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往面包上抹果酱。

打开门,婆婆拎着蛇皮袋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公公、小叔子两口子,还有拖着书包的侄子。楼道里堆了四五个大箱子,像搬家似的。

婆婆咧嘴一笑:“雨薇,房子到期了,往后就住你们这了,人多热闹。”

我手里的果酱刀停在半空。

郭星宇从卧室走出来,喊了一声“妈”,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婆婆没等他多说,侧身挤过门槛,一大家子鱼贯而入。

那天晚上,我翻着手机里两张大促机票的页面,看了很久。

最后下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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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们家搬进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我原本打算和郭星宇去山姆会员店采购,顺便在外面吃顿好的,结婚纪念日。前一个星期就商量好了,他也点头了。

七点刚过,门铃就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拉开门的瞬间,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婆婆郭秋菊站在门口,左右手各提一个大编织袋,头发有些乱,喘着气。

她身后是公公郭春海,一手扛着旧被褥卷,一手拎着塑料桶。

再往后,小叔子郭子豪叼着烟,另一只手拽着行李箱,马玉瑗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半根油条。

妈?你们这是……”我话还没问完,婆婆已经迈了进来。

“房子到期了,房东死活不续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先在你们这住一阵子,等子豪找着活儿安顿下来就搬。”她换鞋的时候头都没抬,声音理所当然。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客厅里一下子多出五个人,空气都变得拥挤了。

侄子郭子轩甩开书包就往沙发上爬,鞋子没脱。

马玉瑗象征性说了句“脱鞋”,人已经跟着走进了卧室。

郭星宇从卧室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醒。他愣了一下,叫了声“妈”,声音低低的。

婆婆看都没看他,径直把编织袋拖进了次卧,一边收拾一边说:“这间房朝阳,你弟媳妇怕冷,让她住这间。”又指着我那间主卧说:“我们老两口可以住你们隔壁那间小的。”马玉瑗笑着说:“妈,子轩怕黑,要不我跟子豪带着他住主卧得了,那床大。”

婆婆点点头:“行,一家三口挤一挤,暖和。

我愣愣地站在客厅中央,像是一个外人闯进了别人的家。

那些行李箱一件件从门口挪进来,落在我家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听见冰箱门被拉开,马玉瑗在里面翻了翻:“嫂子,鸡蛋放哪儿了?子轩早饭还没吃好。”

我的手攥着果酱刀,攥得指节发白。可郭星宇只是垂着头,一副刚睡醒还没缓过神的样子。

午饭的时候,八个人挤在餐桌前。

桌子本来只买了四把椅子,小叔子从阳台搬了个塑料凳,马玉瑗蹲在茶几旁边喂孩子吃饭。

郭星宇坐在我旁边,闷头扒饭,一直没说话。

婆婆夹了块排骨送到马玉瑗碗里:“多吃点,喂奶呢,得养养。”那块排骨是我上周特意买的,本来打算周末炖汤。

我放下筷子:“妈,你们找房子的事,大概要多久?”

婆婆筷子一顿,脸色就变了:“怎么了?才住半天就赶人呐?”郭子豪打着哈哈圆场:“嫂子别急,我这两天就看房,很快的。”马玉瑗抬头瞥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把孩子剩下的半碗饭倒进自己碗里,吃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发现柜子被翻过了。

我拉开衣柜门,我的衣服被挤到最右边一格,左边挂满了婆婆和马玉瑗的衣服,浓烈的花露水味扑面而来。

化妆品收纳盒被挪到了地上,盖子歪着,我洗面奶的盖子不见了。

郭星宇躺床上刷手机。

我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又缓缓把门关上了。

我问他:“他们什么时候搬走?”他眼睛没离开屏幕:“先住着呗,总不能把自家人都赶出去。”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见隔壁传来婆婆和侄子笑闹的声音。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很白。我心里开始盘算一件事,一件当时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

