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副总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我:“老朱啊,公司新成立个‘项目督导组’,想请你过去把把关,待遇不变,就是换个岗位磨磨刀。”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我攥着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水,那句“听安排”已经在舌尖上打转了。

可就在这时,我想起周勇那张灰败的脸,还有母亲念叨了一辈子的那句老理儿。

我放下茶杯,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来:“许总,五号线那四十七本技术档案,刚整理完。”

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许副总找我谈话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头天晚上我刚把五号线最后一批技术档案整理完,四十七本,摞在办公桌上,像一座小山。

李主任退休前拍着我肩膀说,老朱啊,你是咱们技术部的定海神针,明年改制,你得上。

结果呢。

改制倒是改制了,只不过从上头空降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小姑娘当主管。我还没缓过劲儿来,许副总这杯茶就端到我面前了。

项目督导组”是什么地方,我心里明镜似的。

去年周勇就是从那儿出去的,名义上叫“督导”,实际上就是给几个快退休的老同志找个地方喝茶看报,顺便背背黑锅。

谁去了那儿,基本就等于提前宣判了“政治死刑”。

所以许副总问我“愿不愿意”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的。

他说得客气,话里话外都是为我着想:“老朱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技术部那边新来的年轻人精力足,你过去督导组,压力小些,干到退休安安稳稳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待遇不变,还是平级。”

我看着他那张笑呵呵的脸,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九年,从学徒工干到高级工程师,手上的活儿从来没让人操过心。

五号线那套设备,当年是德国进口的,说明书全是德文,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查字典啃下来的。

二十多年了,哪颗螺丝松过、哪根线路老化,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可现在呢?许副总问我愿不愿意去个“养老院”。

我张了张嘴,那句“听安排”已经在嗓子眼儿打转了。

这是我一辈子的习惯。

领导问什么,我就答什么,老老实实的,不争不抢,不喊冤,不叫苦。

我爸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在单位里要听话,要本分,吃亏是福。

可周勇那张灰败的脸忽然冒了出来。

我到底没说出那句话。我端着茶杯,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许总,这个……让我想想?”

许副总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又恢复笑呵呵的样子:“行,不急,你考虑考虑。不过也别太久,那边等着交接呢。”

我点点头,浑浑噩噩地出了门。

走廊里遇见曾妍,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脚步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朱工,许总找你谈话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烦躁得很。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督导组那边还缺个副组长,许总本来打算让周勇去的,后来还是把你名字报上去了。”

我脚步一僵。

周勇。又是周勇。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儿呛得满屋子都是。她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发呆。女儿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我盯着茶几上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吃饭的时候,老婆说女儿的补习费又涨了,一个月多出八百块。我扒拉着米饭,嗯啊应付着,一个字都没敢提调岗的事。

她要是知道了,估计能炸了锅。

吃完饭我借口下楼抽烟,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烟点了三根,一口都没抽进去。

路灯底下飞虫乱扑。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勇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周勇的声音沙沙的,像刚睡醒:“喂?”

我说:“老周,我可能摊上事了。”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怎么,许宏盛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他说:“老朱,你终于也等到了这一天。来吧,过来喝两杯,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挂了电话,我蹲在原地又抽了一根烟。

夜风很凉,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我掐灭烟头,站起来往周勇家走。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像一个被扯变形的人。

02

周勇家在老家属院,五楼,没电梯。

我爬上楼的时候,他已经把菜摆好了。

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半只烧鸡,一瓶老白干。

他老婆不在家,说是去闺女那儿了。

他穿着件起了毛球的旧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退休老头。

可他才五十五。

三年前,他也是技术部的骨干。

当时听说领导要让他在技术部和“新成立的运维中心”之间选一个,他二话没说,当场表了态:“听安排,组织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结果去了运维中心,成了个光杆司令。

活干了三年,成绩全是别人的,锅全是他的。

今年改制,改革改到他头上,又把他挪去了督导组。

名义上还是平级,可年终奖砍了大半,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酒,自己先端起来闷了一口。

“她走了以后,这屋里就没来过别人。”他指了指桌上的菜,“凑合吃。”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火烧火燎的。我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想喝。

“许宏盛找你了?”他问。

我点点头。

“问你想不想去督导组?”

