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家纺区拐角的沙发上,老太太又睡着了。

魏承运弯腰把一条薄毯搭在她膝盖上,顺手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沙发缝里。

这动作他做了三年,轻车熟路。

他直起腰往收银台走的时候,蒋安正从电梯口大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魏承运还不知道,自己再有三天就要被开除了。

他更不知道,被开除那天,这个从不跟他多说一句话的老太太,会在商场大门口拦住他。

老太太那天穿得格外齐整,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小伙子,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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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安站在货架旁边,手指头朝角落里点了点,下巴微微抬起来。

魏承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太太靠着沙发扶手,头歪向一边,花白的头发散在藏青色的外套领子上,睡得很沉。

空调冷风正好从她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

“新来的总监明天到。”蒋安压低声音,“三楼是重点区域,你把这个位置清干净。”

魏承运没说话。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魏承运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理货架上的四件套。

蒋安在身后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鞋跟敲着地砖走了。

脚步声远了,魏承运才直起腰,走到角落那排沙发跟前。

老太太还没醒。

这几年三楼的人来来往往,谁都认识她,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她每天商场一开门就上楼,找个角落坐下,有时候打盹,有时候望着窗外发呆。

商场打烊,她起身就走,从没买过一样东西。

魏承运刚调到三楼那会儿,老店员就叮嘱他:这老太太不用管,坐够了自己走。

可魏承运看不过去,那沙发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年岁大的人坐久了膝盖疼。

他从仓库找了一条样品薄毯,搭在老太太膝头,顺手把一瓶水搁在沙发缝里。

老太太没睁眼,也没说谢。但从那以后,她每天都来,坐在同一个位置。

三年了。

魏承运蹲下来,把滑到地上的薄毯捡起来重新搭好。

老太太的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他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银镯子,镯子内侧有什么东西被磨得发亮。

“伙计,差不多了。”隔壁柜台的胡晟睿探过头来,“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别顶风上。”

我知道。

“知道就赶紧想办法。”胡晟睿压低嗓子,“我听说蒋经理已经跟上面打了招呼,三楼要查卫生死角。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魏承运没接这话。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回到自己工位上。

那天他下班回到家,出租屋里的电风扇嘎吱嘎吱转了一晚上。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蒋安那句“清干净”。

半夜十一点多,他还是拨了母亲的电话。

“妈,睡了没?”

“还没呢。”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你那边热不热?”

“不热,商场空调冷。”

“那就好。”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对了,今天我碰到以前厂里的王会计了。她跟我说在商场看到一个年轻人,说你长得很像你爸年轻的时候。”

魏承运愣了一下:“谁?王会计?”

“就是以前咱们纺织厂管账的,王素云。你小时候我带你到厂里,她还抱过你呢。”母亲笑了一声,“她说那小伙子瘦高个,干活利索,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我长得像我爸?”魏承运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他没见过父亲几面,父亲走得早,只剩照片里一副模糊的轮廓。

“妈,我长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

“像,真像。”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

挂了电话,魏承运转了个身。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角投下一道淡黄的光影。

他合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很多事情。

王会计?

纺织厂?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可他恍惚间想起了白天老太太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魏承运刚上三楼,就看见老太太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手里捏着一只旧布包,布包上洗得发白的暗红色碎花。

魏承运走过去,把新换的一瓶水放在沙发缝里,什么话也没说。

老太太也像往常一样望着窗外,没有转头。

但魏承运注意到,当薄毯搭到她膝盖上的时候,老太太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中午换班吃饭,胡晟睿拉他去负一层的快餐店。

魏承运扒了两口饭,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下午三点,老太太起身离开。

这是她每天的固定动作,走到电梯口,下楼,消失在大门外的烈日里。

魏承运收拾薄毯的时候,手指碰到沙发缝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枚铝制的小牌子,约莫拇指大小,边缘磨得发白。

正面刻着几个小字,他凑近了才看清:国营纺织厂,编号306。

他翻过牌子,背面有一个“纺”字,红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魏承运盯着那枚牌子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母亲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也有过类似的东西,但他从没打开看过。

这枚牌子,是老太太故意留下的。

他心里清楚。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很久,最终还是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母亲。

母亲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这个编号我有印象,王会计当年就是拿306号工牌的。你在哪看见的?

魏承运转头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妈,王素云到底是谁?”