我翻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粉底液没了,抽屉里那瓶黑绷带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纪念日,他们没提。我也没提。

02

住了大概十天,那间次卧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马玉瑗把墙上的装饰画摘了,挂了一块粉红色蕾丝布挡窗户,说是太阳刺眼。

客厅茶几上堆着侄子吃剩的零食袋,地上散着玩具车和拼图碎片。

我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收拾,第二件事还是收拾。

婆婆见我拖地,把脚一抬,继续嗑瓜子:“雨薇,地上不用老擦,孩子跑跑没事的。”我拖到茶几跟前,发现瓜子壳掉了一地。

侄子趴在沙发上画画,画完了往墙上一拍,彩笔戳着乳胶漆,一道一道的。

郭星宇坐在旁边辅导他写作业,说了句:“子轩,别在墙上画。”马玉瑗在阳台打电话,声音传进来:“你们那儿的房便宜不?两居室多少钱一个月?”我拖完地,把墩布放回阳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捂着话筒对我笑了一下:“嫂子,我正打听呢,省得老打扰你们。”

可这个“打扰”,又持续了大半个月。

后来我发现了规律,每次马玉瑗跟婆婆嘀嘀咕咕之后,婆婆就会在饭桌上说一句“子豪这不正找活呢嘛,找到就搬”。

郭子豪确实出去过几次,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抽着烟,把烟灰弹在啤酒罐里。

一直没提工作的事。

我锁了化妆品的那个收纳箱,某天下班回来发现锁头被撬开了。盖子松松垮垮,一瓶精华液没了大半。瓶子就搁在台面上,瓶盖都没拧紧。

我拿着瓶子出来,婆婆正在择菜。

她看了看说:“哦,子轩拿去玩了,我看他往手上抹来抹去的,说是香香。”我说:“妈,那瓶东西四百多。”婆婆手里的菜一顿:“四百多又不贵,你赚得也不少。”郭星宇坐在客厅里,头也没抬,像什么都没听见。

晚上我洗完澡,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郭星宇敲了两下门:“怎么锁了?”我坐在床边没动:“明天我去买个锁头,把衣柜锁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至于吧。”

“那你给我说说,什么叫至于?”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红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客厅。

我听见他跟他妈说了一句:“妈,雨薇的东西你们别动了。”婆婆声音尖起来:“谁动她东西了?你们俩真是的,一只瓶子而已,还要闹翻天了?”

隔着门板,我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耳朵里。

那晚我坐在窗边,没开灯。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在对面的楼顶上,灰蒙蒙一片。

我掏出手机,又打开那个备忘录:搬进来第26天,黑绷带少了大半瓶。

郭星宇没帮我说话,他妈说了“一只瓶子而已”。

他没再反驳。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停了好一会儿,才补了一句:可能是我太计较了?可他们住的是我的家。想了很久,又把那句话删掉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在厨房煮粥,看见我要帮我装一盒带去单位。

我说不用了。

她愣了愣,笑着说:“你这孩子,早上不吃饭怎么行。”马玉瑗抱着孩子倚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嫂子真独立,不像我,就靠子豪一个人养活呢。

我笑了笑,没接她的话,拎着包出了门。

到单位以后,我给一个大学室友打了电话,问她那边好不好租房。她问我要干嘛,我说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挂掉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眼前是那份我做了一半的报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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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叔子一家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习惯进门先把钥匙插进锁孔,再深吸一口气。

那个家,已经没有我的地方了。

客厅的沙发被侄子尿过一回,床垫垫着一层毯子接着尿味。

婆婆说“小孩嘛,尿了洗洗就行”,可洗完之后那个味道一个多星期才散。

周末我想坐在阳台上看书,发现阳台上堆满了马玉瑗买的收纳箱和晾衣架,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郭星宇倒是适应得很快。他下班回来跟侄子玩一会儿,吃完饭就钻进书房打游戏。那些人仿佛才是他的家人,我像寄居在屋檐下的影子。