我又点头。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叹了一口长气:“老朱啊,你可千万别‘听安排’。”

我攥着酒杯没说话。

他说:“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走的吗?许宏盛也是请我喝茶,也是那个杯子,也是那个笑法,跟我说‘老周啊,你能力强,运维中心那边缺个带头人,你过去正合适’。我当时跟你一样,心里不乐意,可嘴上抹不开面子,拍着胸脯说听安排。结果呢?”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结果去了就是替我挖了个坑。运维中心那摊子根本就是烂的,活全是脏活累活,出了事全算我的。等我干明白了想回来,技术部的地盘早让人占完了。”

他放下酒杯,直直看着我:“老朱,咱俩一个车间出来的,我不跟你说虚话。领导问你愿不愿意调岗,那句话是客套,也是试探。你要是说听安排,那他就不拿你当回事了。你手里的活、你这些年攒下的本钱,全白搭。”

我闷着头,心里像煮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泡。

“那你说我该怎么说?”

周勇笑了,有些苦:“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理儿,你手里有东西,你才有资格跟人家谈条件。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光会表忠心,那就是人家碗里的一块肉,想怎么吃怎么吃。”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风一吹,脑袋清醒了些。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走,手扶着冰凉的墙皮,心里翻来覆去地倒腾周勇的话。

手上有东西,才有资格谈条件。

我有什么东西?

我有五号线那套设备二十多年的维修记录,有几柜子的图纸和笔记,还有脑子里那些书本上根本查不到的经验。

可这些东西,领导看不见啊。

他在意的是你有没有用。而你怎么让他看见你有用,这才是最要命的难题。

我推开家门,女儿已经睡了。老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没抬:“怎么喝了酒?满身酒气。”

我说:“跟周勇吃了个饭。”

她没接茬。我进了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五十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

正是最尴尬的年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听见走廊里一阵热闹。

陈思涵来了。

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扎着马尾,手里拿着杯带吸管的咖啡。

身后跟着两个人事部的同事,拎着箱子和文件夹。

她一进门就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声音朗朗的:“大家好,我是陈思涵,初来乍到,以后请各位多关照。”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站起来跟她寒暄。我坐在角落里的工位上,端着茶杯,没有动。

她看见了,主动走过来,伸出手:“您就是朱工吧?我听说您可是咱们技术部的定海神针。”

我放下茶杯,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温热,劲头不小:“不敢当,就是个干活的。”

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朱工客气了。李主任退休前专门跟我提过您,说您对五号线最熟,以后我得好好跟您学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主任跟她提过我?提我什么?是说明年我可以挑大梁,还是说我快退休了没几天干头了?

不等我细想,她已经开始布置任务了:“上午十点开会,咱们技术部全员参加。公司新接了个云平台改造项目,是明年厂里的重点工程,咱们要把前期方案拿下来。”

我端着茶杯回座位上,心里翻翻腾腾的。

云平台改造?

那套系统我连摸都没摸过。五号线还是德国老设备,用的还是九十年代的PLC控制系统,跟什么云平台八竿子打不着。

到了会上,陈思涵站在投影仪前,PPT翻得唰唰响。讲话的内容我听不太明白,什么“数字化转型”

“数据中台”

“技术赋能”,词儿都认识,搁在一块儿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我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支笔,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

散会后,她把我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她收起脸上的笑意,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朱工,我知道您心里可能有想法。我一个年轻人空降过来,抢了本该属于您的位置。”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继续说:“但我想跟您说的是,我不是来跟您抢东西的。我了解过您的履历,您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对五号线的了解,全厂没有人比您更深。我需要您帮我。”

我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陈主管。”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您刚来,有些情况可能不太了解。五号线那套设备是德国进口的,跟现在的云平台完全是两码事。您说的那套东西,我不懂。”

她笑了笑:“没关系。您不懂,可以学嘛。

我听着这话,不舒服。

不是生气,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就像你伺候了一辈子的一亩三分地,忽然来了个人,跟你说这块地以后归她管了,你种的那些菜,她看着办。

散会回到工位上,我发现我桌上的图纸被人动过。

问了问旁边的技术员小刘,他说刚才人事那边来人,说要整理一下技术部的资料归档,把我的图纸抱走了一部分。

我心里一紧:“谁让他们抱的?”