02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王素云当了二十多年会计,账目从没出过差错。厂里上下都敬她,叫她一声王姐。后来厂子不行了,清算的时候,她跟厂里闹了一场。”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具体闹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听说她一直不肯签字。”

“不肯签什么字?”

“好像是欠款的核销单。”母亲叹了口气,“纺织厂倒了以后,欠了工人们小半年的工资。清算组要按破产程序走,那笔钱就一笔勾销了。王会计把账本攥在手里,说不能签,签了,那些姐妹就白干了。”

魏承运握着电话没吭声。窗外的路灯坏了,出租屋里暗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母亲说,“厂子还是倒了,钱还是没拿到。王会计也退休了。”她顿了一下,“承运,你要是见到她,替我多照应照应。”

“我上哪儿见她去。”魏承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了一下。床头上,那枚铝制工牌静静地躺着,红漆剥落的“纺”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旧旧的。

第二天早上,魏承运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商场。

他上了三楼,走到那个角落的沙发前,蹲下身把工牌塞进了沙发座垫和扶手的缝隙里。

放好之后,他又用手压了压,确认不会在有人坐下时发出声响。

然后他直起身,站在货架后面看着电梯口的方向。

商场开门。

老太太准时出现在三楼。

她今天穿了件灰白的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

她朝角落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路过的店员谁都没看她一眼。

她坐下了,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后背微微靠着沙发靠垫。

魏承运站在货架后面,目光越过摞起来的被芯,看见老太太的手缓缓伸向沙发扶手内侧。

她的手指在缝隙里摸了一下,摸到了那枚工牌。

然后她收回了手,没有拿出来,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她的目光穿过来往的人流,准确地落到了魏承运身上。

隔着十几步远,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确认了某件事。

魏承运别开视线,低头假装整理货架。他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下午三点,蒋安带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上了三楼。

男人约摸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目光在三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角落沙发上。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手里抱着布包,像是在打盹。

“那个位置,就是你说的那个?”灰西装男人问。

蒋安陪着笑:“对,曾总。这就是我上回汇报的情况,那个老太太每天来,坐三年了,影响很不好。”

灰西装男人没接话。他走到沙发跟前,低头看了看老太太,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然后转身走了。蒋安愣了一下,紧追几步跟上。

魏承运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上面印着自己的照片和名字。

他突然觉得,这块牌子可能很快就不是自己的了。

那天傍晚交接班,胡晟睿凑过来:“大哥,我听说新来的运营总监要整顿三楼。蒋经理这是要拿你开刀啊。”

“拿我开什么刀。”

“你是三楼的老员工,又护着那个老太太。全商场都知道你和那老太太是一路的,不拿你开刀拿谁开刀?”胡晟睿啧了一声,“你自己上点心。”

他走到玻璃栏杆边,往下看。

商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这个点正是晚饭前的一波客流高峰。

他忽然想起自己其实可以选择把老太太劝走的。

跟她说一句“您明天别来了”,什么都解决了。

但他说不出口。

老太太每天坐在这儿,像是固定在这个角落的一道影子。

这道影子让他觉得自己干的这份工作,除了卖货之外还有点别的意义。

这个意义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亲手把这道影子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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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月底的例会开了四十分钟。

蒋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考勤表,一条一条往上念。

念到魏承运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把纸翻了个面:“三楼家纺区。魏承运这个月个人销售业绩排名倒数第二,顾客回访评分连续三个月垫底。除了卖货,还有一项需要提醒:长期默许非顾客人员占用公共休息区,商场领导已多次反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盯着桌面发呆。魏承运坐在角落里,手边的茶水冒着气,没喝。

“不要求你多优秀。”蒋安合上文件夹,“但起码别拖后腿。”

散会之后,魏承运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胡晟睿在走廊等着他:“你刚才怎么不辩一句?”

辩什么?