有天晚饭后,婆婆突然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八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婆婆清了清嗓子说:“子豪那个工地上活儿太苦了,也挣不到什么钱。我的意思是,让星宇在单位里给他安排个活,坐办公室的那种,一个月四五千就行。”

郭星宇张了张嘴:“妈,我们单位要本科以上学历,子豪高中都没念完。”

婆婆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你不会找找关系?你在那儿干了多少年了,这点面子都没有?”郭子豪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哥,你帮我一把,我也不能老这么晃荡不是。”马玉瑗接得快:“就是,哥你要是帮子豪找个正经活儿,我们手里宽裕些,就能自己租房子住了。那你们不也清净了嘛。”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看向郭星宇。

他在灯光下低着头,抿着嘴,像一棵晒蔫的草。好久,他才说了一句:“我看看吧。”婆婆满意地笑了,开始收拾碗筷,弄得叮当响。

我洗碗的时候,水流从指缝间穿过,我盯着水槽里漂浮着的菜叶,忽然想到一个词:无底洞。好像这一家子,永远填不满。

那天晚上,郭星宇洗漱完,站在卧室门口,似乎想跟我说什么。

我坐在床上叠衣服,没看他。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我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说我不同意?你同意就行了,反正这个家里也没人听我的。”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床沿坐下:“雨薇,你再忍忍,等子豪稳定下来,他们肯定会搬走的。”

我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凉飕飕的清醒。

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忍什么。

他也不知道,这个家里,我已经快没地方站了。

我说:“星宇,我问你个事,如果我说我想搬出去住,你会跟我一起吗?”他愣住:“搬哪儿去?这房子房贷还在还呢,怎么又要租房?”我低声说:“那如果我说,想让你爸妈他们搬出去呢?”

他歪过头,避开我的目光:“他们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那晚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马玉瑗在饭桌上说起孩子上学的事:“子轩明年上小学了,周边那所学校太差,我想让他去实验小学。”

婆婆问:“那学校怎么进?”马玉瑗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学校划片,得户口在片区内才行。”然后她看向郭星宇:“哥,要不把子轩户口挂到你们这儿?这样学区就够了,也就几年的事。等上了学再迁走。

餐桌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碗里的粥,没抬头。

郭星宇低低地说了一句:“这不太好吧,户口不是随便挂的。”马玉瑗脸上的笑淡了些:“哥,一家人,怎么叫随便呢。”

婆婆接话:“是啊,孩子上学要紧。你们又没有孩子,那户口本上多一个人怎么了?”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我放下碗,平静地说:“不行。这房子不是郭星宇一个人的,我也有份。挂户口的事,我不答应。”

空气瞬间凝固。

婆婆瞪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尖锐:“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那是老郭家的孙子!”我也站了起来:“妈,这是我家。”郭星宇夹在中间,涨红了脸,低声说:“都少说两句。”

马玉瑗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嫂子,一家人非得算这么清吗?你嫁进郭家,这房子不早晚也是郭家的?”郭春海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像这一切跟他无关。

但我注意到,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又垂了下去。

那天晚上,郭星宇在客厅里跟他妈吵了一架,说是吵,其实就是婆婆单方面骂,他坐在那儿挨骂。

我坐在卧室里,听着那些话:“你媳妇厉害是吧?行,你以后就听她的,别认我这个妈!”郭星宇低低地说了句:“妈,别这样说。”

我拉开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存折和一张房产证。

我翻开了房产证,看着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吕雨薇”、“郭星宇”。

我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了订票软件,输入目的地。

三亚。靠海,足够远。我选了明天早上七点的航班,付款,出票。

04

机票是飞三亚的,早上七点四十起飞。

我那天破天荒地没有加班。

下班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支圆珠笔和一本便签纸。

回到家,婆婆正在客厅里跟马玉瑗一起“清点”冰箱里的存货,见我回来,头也没抬:“今天这么早?”