小刘迟疑了一下:“好像是……陈主管安排的。”

我站在那个空了一个角的柜子前,攥着手里的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上午十点半,陈思涵刚来的第一天,我的图纸已经被人搬走了一摞。我数了数,少了半年的维修记录,还有三本老设备的线路图册。

我站在柜子前,心里像灌了风。

凉飕飕的。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了趟娘家。是我妈家。我爸去世以后,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直,就是耳朵不太好使了。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花是一盆月季,养了十来年,枝叶茂盛,刺也扎手。

我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也没说话。她浇完花,进屋给我倒了杯水,忽然说了一句:“怎么啦?单位里不顺心啊?”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你是我儿子,你脸上写着呢。

我没吱声,端着那杯水,看着水里的茶叶打转。

她没追问,坐回藤椅上,拿起老花镜翻了翻旁边的老年养生杂志,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年轻那会儿,在纺织厂也算个老师傅。有一年厂里调岗,要把我从织布车间调到整理车间。说白了就是嫌我岁数大了,干不动活。车间主任问我愿不愿意,我说,让我先去整理车间看看再说。后来我去了,转了一圈,回来说,整理车间那台验布机得修了,不然一批布出去全得返工。主任一听,不吱声了。过了三天,调岗的事就没人再提了。”

她顿了顿,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话不能说死,事不能做绝。领导问你愿不愿意,你不用急着给答复。先看看你手里有什么,人家心里打什么算盘,想明白了再张嘴。”

我端着水杯,愣了半天。

我妈琢磨人心的本事,我从来就没学会过。

04

第二天我回到厂里,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我的工位被挪了。

原来在窗户边,光线好,能看见车间大门口。现在被挪到了走廊那头,挨着洗手间,墙上还有一片渗水留下的黄渍。

工位上的东西倒是原样搬过来了,可桌上的那台老式台灯,灯罩磕掉了一个角。

我问旁边的技术员小刘怎么回事。小刘支支吾吾地说:“是陈主管说,靠窗的位置要先给新来的实习生腾出来,让大家配合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挨着洗手间的工位,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下午,更大的事来了。

陈思涵让两个实习生把我柜子里剩下那半档案全搬走了。我拦住他们:“这档案往哪儿搬?”

实习生挺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朱工,这是陈主管的意思,说公司要统一管理技术资料,放到档案室去。”

“那我看资料怎么办?”

“这个……您要不先打申请?”

我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两个小伙子一摞一摞地把我的档案往外搬,厚厚的一沓子纸上,有的已经泛了黄,边角卷起来,那是二十多年翻来翻去留下的痕迹。

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地烧。

陈思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意:“朱工,正好找您。五号线那套设备的技术手册,您手头还有没有备份?新来的实习生说想看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笑着,那笑里没有刀子,可我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那个挨着洗手间的工位。

坐下以后,我拉开抽屉,看见角落里躺着一个小本子,是我随手记的笔记。

封面上沾着机油,纸页都发了脆。

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里头全是我这些年干活攒下来的私货:哪段线路最容易出问题、哪个零件的寿命短、哪种型号的替换件质量最好、哪台设备运转的时候声音不对就该换轴承了。

这些事,从来没写进过任何一份正式档案里。

都在这本不起眼的小本子上。

我合上本子,揣进裤兜里。站起身,往洗手间里走了一趟,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里有血丝,眼角的皱纹密得像蜘蛛网。

五十岁的人,头发还没全白,身板也还硬朗。可就因为不会说话、不会表功、不会在领导面前晃悠,就活该被腾地方、被架空、被打发去看大门?

我攥着洗手池的边缘,指节骨硌得生疼。

周勇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你手里有东西,你才有资格跟人家谈条件。”

我现在手里还有东西吗?

