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桃熟,我蹲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看着一车车桃子往外发。

三百多万斤,我心里盘算着能给乡亲们多挣几个钱。

没想到一个月后,我成了全村人嘴里的坑农骗子。

吴忠站在我家院里指着鼻梁骂,村委会的喇叭一遍遍提我的名字,我爹捧在手里的碗摔碎在我脚边。

我没辩解半句,把账本摊在村委会桌上,一笔一笔对完,撂下一句话,搬走了。

第二年,隔壁柳河村的桃子经我手发出两百多万斤,赚了二十多万。

曹建和吴忠提着两筐桃来找我,在门市外边站了一下午。

第01章满山桃子没人要

六月的日头毒辣辣晒着桃溪村那片山坡地,风里带着桃子的甜气,甜得有些发闷。

今年是大年,桃树挂果挂得密密麻麻,个头匀实,颜色红得透亮,看着格外喜人。

可全村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收购价跌到四毛钱一斤,连从山上摘桃的人工钱都抵不上。吴忠一车一车把桃倒进沟里,蹲在车帮上抽闷烟,烟灰掉在车斗里,他也不掸。

我蹲在地头,看那一沟桃子慢慢被日头晒蔫,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胡永强早些年在城里跑水果批发,行情好时见过,行情烂市也见过,可没见过这么好的桃白扔。

当天晚上,我去了趟曹建家。

曹建是村主任,五十出头,坐在藤椅上听我把话说完,打了个哈欠:“你有能耐你去跑嘛,又没人拦你。”

我说跑可以,但如果销路跑通了,村里要按市场价给我结算运费和人工损耗。

曹建笑了:“你只要能卖出去,怎么都行。”

我回家搬出通讯录,一个一个打电话。打十四个,九个听完距离和运费就不吭声了,四个干脆没接。

打到第十五个,通了。是省城连锁果业采购经理韩立轩,早年在批发市场打过三年交道,认货。

桃溪村的桃,个头、糖度都够,你要是看不上眼,路费我出。”我说。

韩立轩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明天带人过去看看。”

媳妇陈苗给我端了碗绿豆汤,问我:“人家能来吗?”

“来不来,明天就知道了。”

陈苗叹了口气:“来了,你可别让村里人看笑话。”

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离开村子出去跑生意那几年,村里不少人在背后说闲话,说我嫌贫爱富、忘了本。

可我到底还是回来了。

外头的钱不好挣,批发市场水深,一夜亏光裤子的也见过。

回了村看见满山桃子烂在地里,我连着几宿没睡好。

第二天天刚亮,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村口。

韩立轩从车上下来,穿一件看不出牌子的T恤,脚上一双布鞋,跟我想象中的大老板一点不像。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桃,那是吴忠扔在沟里又捡回来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他眼睛亮了:“老胡,这桃子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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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句话,我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我带着他在山上转了一上午,他摘了满满一袋桃,一个一个掰开看核、看肉、尝味。

最后蹲在山坡上,望着整片桃林问了一句:“你们村挂果一共多少亩?”

“一千二百多亩,今年产量起码三百万斤。”

韩立轩点着头,把桃核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先来个二十万斤试单,看看市场反应。”

下山路上,我看见吴忠蹲在自家地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韩立轩手里那袋桃。我冲他喊了句:“老吴,别倒了。桃子有去处了。”

吴忠愣愣地看了我半天,嘴皮子动了动,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那晚我坐在床头翻账本,算运费、算人工、算损耗,算到后半夜也没算完。陈苗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传来:“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折腾。”

我应了一声,把账本合上。窗外桃林黑黢黢一片,风过处沙沙响。

我那时候哪想得到,这片沙沙声后来会变成骂声。

第02章第一批桃子发出去了

试单定在三天后交。

消息放出去,全村人天没亮就背着筐上山摘桃。

吴忠比谁都积极,头一个把桃送到收桃点,称完斤两,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大声嚷嚷:“这桃搁在山上是烂柴禾,搁在车里就是钱!

二十万斤桃分五车发。

我从早上六点站到傍晚六点,一筐一筐过磅、记数,手指头被桃毛扎得又红又肿。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辆车装完。车尾灯顺着山路慢慢变小,拐过一个弯,消失在山梁后面。

货款四天以后到了账。我当天下午就挨家挨户把钱结清了。那两天村里热闹得像过年。

吴忠蹲在自家门口,一边数着票子一边嘿嘿笑,笑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扯着嗓子说:“老胡这家伙,还真有两下子。

曹建来找我谈过一次。在村委会办公室泡了杯茶推过来,笑呵呵地说:“老胡,今年全村的桃子就靠你了。这边你牵头,村里全力配合。”

我把茶接过来,没喝,问他:“包装箱和运输损耗的费用,村里能给报吗?”