“业绩倒数第二是什么原因?你那个组配货每次都少一箱,根本不是你的问题。”胡晟睿压低声音,“蒋经理是要挤你走。”

他回到三楼,站在货架后面。

老太太今天坐得比往常直一些,怀里抱着那只旧布包。

没有打盹,也没有望窗外,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穿过货架上的印花床单,笔直地落在他身上。

魏承运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她走过去。他在沙发侧面站定,弯下腰,声音不大:“阿姨,今天有点凉,您注意腿。”

老太太没接这句话。她抬头看着他的脸,看得很仔细,像是在透过这张脸看另一个人。半晌,她开口了:“小魏,你们经理为难你了。”

没有。

“我在商场坐了三年,账面上的事未必会算,看人的眼神还是有的。”老太太声音不高不低,“你不用瞒我。”

魏承运蹲下来,把薄毯理了理:“您放心,我能处理。”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明天我不来了。

魏承运愣住了。

你好好上你的班。年轻人,工作要紧。”老太太说着,手伸进沙发座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下。

那枚工牌还在那里。

她收回手,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魏承运想伸手扶她,她摆了摆手。

她站直之后,比他矮大半个头,但腰板挺得很直。

站在那里,有点像是车间主任巡视一样的气度。

小魏。”老太太开口了,“你长得真像你爸。

魏承运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老太太走向电梯口,背影消失在缓缓合上的电梯门后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长得真像你爸”,这句话前天母亲在电话里说过,今天老太太又说了。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他大步走到沙发前,蹲下身,手伸进座垫和扶手的缝隙里,摸到了那枚工牌。他把它攥在手心里,铝片有些凉。

“王会计……就是你吧。”

魏承运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攥着那枚工牌站在空荡荡的角落前面,目光落在电梯口,那里早没了人影。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电话,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要当面问。

04

第二天,老太太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那个角落空了。

沙发靠垫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是老太太常年坐出来的。

魏承运转了两圈,把那瓶没送出去的水放在沙发缝里又收了起来。

放下去是不放心,收起来也不放心。

胡晟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别瞅了,那老太太不会来了。蒋经理都发话了,谁还敢来。”

魏承运没吭声。货架上的四件套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下午两点多,保安队长彭伟走过来,在货架旁边站定,掏出一根烟,没点。

彭伟是湖北人,跟魏承运同乡,平时两人偶尔在一起吃饭。

他叼着烟嘴,声音压得很低:“承运,跟你说个事。昨天蒋经理去了新来的总监办公室,汇报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说三楼那个老太太的事。”

魏承运的手停了一下:“说她什么?”

“说她长期在商场滞留形迹可疑,说她是楼上美容院的托儿,可能涉及骗老人的钱。”彭伟把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反正话往难听了说。我听说,新来的总监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要把这事当典型来抓。”

“放屁。”魏承运一下子站直了,“一个老太太每天在商场坐着,能骗谁的钱?”

“你跟我急有什么用?”彭伟把烟揣回兜里,“我的意思是,你注意点。蒋安这是要动你。”

魏承运转过身,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沙发上那道压痕还在。他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明天我不来了”。那不是随口说的,那是给他腾路。

他心里堵得慌,说不出是火气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他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商场打烊。

回家之后他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把口袋里的那枚铝制工牌掏出来。

牌面上的“国营纺织厂”几个字在黑暗中只能摸出凹凸的纹路。

他用拇指摩挲着牌子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车灯的光掠过天花板又消失。

魏承运坐在黑暗里,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了一遍。

母亲说王会计在商场看到了他。

老太太说他长得像他爸。

蒋安报上去的材料里说老太太形迹可疑。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但他够不着那个东西。他手里只有这枚旧工牌,和一句“我明天不来了”。

他躺下来,工牌搁在枕边。

闭眼之前他下了一个决定:如果老太太明天再不来,他就去找到她。

彭伟说过,老太太每天从商场出去之后,都是坐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东走。

东边,好像是老城区。

老城区,纺织厂旧址就在那边。

魏承运翻了个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厂房门口,头顶的红旗褪了色,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积了厚厚的灰。

他用力看,只能认出一个“纺”字。

第二天刚上班,彭伟给他捎来一句话:“那老太太今早在大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没进来,最后走了。”

魏承运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走了?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边。”彭伟说,“走的时候步子比往常快一些。”

魏承运放下笔,站在货架后面,盯着那个空沙发看了很久。她来过,但是没进来。她大概知道了什么。或者,她已经做了某个决定。

那天下午,蒋安从走廊尽头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魏承运,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魏承运的心沉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放下手里的布草夹,跟在蒋安后面,走进了那间玻璃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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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安把一张A4纸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是一份辞退通知书,理由写的是:“违反商场管理规定,多次纵容无关人员长期占用公共区域,经警告仍不改正,造成恶劣影响。”

