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大门是铁蓝色的,油漆翻卷,露出底下锈红的一片。

我站在门口,从中午等到黄昏,风灌进领口,凉得扎人。

狱警说你叔早上就办完手续了,一直坐在台阶上,没走。

我走下台阶,看见他蜷在铁栅栏边上,旧夹克,灰白头发,背挺得直直的。

他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手里:“这钱,放你那儿踏实。”我低头看见卡的左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小标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魏伟。

我问那是谁,他没接话,转头坐回台阶上。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刚出狱的。

他背着的东西,比六年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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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我推开家门,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封信。

信封摊在饭桌上,边角皱了,像被人攥过好几遍又松开。

我没脱外套,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白纸黑字,县监狱的抬头,写着丁宏志下周一释放,请家属联系接人。

父亲没抬头,说了一句:“你叔,要放出来了。”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干了,该收了。

我问他:“那我明天去接?”

父亲把手里的烟按进烟灰缸,动作很慢。

“他没出过这个家的门。”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端着茶杯进了里屋。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六年前叔叔被判刑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背对着全家,扔下一句“他自己作的事,自己担着”,再没提过这个弟弟一个字。

那天晚上,母亲赵文英收拾完碗筷,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张旧钞票,塞进我手心里。

“两千块,够你路上加油吃饭的,别跟你爸说。”

我攥着那两张钱,纸面发软,带着一股油烟和肥皂混合的气味。

“妈,你们真不去?”

母亲没看我,低头把围裙叠起来:“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就是嘴硬。”

她把叠好的围裙放进抽屉,又补了一句:“你叔心眼实,当年对你是真好。”

我没再接话,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叔叔以前的影子。

叔叔叫丁宏志,比我爸小十岁。

我爸十六岁就辍学拉板车养家,把叔叔一口一口喂大的。

叔叔年轻的时候在县城跑货运,早出晚归,挣的钱自己舍不得花,过年回家总给我带点零嘴。

我最记得八岁那年,他带我去赶集。

人挤人,他把我扛在肩上,在卖糖葫芦的老头那儿买了两串,一串红的,一串山楂的。

我吃得满嘴黏糊糊,他蹲下来给我擦嘴,笑着说:“我们家秀云,将来得考大学,别像叔,一辈子在车轮底下讨饭吃。”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师范,叔叔高兴得请了一桌人吃饭。

他喝多了,坐在门口台阶上,拍着大腿说:“我大哥养了我,我供不了他闺女,可我心里高兴啊。

那天晚上的情景,印在我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我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铁盒,最底下压着一根干透了的竹签,是当年那串糖葫芦留下的,握在手里,微微发涩。

我攥着竹签坐了很久,然后给校长打了电话,请了两天假。

林长旺翻身坐起来:“你疯了?县城到监狱八百多里,开车得十个小时。”

“明天一早走,晚上能到。”

“你就这么上心?一个坐了六年牢的人,你接他回来,邻居怎么看?”

我没理他,把手机充电线绕好放进口袋。

“秀云,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关了灯,“他是我叔。”

林长旺背对着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半天才安静下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墙上的石英钟走了几十下,心里反而越来越静。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我拎着包走到门口,林长旺堵在过道里,穿着秋衣秋裤,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怒气。

“你今天要是去了,往后这个家的事,我不管了。”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我拉开门,头也没回。

车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家里的灯亮了,窗帘拉开一条缝,露出母亲的身影,一晃又缩回去了。

02

天没亮透,路上全是灰蒙蒙的。

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旧桑塔纳,出县城上了省道。林长旺没有打电话来,我也没有打回去,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像一块冰。

清晨六点,车过了淮河大桥,我找了个服务区停下来,打了开水,蹲在车边啃了两口面包。

旁边停着一辆大货车,两个司机蹲在轮胎边抽烟,嗓门很大,隔着两个车位我都能听见。

“诶,县城那个案子?判了六年那个?”

“可不是,出了名的邪乎,连个上诉都没有,家属拿了钱就签了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伤的什么人,你知道吗?”

“听说是个放高利贷的,自己去店里闹的,结果人摔了,账也没了。那家店老板倒捡了个大便宜。”

我攥着面包的手停住了。

那家店,我想起来了。六年前,父亲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建材门市,出事那年我来过几次,对那个挂满门锁和铁丝的柜台还有印象。

那个司机又说:“反正那阵子县城都在传,说进监狱那个是替人扛的,真正的那个躲在后面,一点事没有。”

另一个笑了:“这种话你也信?”