我嗯了一声,走进卧室。

郭星宇还没下班,他最近总加班,据说是单位有个项目赶工期,他每天早上不到八点就走,晚上十点才回来。估计也是不想面对这摊子事。

我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取下来,放在床上,打开。

柜子里的衣服还剩四成,大多是不常穿的冬装。

常穿的和值钱的,早在小叔子一家入住后的第二周,我就分批次转移到了单位柜子里。

我当时只是觉得不放心,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开始往箱子里装东西,动作很轻。

内衣、一件薄外套、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房产证。

装到一半,我停了停,把床头的结婚照从墙上摘了下来,看了看上面穿着白衬衫笑着的我,和旁边有些拘谨的郭星宇。

我把相框翻过来,用便签纸写了几个字:我先去看看海。

然后把纸条夹进相框背面,放回床头柜。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把箱子竖在门后。

然后坐回床边,打开手机,给赵律师发了一条信息:“明天开始走程序。”那边回得很快:“收到,明天上午我整理材料,后天约买家看房。”

赵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朋友,做房产交易的,办事靠谱。

小叔子一家住进来第三个月,我就已经联系过她,把情况说了个大概。

她问了我一句:“你想怎么处理?”

我说:“卖了。”

她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两个字:“行,交给我。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户外面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床沿上。

脚步声从客厅传来,走近了,停在门口。

郭星宇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走廊里那阵风的气息。

他看见门后的行李箱,愣了一下:“你要出差啊?”

我说:“嗯,单位外派,去几天。”

他噢了一声,没多问,径直去浴室洗澡了。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手指抚过手机屏幕上那张电子机票的二维码。

我把它截屏,存进了相册。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黑暗中,郭星宇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侧着身子,脸埋进枕头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个人记住似的。

然后我轻轻掀开被子,穿上鞋,拎着行李箱,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

路过客厅的时候,婆婆和马玉瑗的房门关着,听不到什么声音。

我走到门口,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好鞋。

我拉开防盗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嫂子,这么早去哪儿啊?”

我回头,马玉瑗抱着胳膊,站在她房间门口,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旧睡衣,目光清醒得很,显然听到动静了。

我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想去看看海。”

然后我关上了门。

在电梯里,我给郭星宇发了一条微信。

消息很短,五个字:“我先走了。”想了想,又跟了一条:“房子的事,有律师联系你。”发完,关机,拔掉电话卡,扔进电梯随手捡的垃圾袋里。

那趟电梯往下沉,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三楼,二楼,一楼,叮。

门开了,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夏天的清晨还有些凉,小区里的草木挂着露水,空气中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呼吸过了。

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开得很快,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司机问我:“姑娘,出差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高楼,说:“不,出去走走。”

他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那天早晨的航站楼人不多。

我换完登机牌,坐在候机厅里,手里攥着一杯美式咖啡。

广播里在喊航班开始登机了。

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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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吕雨薇走了。她走得毫无征兆,像一阵风从指缝间溜走。

郭星宇是在早上八点多看到那条微信的,当时他刚醒,睡眼惺忪地摸过手机。屏幕上的字让他一下子清醒了:“我先走了。”

“房子的事,有律师联系你。”他回拨过去,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他赤着脚从卧室跑出来,鞋柜上那把钥匙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攥起钥匙,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追向哪里。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大清早的你站门口干嘛?”郭星宇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雨薇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婆婆手里还拿着锅铲,“上班了吧?”

“她走了,妈。”郭星宇声音高了些,“她说她先走了。”

婆婆愣了一会儿,不屑地撇了撇嘴:“闹脾气呢,过两天就好了。”马玉瑗从房间里出来,倚着门框,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嫂子不会是生气我们住了这么久吧?妈,要不我们搬出去好了,免得人家不高兴。”

“搬什么搬!”婆婆声音尖起来,“这个家不是她一个人的!大孙子想住就住,我看谁敢赶我们走!”郭星宇听着那些话,脑子嗡嗡的。

他拨了吕雨薇单位的电话,那边说吕雨薇请了长假。

他又打电话给岳母:“妈,雨薇跟你联系了吗?”岳母沉默片刻:“她说出去散散心,我没多问。”然后岳母补了一句:“星宇,她嫁给你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没数吗?”