那四十七本档案被人收走了,图纸被人接走了,工位被人挪了。

可档案可以复印,图纸可以重画,工位可以搬到厕所旁边,但我脑子里记着的那些东西,谁也没法搬走。

五号线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缆,每一次故障的原因和处置办法,都在我脑子里搁着呢。

那是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在走廊尽头拨通了人事部的电话:“喂,曾经理吗?我朱卫东,麻烦您跟许副总说一声,明天上午,我想找他谈谈调岗的事。”

曾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微妙:“好,我帮你约。”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我。

我掏出兜里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记着一行字:“五号线,1998年,电气柜改造记录,核心参数:M25/M27,线径改动,生产期预留升级空间。”

这条记录,连李主任都不知道。

我合上本子,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许宏盛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许宏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抬头看见我,脸上浮起那个熟悉的笑容:“老朱来啦?坐坐坐。”

办公室里有一股浓郁的茶香。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刚烧开,正冒着白汽。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急着说话,先用镊子夹了一只杯子,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尝尝,朋友从武夷山带的大红袍。”

我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催,继续翻手里的文件。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嗡嗡嗡,像是有一只苍蝇在耳边打转。

我端了端肩膀,开口了:“许总,您昨天说督导组缺人,我回去想了想。”

他放下文件,笑呵呵地看着我:“想通了?”

我没接他的话茬,停了一下:“许总,五号线那四十七本档案,上周刚整理完交上去。档案里的东西是齐了,可有些事儿,纸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我继续说:“比如三号动力柜,九九年大修的时候换过一组线径不一样的电缆,跟原厂图纸不一致,可这二十多年运行下来一直没事儿。再比如二号泵站的电控模块,当年厂家停产前给咱们做过一批非标的替代件,这批件的寿命和原厂件差了将近一倍,得提前一年更换才行。这些东西,档案里都没记。”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许宏盛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不快不慢。

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了:“老朱,你这是……在跟我讲条件?”

我说:“不是讲条件,是汇报工作。您让我去督导组,我没意见。可这五号线马上要迎来省里的验收检查,如果交接的人不了解这些特殊情况,验收出了岔子,责任算谁的?我担不起了,您呢?”

我没把话说透,可意思已经递到了。

许宏盛是聪明人,聪明人最知道什么叫“风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忽然笑了笑:“老朱啊,你这人,看着老实,实际上肚里的弯弯绕不少嘛。”

我说:“许总,我没什么弯弯绕。我就是觉得,单位养了我二十九年,我不能走的时候给单位留个烂摊子。”

他端着杯子,杯沿搁在嘴边,没喝,也没放下。眼神在我脸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像在称量什么。

良久,他放下茶杯:“那你说,这个事怎么处理比较好?”

我心里那根弦马上就绷紧了。我知道,真正关键的环节到了。

我说:“两个方案。第一,给我两个月时间,把五号线所有非标的地方全部更新到档案里,做完这些我再调岗,保证交接不留隐患。第二,我去督导组可以,但五号线的升级改造项目,我挂名顾问,不占编制,随叫随到。

许宏盛没说话,把茶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补充了一句:“许总,我不年轻了,没那么多花头心思。我就想把手头的活儿干利落了,到退休那天,心里头踏实。”

许宏盛终于松了口:“行。这两个方案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别声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老朱。”

我回头。

他看着我,脸上没了笑,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你这人,以前怎么没这么能说?”

我没接话,轻轻拉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凉气扑面而来,我后背一层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06

过了三天,没有消息。

这三天里,陈思涵又来找过我一次。

说要让我带实习生熟悉一下五号线的基本情况。

我坐在那个挨着洗手间的工位上,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递给我:“朱工,这是实习生下周的培训计划,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一些基础内容,什么“五号线概况”

“设备构造原理”

“常见故障排查”。

我放下表格,问了一句:“陈主管,这些内容,实习生看了有什么基础吗?”

她的表情微微一顿:“基本上……没有太多基础。”

我说:“那这表格上的第三项,直接让他们上手拆装配件,顺序反了。得先让他们看两种设备的运行参数对比,再拆配件,不然他们看都看不懂。你不是有云平台的方案要赶吗?怎么还有时间管实习生?”