面包嚼在嘴里,像嚼着一团棉花。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手心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他们说的是叔叔吗?还是我听错了?

我把那半块面包塞回包装袋,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

车过临县的时候,天阴下来了,灰云压得很低。省道两旁的杨树叶子翻着白边,风刮得呜呜响。

快到中午,雨开始落,起初是细的,后来整片整片往挡风玻璃上泼。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着,刮不干净,路面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水幕。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个司机的话:替人扛的,真正的那个躲在后面。

不可能。

父亲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亲弟弟替自己坐牢。

我把收音机打开,里面传来一段戏曲,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听着心反而更乱,伸手关掉了。

下午两点多,雨终于小了,天色微微透出亮来。

我沿着导航走完最后一段省道,视野里出现了一片铁灰色的高墙,墙顶上拉着电网,铁丝在灰光里泛着暗暗的冷。

到了。

县监狱门口一片空地,停着几辆警车和一辆灰色面包车,其余的地方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铁门。

铁门不高,顶上焊着铁疙瘩,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某某县看守所。

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四十。

我拉开车门站到外面,风很大,灌进领口,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我走到门卫室,报了叔叔的名字,说要办接人手续。

值班的民警翻了翻登记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丁宏志今天早上七点半就办完手续了。”

我愣了:“已经出来了?”

“对,早出来了。”

“那他人呢?”

民警把登记簿合上:“出去以后没走,一直坐台阶上,坐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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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顺着民警指的方向走出了门卫室。

铁门外,是一条灰白色的水泥路,路边种着两排杨树。靠墙根底下,有个人坐在台阶上,蜷成一团,像堆旧衣服堆在那儿。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他。

叔叔穿的还是六年前那件深灰色夹克,领口磨白了,拉链金属头都掉色了。

头发灰白,比六年前白了太多,从鬓角一直白到头顶。

他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露着几条青黑的筋。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走到他面前站住,蹲下来。

“叔。”

他身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听见有人叫他。慢慢抬起头来,看见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秀云?”

“是我。”

“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他没说话,眼睛红了,但是没掉出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扶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右腿有点跛,走一步,身子微微往左倾。

我伸手扶他,他轻轻摆了一下手,示意不用。

我看着他,心里酸得说不出话来。

六年前,叔叔还不到五十,身板挺直,走路一阵风。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像是老了十五岁。

“走吧,叔,车在那边。”

他没动,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开的?”

“嗯。”

“八百多里地。”

没事,我不困。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鼓鼓囊囊的。他看了那个信封一眼,又放了回去。

我看见了,没问。

“叔,上车吧。”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才慢慢走向我的车。

监狱大门在身后“咔嗒”响了一声,关上了。

我帮他打开副驾驶的门,他弯腰坐进去,动作有些慢。铁椅的皮面凉,他坐在那儿,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从没坐过小车的人。

我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暖气开起来,车厢里慢慢暖和起来。

我递了一瓶水给他:“叔,喝口水。”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紧,搁在腿边。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机的鼓风声。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车窗外,一动不动。

车开出去五六里地,他忽然开口了:“秀云。”

“嗯?”

“家里,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妈身体还行,爸……也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我把车开上省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他没再说话,像是累了,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我开着车,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个信封。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还有服务区那个司机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进监狱那个是替人扛的。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老人。他老了,头发白了,腿也跛了,六年铁窗,把他的精气神磨得干干净净。

可就算这样,他见到我,第一个动作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那里面,一定是有比钱更重的东西。

04

车开出三十多里,天彻底黑了。

省道两旁没有路灯,远近一片墨色,只有车灯照出一小片灰白的光。

叔叔一直没说话,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

我开了两个小时,在一处加油站停下来加油。

拉手刹的时候他醒了,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到哪了?”

“临泉镇,快出省界了。”

他解开安全带,慢慢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

夜风刮过来,他缩了一下肩膀。

我加完油,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碗泡面。

热水冲下去,白气腾上来,我端过去给他。

他端着泡面碗,筷子搅了两下,没往嘴里送。

“秀云。”

“你爸……知道你来接我吗?”