郭星宇答不上来。

吕雨薇离开的第三天,赵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天郭星宇在单位,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自报家门:“郭先生,我是吕女士委托的律师,赵静宜。她在离开前委托我处理那套房产的出售事宜。

郭星宇的耳朵发麻:“卖房?什么卖房?”

“吕女士于一个月前委托本律师事务所办理房屋出售手续,由于房屋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们需要您签署一份同意出售的确认书。”赵律师语速平缓,公事公办,“如果方便的话,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聊?”

郭星宇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请了半天假,去了那家律师楼。

赵律师把文件铺在他面前,他逐字逐句看过去,看到落款处吕雨薇的手写签名时,手指微微抖了抖。

她早就决定了。

在那家人搬进来的第一个月、第二个月,她就已经在安排了。

他却什么都没察觉。

“我如果不签呢?”他问赵律师。

赵律师看着他:“吕女士说,如果您不签,她会申请法院强制分割财产,到时候流程走下来也是同样的结果,只是时间会拖长一些,对双方都不好。她希望和平处理。”

郭星宇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他想起吕雨薇那天晚上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我说想搬出去,你会跟我一起吗?”他又想起她的表情,带着某种他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确认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像他平时签合同的样子。

赵律师收好文件,说了一句:“郭先生,房子过户后,购房款会打进吕女士的账户,到时候会按照法律规定分割。她的意思是,她只要她应得的那部分。”

郭星宇没说话,站起来,走出了律师楼。

太阳很大,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雨薇,你什么时候回来?”发完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干了什么,对方已经关机了。

但他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那条短信在信号里飞了很久,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与此同时,吕雨薇正坐在三亚的海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攥着一杯椰子水,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的手机卡已经重新装好,但还没开机。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空拍了张照片,然后开机,没有看短信。

她划开微信,点开赵律师的头像:“签了吗?”

“签了。”赵律师回复,“房子下周挂牌,中介那边已经有人问价了,你这边的预估价位能到。”

吕雨薇看了那条消息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了马玉瑗三天前发的一条动态,照片是客厅的照片,配文:“新家,住得很舒心。”新家。

吕雨薇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滩上。

海浪好像又近了一些。

06

房子挂牌不到半个月,就有买家看中了。

赵律师带着中介去看过两次房。

第一次是工作日白天,婆婆他们出门打麻将了,郭星宇上班,看得很顺利。

买家是本地一对年轻的夫妇,大学老师,正好在附近学校教书,一眼就看中了。

第二次去看,马玉瑗在家,堵在门口破口大骂:“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房子不卖!滚!”

中介的小伙子脸都绿了,赵律师倒是不慌不忙,递过去一张名片:“这位女士,这套房子的产权所有人是我的委托人,她想卖,我们走的是合法程序,您这样的行为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了。”

马玉瑗愣住了:“什么产权人?这是我家的房子!我婆婆说了不算!”赵律师没跟她多争执,带着买家走了。

当天晚上,郭星宇下班回来,看见马玉瑗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婆婆也沉着脸。

马玉瑗见他进门,劈头就是一句:“哥,你知道嫂把房子挂出去卖了吗?”

郭星宇放下包:“我知道。”

马玉瑗声音尖了起来:“你知道?你居然让她把房子卖了?这房是咱郭家的,凭什么她说卖就卖!”郭星宇疲惫地揉着眉心:“这房子是我和雨薇共同财产,她有权利处置。我也签了同意书。”

婆婆猛地站起来:“你们俩疯了!这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郭子豪也从卧室里走出来,脸色铁青:“哥,你是不是傻啊?这房子市价多少?说卖就卖?嫂子跑了她欠了一屁股债还是怎么着?”郭星宇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说:“房子卖了,钱会分给我一半。到时候你们自己买房子也行,租房子也行,跟我没关系了。”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马玉瑗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冷下来:“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房子卖了钱是你一个人的?那我们的份呢?”