魏承运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多次纵容”四个字上停了几秒。他抬起头来:“蒋经理,这个老太太的事,你我都清楚。”

“我只知道规章制度。”蒋安靠在椅背上,“三楼是商场的核心区域。你长期放外面的闲人进来,影响了其他顾客。这条规定你入职的时候签过字。”

“她是老人。”

“商场不是养老院。”蒋安敲了一下桌面,“一个字都不用跟我争。签完字去人事办手续,今天交接。”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

魏承运站了一会儿,把那张辞退通知书拿起来,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在末尾的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

他放下笔,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蒋安在身后补了一句:“给你三天时间交接。三楼的东西,自己收好。”

魏承运没回头。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工牌、钥匙、几本笔记本、一个马克杯、抽屉角落里那包没吃完的薄荷糖。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一个快递纸箱里,动作很慢,一样一样往里放。

胡晟睿站在柜台外面,张口想说点什么,被魏承运抬手拦住了:“不用劝。”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去再说。”魏承运把最后一个东西放进箱子,是那枚铝制工牌。他把它单独装进上衣口袋里,没有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他抱着纸箱穿过三楼。

走到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前方时,他停下脚步,目光在沙发座垫上那道浅浅的压痕上落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透过正在收拢的缝隙看到三楼的灯光往后退去,像是一段日子关上了门。

商场一楼大门口,阳光刺眼。

魏承运抱着纸箱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脑子里有些空白。

他还没想好,这个时间点该回出租屋,还是该去快递站把纸箱寄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箱,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的身影从门边的大柱子后面慢慢转了出来。

魏承运转过头,愣住了。

老太太今天穿得很齐整。

藏青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是一双干净的黑色布鞋。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看着他,眼神平平静静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魏承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太太没等他开口。她走上前来,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他的纸箱里。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伙子,跟我走。”

魏承运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的信封。信封口没封,露出一把黄铜色的老式钥匙。

“这是……”

“你租的那个地方太小了。你妈身体不好,住楼房也不方便。”老太太说着,已经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上。”

魏承运抱着纸箱,在商场大门口站了好几秒。阳光照在他身上,背后是玻璃门里面空调送出的冷气。他攥紧纸箱边沿,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慢。他不知道老太太要带他去哪儿,也不知道那把钥匙是干什么的。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答案,就快揭开了。

06

公交车在城郊的柏油路上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多分钟,经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旧街区之后,拐进一条窄巷子。

老太太在巷口下了车,魏承运抱着纸箱跟在后面。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砖墙,墙头爬着干枯的丝瓜藤,地上散着几片被晒卷了的梧桐叶。

走到巷底,老太太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从信封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拧开了门锁。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魏承运看到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规矩。

靠墙一排矮花坛,里面种着几棵月季,叶子绿得发亮。

院子中央是一座老式的葡萄架,碗口粗的水泥柱子,顶上的藤蔓铺得密密的,正好把当午的太阳挡住。

堂屋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半截蓝布帘子。

“进来吧。”老太太先进了屋,“鞋不用换,地砖旧了。”

魏承运抱着纸箱站在院子中间,一时没挪步。

他四下看了看:墙角立着一把扫帚,扫帚头上磨得发白,看得出来用过很多年。

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白底红花,磕了好几处瓷。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种旧棉布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站着干什么?”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放东西。”

魏承运跟着她走进堂屋。

屋里光线不亮,窗外的葡萄藤叶筛下零碎的光斑。

家具不多,一张老式八仙桌,两把木椅。

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相框,黑白色的。

魏承运的目光落在相框上面,脚便钉在了原地。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照片上方印着一行褪色的字:“国营纺织厂建厂三十周年大会合影,1986年”。

照片前排坐着厂领导,后排站着一排工人。

第二排左数第六个位置,站着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

穿着一件白衬衫,微微侧着头,笑容有些拘谨。

魏承运认出了她。

那是我妈。

他的目光顺着照片往后排扫,前排正中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然后他转回头来,看着老太太:“这房子是您的?”

“是我和老伴的。”老太太往八仙桌边上一坐,“空了好几年了。儿媳妇嫌偏,不愿意过来。我也嫌吵,不乐意跟他们挤。”

“那您为什么在商场坐了三年?”