她笑了笑:“实习生是从其他部门转过来的,基础确实薄弱一些。我这边是想着尽快让他们上手,多学点东西。”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笑得很客气,可我一直觉得那笑不达眼底。

最后我没驳她的面子。可心里有数的东西,一桩一桩地记着。

当天下午,曾妍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低了些:“朱工,许总说了,明天上午十点,他在小会议室等你。别让人看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了声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刻,我借口去车间巡检,从侧门进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人,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叠烟灰缸还没洗。

我坐下等了五分钟,许宏盛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冲我点了点头,反手把门带上了。

落座后,他先递给我一支烟。

我摆手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才开口:“老朱,你说的那个方案,我考虑过了。”

我端着茶杯,等着他的下文。

“五号线升级项目,公司决定纳入明年的重点工程,由你牵头做前期方案。督导组那边,你不用去,待遇不变。”他顿了顿,“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陈思涵做你的副手,全程参与这个项目。”他看着我,“她年轻,需要历练,你带一带她。”

我心里动了动。

陈思涵做我的副手。这哪儿是给我配帮手,这是给我脖子上套个铃铛呢。可我没法拒绝。我要是拒绝了,那今天这场谈话就白谈了。

“没问题。”我说,“我保证把陈主管带出来。”

许宏盛似乎有些意外我答应得这么爽快,眯了眯眼:“老朱,你这个人,是深藏不露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许总,我没什么深藏不露的,就是个干活的命。领导让我干啥我干啥,可也得把活儿干明白了,才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他笑了,那笑容比上次自然了一点:“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厂办会发正式通知。”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走。

他叫住我:“老朱,你那句话提醒我了。三号动力柜那个线径的问题,你回头写个正式报告给我,我签字,存个档。”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出了小会议室,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从心里搬开了,整个人轻了不少。

可我还没走两步,就碰见了陈思涵。

她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我从那个方向出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表情:“朱工,这么早,来找许总汇报工作?”

我说:“嗯,聊了点五号线的事。”

她没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后背上。那目光很轻,却像有实质一样,跟着我一路走进了车间。

我心里明白,这事还没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厂办的通知比预想中来得快。

星期四上午十点,通知栏贴出了红头文件:任命朱卫东同志为五号线智能化升级改造项目技术负责人,陈思涵同志配合协助。

文件下发到各个科室,消息很快在技术部传开了。

我坐在那个挨着洗手间的工位上,端着茶杯。小刘跑过来凑到我面前:“朱工,恭喜啊!我还以为你真要去督导组了呢!”

我笑了笑:“就是个干活的事儿,什么负责不负责的。”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技术负责人这个名头,比什么都重要。这不是级别的问题,是话语权的问题。以后五号线的事,我能拍板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陈思涵来找我了。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抱着那个纸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档案。

她看了我一眼,把纸箱轻轻放在我桌上:“朱工,这是您的技术档案,我让人从档案室搬回来了。您看放回原位行吗?”

我看了看那摞档案,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有个机油印子,是我上个月不小心滴上去的。

我又看了看她,她脸上没了那天的自信和从容,笑意里有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意味。

我心里的气,消了一些。可我也知道,我能赢这一局,靠的不是她高抬贵手,而是我自己手里那些人拿不走的东西。

放那儿吧。”我说,“档案在,技术就在,咱们都好做事。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让我意外的是,第二天下午,她主动跑来找我,手里拿着几张图纸。

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朱工,五号线升级的预案,有些老图纸我实在看不懂。这里的电气符号跟现在的新标准不太一样,您有空帮我讲讲吗?”

我心里动了一下,接过图纸看了看,是九几年那批老图。画图的人用的是旧国标,有些符号早就废弃了。也难怪她看不懂。

我拿着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地方,讲了一遍。

她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讲完之后她说了一声“谢谢朱工”,抱着图纸回了自己工位。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这姑娘,能力或许有待提高,起码态度还行。我当初来厂里的时候,也是啥都不懂,全靠老师傅带着往前走。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由自主地琢磨,要不是档案被搬走那事儿,我是不是还在自己那个角落里闷头干活,不吭不响,让别人把功劳都领走了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头扎进了五号线升级的草案里。每天早出晚归,比上班还忙。陈思涵跟着我跑了两趟现场,一头汗,也没喊一声累。

周勇来过一趟,站在车间门口,抽着烟看我忙活,也没多说话。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朱,干得漂亮。”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跟他之间,说一个“谢”字都显得多余。

可我心里知道,要不是他那顿酒,我可能真的稀里糊涂地就去督导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