郭星宇看着她:“妈,你们的份在哪里?”

郭子豪冲上前推了他一把:“你他妈还有没有良心,爸当年给过你们钱买房吧?那五万块忘了?”郭星宇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鞋柜上。

他站稳身子,看着自己亲弟弟:“当年那五万是爸给我们的乔迁礼,买房的时候你们一家人还在郑州打工呢,一分钱没出。”

郭子豪恼羞成怒:“什么叫一分钱没出?爸的钱就是全家的钱,他给了你们,我们就该分!”郭秋菊也开口了:“星宇,你说这话就太没良心了,你爸当年为了你,省吃俭用攒那点钱,你们倒好,翻脸不认人了?”郭春海坐在阳台的老藤椅上,始终一言不发,但没人注意到,他捻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晚,郭星宇背着包走出了家门,去了单位宿舍。

他躺在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泛黄的灯管,想起赵律师下午给他发的消息:“郭先生,房子已经成交了,预计下周过户,买方希望尽快交付。交房时间以腾退为准,请您做好准备。”

他翻了个身,给那个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房子卖了,家散了。你回来吧。”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那几天,郭星宇没有回家,他一直住在单位。

婆婆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骂他:“你死哪儿去了?房子卖了让我们住哪儿?”他挂了电话,第一次把手机关机了。

房子过户那天,赵律师通知了郭星宇:“郭先生,手续办完了。买方给了三个月的腾退时间,请家属尽量配合。”郭星宇回了一个字:好。

他回了家,站在楼下,看着自家阳台。

晾衣绳上挂着马玉瑗的红色内衣和侄子的校服,像一面面旗帜。

他没有上楼,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直到天黑,才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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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里迎来了一场大吵。

郭星宇走进门,鞋还没换,婆婆已经把一沓纸摔在茶几上:“你自己看!那个律师又来了一趟,说房子已经卖完了!让我们三个月之内搬走!你说!那是你媳妇干的,你怎么说!”

郭星宇看着那张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单,上面写着权利人变更。那一瞬间,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吕雨薇真的把房子卖了,没有回头。

“卖都卖了,还能怎么办?”他低声说。

“不行!”马玉瑗从房间冲出来,“这房子我们住了这么久,凭什么她说卖就卖!法律也不带这样不讲道理的!哥,你去法院告她!说她是擅自卖房,让她赔偿!”郭子豪也跟着叫:“对啊哥,你不能这么窝囊!”

郭星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涩:“我窝囊?你们在这儿白吃白住了半年,一分钱一分力都没出过,现在房子卖了你们就说我窝囊?当初你们搬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套房子是你嫂子的?

郭子豪脸红脖子粗地吼:“你他妈的向着外人说话!那是我嫂子,不是我们家人!”郭星宇声音也高了:“她跟我结婚三年了,她是不是我们家的人,你们心里没数吗?”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声音越来越大。

一直沉默的郭春海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客厅中间,声音有些沙哑:“都别吵了,我有话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个向来不管事的老头。

郭春海的手放在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存单的复印件,日期是六年前,金额是五万块。

“当年你们买房,这张存单的钱取出来给了星宇。”郭春海的声音很平,“这钱算是我出资的一部分,现在房子卖了,你们得给我个说法。”郭星宇愣住了:“爸,当时您说这是给我和雨薇的乔迁礼,不要我们还的。”

郭春海没看他的眼睛:“这钱不是小数目。当时说是礼金,那是客套话。现在房子卖了,我养老的钱没着落,我得要回来,还要算上增值的份。”客厅里像结了冰。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郭春海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马玉瑗站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嘴角悄悄翘了一下:“爸说得有道理,那五万块钱确实不能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