我顿了一下:“不知道。”

他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不知道也好。”

他低头吃了两口面,又放下筷子。我把塑料叉子拿在手里,心里转了几转,还是问了出来:“叔,当年那个案子,真是你做的吗?”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泡面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半天没动。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今天在服务区,听见两个跑车的司机,说当年那个案子……判得蹊跷,说你是替人扛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拿起一次性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两下,又放下。

那些跑车的,就爱瞎扯。

“叔,你跟我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秀云,六年都过去了,说这些,没意思了。”

说完他把面碗端起来,三口两口吃完了剩下的面。我见他这样,也没再追问。吃完面,他站起来,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转了一圈,又走回来。

“秀云,快到县城的时候,拐个弯,有个老朋友,我欠他一点东西,得去取一趟。”

“行。”

我没多想,上了车继续赶路。

夜里十一点多,车进了县城外围,四周出现了熟悉的街景。旧百货大楼的招牌还在,只是换了一个颜色。叔叔忽然开口:“前面路口往右拐。”

我按他指的方向开进去,一条老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旧了,墙上爬着枯黄的藤。

车停在巷子尽头,一栋灰色居民楼底下。

叔叔解了安全带:“你在车上等会儿。”他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进了楼洞,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渐渐听不见了。

我坐在车里头,按了两下手机,没信号。

等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楼洞口出现一个人影。

是叔叔,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跟白天那个不一样。

这个信封更鼓,边角用透明胶带封着。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把信封放进内袋,说:“走吧。”

“取了什么东西?”

“账结清了,人家欠我六年的东西。”

他说完把目光移向窗外,明显不想再多说。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栋楼。

二楼窗口有一个人影,微微佝偻着,贴在窗户后面,像是在目送我们的车。

车影掠过路灯,那个人影一闪就消失了。

我记住了那栋楼的位置,和那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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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在县城最便宜的和平旅馆给叔叔开了个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着暖水壶和一次性杯子。

叔叔坐在床沿上,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摆在小桌上:一张身份证,一串钥匙,一个旧信封,还有那张在监狱门口见过的旧信封。

他从其中一个信封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秀云,这卡你拿着。”

“叔,这是干什么?”

“里面有五百万,密码是你生日。”

我愣住了,整个人钉在原地,半天没动。

“多少?”

“五百万。”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钱。我手里攥着那张卡,薄薄一片塑料,烫得我手心发麻。

“叔,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低下头,在床头柜的暖水壶旁边摆弄那串钥匙:“跑货那几年,攒了一些。后来交了个朋友,他帮我打理,连本带利翻了翻。”

“坐了六年牢,还能翻到五百万?”

叔叔没接话,手指摩挲着钥匙的纹路。

“你拿好,别告诉任何人。”

“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听我说,秀云。”他抬起头看我,“我住了六年那个地方,一个人在里头想了很多。我这辈子没儿没女,就你一个亲侄女。这点钱放我手里,也就是个数字。放你那儿,将来你儿子念书也好,家里急用也罢,用得上。”

“叔……”

别说了,密码是你生日,记牢了。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这件事他已经想过无数遍。我没法推辞,把银行卡收进包里,可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叔侄俩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他说想休息了,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脱了外套,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个旧信封,正默默看着。

我没有多问,带上了门。

出了旅馆,我没有直接回家。走到街对面的银行ATM机前,把卡插进去。屏幕亮起,我输入自己的生日。密码正确。

查询余额。五千零三十四万?不对,我再数了一遍,是五百万零三十二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愣了很久。手指颤抖着把卡退出来,塞回包里。

走下台阶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在ATM机旁边站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回家的路上,我从包里翻出那张卡又看了一遍。

卡面已经旧了,左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小标签,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模糊,但我认出来了:魏伟。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和叔叔那五年、那五百万,有什么关系?

06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把包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先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

站在水龙头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淋得有些苍白的脸,脑子还是蒙的。

那张卡,那串数字,那个名字,在心里搅成一团。

我拧紧水龙头,擦干脸走出去。突然愣住。客厅茶几上,摊着我的包,里面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钱包,纸巾,钥匙,散了一桌。

林长旺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小票,是ATM机的凭条。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抬头看见我,举起那张小票:“这是什么?

“什么东西?”

“500万的余额查询,秀云,这是怎么回事?”