曹建的笑容僵了一瞬,又缓了过来:“村里账上空空荡荡,你也知道。你先垫着,等桃子卖完再说嘛。”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晚陈苗问我:“曹建到底给不给钱?”

我说:“他给了四个字,全力配合。”

陈苗没说话,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那你得留个心眼。砸出去的钱,都是你自己的。”

那会儿我说心里有数。

其实哪有什么数,只管想着还有两百多万斤桃子挂在地里,雨季眼瞅着就到了。

桃子这东西娇贵,一场雨下来,裂的裂、烂的烂,到时候连低价都卖不出去。

韩立轩那边传来消息,试单卖得不错。他打电话说要追加订单,但有一个条件:签代结算协议。收购方把货款统一打给我,再由我发给果农。

理由很简单,跟一个人打交道比跟三百户打交道方便。

我在电话里犹豫了一阵。

陈苗在旁边听见了,眉头皱得紧紧:“老胡,你听村里早前那闲话了吗?你出去跑生意回来带着大家干,别人嘴上不说,眼睛可都盯着你这双手。”

“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不答应,这三百多万斤桃子卖给谁?”

陈苗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我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掏出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下去的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像踩空了台阶,人还没落地,心先坠了一下。

彭老头儿后来说,那是老天爷打了个喷嚏,村里的天要变了。

第03章三百多万斤的重量

韩立轩追加了二百六十万斤订单。

这个数报出来,曹建开会时嗓门都拔高了:“这是桃溪村头一回卖出这么大一个数,老胡功不可没!”

开完会,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胡,钱的事你把好关就行。村里这边实在拿不出经费来,你多担待担待。”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雇了一百多号人分拣装箱,又一家一家去磨冷链运输的运价。

那阵子,我一天只吃两顿饭,有一顿还是蹲在地头上就着凉水对付的。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晚上十二点能躺下,都算是早的。

有一回陈苗上山给我送饭,看见我蹲在箱子堆里,一手抓账本,一手往嘴里塞馒头。

馒头放凉了,又干又硬,我掰一块咬半天才咽下去。

她什么也没说,把饭盒放在我脚边,转身走了。

那半个月,她跟我说的话加起来没有十句。

我知道她那是心疼。怕一开口,我眼泪就掉下来。

忙了整整一个月,三百多万斤桃总算赶在雨前全部发完。最后一车走的那天,山上只剩下满地的果枝和落叶。我站在地头,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但心里是高兴的。三百多万斤,全卖了。

我算了一笔账,运费、包装、人工和损耗加起来,自己先垫出去十一万块。韩立轩那边还有一笔尾款十五万没结,说好的月底到账。

我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要是那十五万到位,村民们的钱结清以后,我自己能落个两万来块,算是对这大半年的辛苦钱。

陈苗问我:“钱什么时候全结完?”

我说:“月底。”

月底到了。我打韩立轩的手机,关机。打公司座机,一个姑娘接的,说她刚来上班,不知道什么韩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又打了一遍,通了。韩立轩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老胡,公司资金出了点状况,货款可能要晚几天。你先帮我顶一顶,行不行?”

“韩总,十五万,不是十五块。”

“我知道我知道。月底前我一定想办法。”

可到了月底,那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第04章我咬着牙垫了十五万

韩立轩失联的事,我没敢告诉任何人。

头两天我还能稳住神,觉得他在省城跑了这么多年生意,不至于为十五万块钱砸自己的招牌。

到第三天,曹建主动来找我了。

他坐在我家堂屋里,板凳还没坐热就开了口:“老胡,村里有几户种桃大户去镇上反映了,说桃子的钱一个多月没结清,要到镇上讨说法。”

“货款是韩立轩欠的,不是我欠的。”

曹建叹了一声:“话是这么说,但合同上头签的是你的名字。果农不去找韩立轩,人家就认你。”

他说完这句话,从兜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

他自个儿点上,吸了一大口,又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老胡,我不是逼你。是彭老头儿那一户,儿媳妇前年做了大手术,债还没还清,全家就等着这笔桃钱。还有村东老黄家,两个孙子在县城念书,学费还欠着学校的。

他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彭老头儿腿脚不好蹲不下去,摘桃的时候整个人跪在地里,膝盖下垫一块麻袋片。

我去他家送纸箱,看见他跪在地上翻桃堆,把最红的几个挑出来放一边,说留给孙子吃。

我后来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十五万,占了我这几年积蓄的一大半。

陈苗一直背对着我,没开口。她肩膀绷得紧紧,像是有许多话要冲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把曹建带来的那份协议翻到中间一页,上头一行字写着:代结算人胡永强,负责代收代付全部果农货款。我合上协议,说:“这笔钱,我垫。”