老太太没立刻回答。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个旧本子,封皮上印着红色的标题,字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魏承运看清楚了那行字:“国营纺织厂财务专用”。

“小魏。”老太太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妈叫李秀娥,对不对?”

魏承运点了点头。

“秀娥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是全厂最快的挡车工。她干活麻利,性子也直。以前我管账的时候,她每个月都来我这里领工资。签字的时候从来不问为什么少了几块钱。”老太太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她那时候年轻,脸上的笑跟照片上一样。”

魏承运站在堂屋中间,手里的纸箱还在。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砖上,亮了一块。

“您一直知道我是谁?”

老太太笑了一下,眼角泛起细密的皱纹:“你第一天来上班,站在三楼往下看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她说,“你长得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样。他追你妈的时候,总是在楼下等她下班。站姿跟你一模一样。”

魏承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跟你妈是一个厂子的老姐妹。她不知道我在这儿,我也没让她知道。”老太太看着窗外的葡萄架,“这个位置能看到原来厂大门的方向。厂子拆了以后,盖了这个商场。我每天坐在这儿,就是回头看看。

魏承运低头看着地上那块亮光。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三年里,他总觉得老太太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陌生人。

她本来就是在看一个故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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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魏承运用了三天时间把老宅收拾出来。

堂屋的灰擦了两遍,屋顶漏雨的地方请人补了瓦,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

葡萄架底下的石板缝里长了青苔,他用铁刷子刷了大半天,又用水冲了两遍,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底。

老太太站在屋檐底下,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看着他忙活,也不出声。第四天傍晚,魏承运把母亲从老家接了来。

李秀娥下车的时候,先在院子门口站了几秒钟。

她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皮箱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上拴着一根红绳。

她没往里走,目光落在葡萄架上,又移向堂屋门。

魏承运上前接过她的皮箱:“妈,进去吧。”

李秀娥站着没动,声音有些发颤:“这房子是你那个朋友的?”

“是王婶的。”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开了。

王素云端着一碗水走出来,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李秀娥,没说话。

两个女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着。

魏承运站在两人中间,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李秀娥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王会计。”

王素云点了点头:“秀娥。

就这两个字。

李秀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魏承运别开头,拎着皮箱进了屋。

他听到身后两个女人在院子里坐下来的声音,听到那碗水被放在石头台上的声音。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

那天傍晚,魏承运转着院子里那根漏水管,一直转到天黑。

他不忍心去打扰她们。

母亲和王素云坐在葡萄架下,从傍晚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

他听不清她们说了多少话,只隔着窗看见母亲抹了几次眼泪。

老太太始终没哭,只是伸手在李秀娥手背上拍了拍。

后来魏承运才知道,王素云这些年日子其实过得不差。

老伴留下的积蓄和几处房产,足够她体面养老。

她每个月有退休金,钱花不完。

儿子王建军是个老实人,被儿媳妇管得服服帖帖的。

孙静蕾开了家小美容院,见了面嘴巴甜得很,背地里见了婆婆就当空气。

王素云住了两年,实在住不下去了。

“你说她家那个儿媳妇。”李秀娥摇着头,声音里带着气,“就不想想自己也有老的一天?”

魏承运没接这个话。他正蹲在院子水龙头下面洗那把铁锹,手指沾着泥。

“承运。”老太太站在台阶上叫他。

他站起来。

“你过来坐。”老太太指了指葡萄架下的石凳,“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利索。”

魏承运走过去坐下。

老太太从屋里取出一只铁皮盒子,盒面上印着“国营纺织厂”的字样,漆皮已经花了大半。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整整齐齐地用皮筋扎着。

“这是当年厂里的账册底单。”老太太把盒子推到他面前,“厂子清算的时候,账上还有一笔钱,是欠厂里三百多个女工最后三个月的工资。清算组要按破产核销,那笔钱就不用还了。我没签。”

她的手在盒面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份账,我从厂里带出来,保存了十几年。”

魏承运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发黄的纸。灯光下,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您想怎么做?”

老太太看着窗外。

藤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翻:“我年纪大了,一个人跑不动了。你年轻,腿脚利索。”她顿了一下,“你妈那三个月工资,也在里面。

魏承运握着手里的铁锹,没有松手。他看着那只铁皮盒,又抬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他母亲正靠在门框上望着他们。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