“你翻我包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我今天在洗手间洗脸,听见你包里有手机响,找充电器的时候……翻出来的。”

“那是我叔。”

“你叔坐牢坐了六年,他哪来五百万?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这是人家给你的补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结婚十年,他一向老实巴交,挣的工资交到我手上,平时连个多余的屁都不放。

可今天,他眼里的光变了,像是审贼一样看着我。

“林长旺,你听我说,这张卡是我叔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托给朋友打理,坐牢前留给我的。”

“他为什么不留给你爸?为什么不留给他自己的亲哥?偏偏留给你?”

“因为他没有别的亲人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看着我,用力把那张凭条拍在茶几上:“你信?一个坐了六年牢的,出狱第一天就给你五百万?你觉得这个事正常吗?”

我深吸一口气:“我还没来得及查清。

“查?怎么查?你去问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来电显示:爸。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接通电话,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很硬:“秀云,你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爸。”

你叔的那个钱,是不是在你手上?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明天把那卡带到家里来。”

“爸,那是叔的钱。”

“那是丁家的钱!”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盲音响在耳边。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长旺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听见没有?你爸都知道了,你还瞒什么?”

我攥着包里那张卡,半天没有松手。晚饭我一口没吃,林长旺也一句话没说。两个人坐在沙发两边,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

父亲怎么会知道?

昨天才拿到的卡,今天他就打电话来问。

我在家里想了又想,只有一个可能:林长旺,是他给我爸打的电话。

我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心里又冷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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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来了。

他敲门的声音很重,像锤子砸在门板上。我一开门,他劈头就问:“卡呢?”

“爸,你先进来坐下,咱们慢慢说。”

我不用坐,你把那张卡拿出来。

林长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背心,低着头说:“爸,是一张卡,我昨儿看了,余额五百万。”

“好啊,你那个叔叔,真有本事啊,坐牢都能坐出五百万来。”

我站在门口:“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他那笔钱,是拿咱家的房子抵押来的!”

我愣住:“什么房子?”

“当年你叔出事之前,在我这儿拿了一套房产证,说是去银行贷款,还说是做生意周转周转。结果他那生意赔了,钱全没了,进了监狱,银行把利息和本金都记在咱们家头上,我后来东拼西凑了两年才还给银行。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我脑子“嗡”的一下。不可能。叔叔不是那种人。可是父亲的话不像假的,他眉毛竖着,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秀云,你把那卡给我,那是咱家的钱。”

“你凭什么说是咱家的?”

“我手上有银行的流水,有抵押合同,你要看吗?”

他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抵押合同的复印件。上面确实有叔叔的签名,还有父亲的房产信息。

我看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那你的意思是……这五百万,是他拿咱家房子赌出来的?”

“对喽。”

“那当年他为什么要去贷款?他做生意做什么?”

父亲把纸收回去,语气缓了缓:“他是个不安分的人,非要搞什么大买卖,赔了,还伤了人,进了监狱。好在咱们家的房子还算值钱,算是没白白搭进去。”

他伸出手:“秀云,卡给我,这钱不能留在他手上。”

我没有给他。

我把那张卡攥在手里,后背靠着墙,脑子里飞速地转:叔叔自己跟我说,钱是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托给朋友打理。

可父亲说,那是用他们家的房子抵押贷出来的。

他们两个人,总有一个人撒谎。

“爸,我先保管着,等我查清楚了再说。”

父亲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你是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觉得,叔刚从里面出来,还没安顿好,这事得慢慢来。”

“慢慢来!五百万放在你那儿,你慢慢来,我还怕你跟着你叔一块儿走歪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林长旺站在旁边也没帮腔,低着头看地板。

我看着这两个人,心里的火“噌”地冒上来,第一次声音也硬了:“爸!那是我叔,我亲叔!他坐了六年牢,出来连个接的人都没有,就我一个人去接。现在他愿意把钱放我这儿,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就把卡交出去。”

父亲被我噎住了,憋了半天,脸色涨红。

“好,好,你翅膀硬了。你不交,我去找他要,总有他亲手交给我的时候。”

他转身重重摔上门走了。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林长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我转头看他:“你给我爸打的电话?”

他没敢看我:“你爸问我,我不敢不说。”

我苦笑了一下:“我嫁给你十年,头一回才知道,你那么会当传话的。”

我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卡,攥在手心里。

卡面温热,贴着“魏伟”的标签像一截扎进肉里的细刺。

我拨通了中学同学孙高扬的电话,他是县检察院档案科的,我想查一查,六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到底是怎么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