨手笨脚地按铃叫护士。
护士来了,我说:“麻烦把这个桶洗一下。”护士拎走保温桶,我盯着空荡荡的床头柜,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晚上薛丽娟给我打电话,说老邓回家在她店门口坐了一会儿,她问他怎么不去医院多坐会儿。
老邓说她嫌我碍事。
薛丽娟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银凤,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饶饶人?”我拿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4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右半边身子像不是自己的,压得慌,翻个身又挣不脱。
最后一次躺平了,索性盯着天花板的暗影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邓站在门口提着保温桶的样子,一会儿是他那条肿着的腿,一会儿又是他那句寡淡的“炖了点排骨汤”。
第二天早上,儿子邓涛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就一通乱抱怨:“你爸不知道怎么回事,腿都没好利索就乱跑,到医院也不说句好听的,摆个臭脸就走了。”邓涛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有点闷:“妈,我爸去之前腿肿得连鞋都穿不上。”
我愣住了:“你咋知道的?”
“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他说去医院看你。我问腿咋样,他说有点肿,不碍事。后来我把电话挂了,隔壁王叔给我发微信拍的视频,我爸在楼道里蹲着系鞋带,鞋带系不上,蹲了半天。”邓涛顿了顿,又说,“后来他拄着拐杖去问隔壁王叔,说你妈爱喝清汤还是浓汤。王叔说不知道,他又跑去问薛阿姨。”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邓涛接着说:“妈,我爸这个人嘴笨,你知道的。他不会说漂亮话,从小到大都这样。但他是真的……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你好。你平时嫌他做的不好吃,嫌他不会说话,嫌他窝囊。可妈,咱换个角度想想,这些年他有没有跟你红过脸?有没有大声骂过你一句?”
我想了想,好像真没有。连当年我抱着被子搬出大屋的时候,他也只是站在客厅里,愣愣地看着我,一声没吭。
挂了电话,我盯着床头柜发了很久的呆。保温桶已经被护士洗干净了,摆在那里,银色的壳在光下亮闪闪的。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
“汤趁热喝。”他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
腿肿得连鞋都穿不上,拄着拐棍来回走。
他炖了汤,坐公交,一瘸一拐地走到医院,就为了跟我说这一句。
“汤趁热喝。”我把保温桶抱在怀里,胃里好像又翻起来那碗排骨汤的味道。
淡,咸味不足,但后劲一波一波地往上翻,堵在嗓子眼里,堵得生疼。
05
第五天下午,魏娱来了。
她提着一兜苹果,一进门就打量了我一圈,然后什么话也没说,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勉强笑了笑:“来啦。”
她嗯了一声,开始削苹果。
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地往下落,像刻意在磨时间。
我等着她开口问病情,可她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递给我,才冒出第一句话:“银凤,你这辈子,亏不亏心?”
我拿着苹果块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魏娱没等我回答,自己就接了下去:“老邓摔腿那天,他电话打到店里来,是我接的。他说‘别告诉银凤,她上班忙’。我问他在哪,他说在家,摔了一跤,可能有点严重,打算叫个救护车。我说咱们有同事在那边住,可以过去帮个忙。他连声说不用不用,别麻烦人的工夫。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我说你俩明明住一屋,你连他摔了都不知道。他说怕耽误你上班。”
魏娱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你猜我后来干了什么?”我摇头。
她说:“我跟你打了七次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打到薛丽娟那儿,薛丽娟说你在打麻将呢。你猜我当时什么感受?”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娱把刀放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我在超市干了十年,看着你在收银台上跟你男人打电话,从来说话不超过一分钟。你嫌他磨叽,嫌他说话不赶趟。可是银凤,你知不知道,你晕倒那天,我翻你手机通讯录找你儿子的号码,看到老邓那名字前面加了两个字母‘AA’,备注是‘邓永贵,家人’。你嘴上天天嫌弃他,你手机里存的名字是‘家人’啊!”
我愣住了,眼眶一阵阵发酸。
那是什么时候弄的?
我记不清了。
可能是某次去银行办业务,人家说紧急联系人要填家人,我就顺手打下了“家人”两个字。
存完之后就再也没改过,连我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魏娱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老邓在医院躺了十二天,你一趟没去过。隔壁床的王寿生,一个非亲非故的人,给他打了十二天的饭。老邓不好意思天天麻烦人家,第三天自己撑着拐杖去食堂,走半路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王寿生发火说:‘你那媳妇儿呢?你腿都这样了,她能不管?’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她忙呢。’”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止都止不住。
魏娱没有再骂我。
她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银凤,你生病了,我把你当姐妹,才跟你说这些话。你好好想想吧,这些年你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走了之后,我抱着那个保温桶,把脸埋进被子,哭得喘不上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