去银行取钱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白花花照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

我提着一个黑色布袋走进院子,村民们已经在门口聚齐了,一个挨一个,伸长脖子看着那个布袋。

我拉开拉链,一沓一沓往外拿钱。

每一沓都扎得紧实,压在掌心里像砖头。

彭老头儿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嘴里翻来覆去说“谢谢老胡”,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

我蹲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村民们一个一个散开,手里抓着钱,脸上带着笑。

我那时还没想到,十三天之后,这些笑脸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曹建从门里出来,在我旁边蹲下,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这么多钱说拿就拿,老胡你手头还挺宽裕啊。”

我没理他。

后来我才品出来,他那句“手头挺宽裕”不是什么好话,里头带着钩子。

第05章一顿饭把我吃成了坑农的骗子

垫完钱第三天,韩立轩突然打来了电话。

“老胡,我回省城了。那笔钱的事,咱们坐下说清楚。你明天到县城来一趟,见个面。”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半天,说:“好。”

第二天一早到了县城,韩立轩在一家小饭馆订了包间。他坐在里边,头发没打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比上回见面瘦了整整一圈。

“老胡,公司真遇上坎了。账上的钱让银行冻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那笔钱是压着全村人的性命。”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今天请你吃顿饭,求你宽限半个月。半个月以后,砸锅卖铁我也把那笔钱给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瓶,给我面前的杯子倒满了酒,双手端着递过来。我没接。

他叹口气,把酒杯搁在桌上,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那动作里的讨好看得明明白白。

我看着他,心说算了,再说下去也没用。我说:“半个月,就半个月。”

那天中午我没动那杯酒,吃了两口菜就走了。韩立轩追出来送,一直送到我车边上,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好话。

我上车的时候注意到,饭馆隔壁杂货铺门口站着一个老汉,肩上搭着条编织袋,袋口露出几把小葱。

我认出是桃溪村进城卖菜的老胡头儿。

我没多想,开车走了。

可老胡头儿回村之后,把那天看见的场景讲了一遍又一遍。他讲得最多的是:那个城里来的大老板,点头哈腰送胡永强出门,还给胡永强提包。

三天以后我回村,车还没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堵在桥头上。

吴忠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根扁担,脸上的肉绷得像铁皮一样紧。我还没停稳车,他就冲过来,一脚踢在我车门上。

“胡永强!你拍拍良心!”他嗓门大得满河沟都是回音,“你当你自己是哪根葱?”

我下了车,他一根手指头直戳到我鼻梁上:“你这个黑心货!你拿我们血汗钱去买房买车,你晚上睡得着觉?”

“老吴,我垫的钱是我自己的积蓄,尾款是收购商没给。”

“少来这套!你哪来那么多钱?你肯定是跟那收购商串通好了,先压货款再吃回扣!”

你有证据吗?

“要什么证据!老胡头儿亲眼看见的,收购商给你点头哈腰倒酒夹菜,伺候得跟亲爹似的!”

我还想说什么,曹建从人群后边挤进来,拉住我胳膊,低声说:“老胡,你先回吧。这节骨眼上越说越乱。”

我挣开他的手,回头看了一圈。那些我一家一家送过纸箱、一筐一筐过过秤的脸,现在全换了表情,眼睛里明晃晃的,像刀子。

我没再辩解。我转身上车,掉头往镇上开。

第二天,村委会的大喇叭响了。曹建的声音夹着电流杂音传出来:“某些人要注意,群众的利益碰不得,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当时正坐在院子里削一根桃树枝,刀子一滑,在拇指上拉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滴在院里的泥地上。

陈苗看见了,声音都变了:“切着手了,快去洗!”

我没动。我看着血一滴一滴落下来,心里反倒安定了。

那天晚上我爹来了。他端着我给陈苗熬的排骨汤喝了两口,把碗往桌上一顿,就说了五个字:“咱家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起身就走。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桃枝和散落的木屑,一句话也没有。陈苗后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报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她也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翻出那只装过十五万块钱的黑布袋,摸了摸,袋口空荡荡的。

窗外月光洒下来,桃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条一条投在院墙上。风一吹,影子乱晃,像一群人的手指头,根根指向我。

第06章我把账本摊在了村委会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只黑布袋、一摞账本和盖了章的合同,走进了村委会。

曹建正蹲在屋檐底下喝茶,看见我进来,手一抖,茶水洒在裤腿上。

我把东西放到他面前的办公桌上,一本一本摊开:“去年收桃的每一笔账。哪户多少斤、多少钱、哪天结的,全有记录。韩立轩签的合同在这,印章清楚。我垫的十五万,银行流水也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