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希思罗机场,取了行李往外走,我手心全是汗。
十年了,头一回来英国看儿子。老伴丁礼贤拖着个黑色大行李箱,箱子里塞满了腊肠、干蘑菇和他爱吃的辣椒酱,还有给他织的一件新毛衣。
刚出闸口,丁翰飞喊了一声“妈”。
我眼泪差点下来。
他瘦了,也精神了,穿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人群里,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我正要好好看看他,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到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棕色卷发,高鼻梁,深眼窝,混血面孔。手上戴着枚素圈银戒。但那个笑,那个左颊深深的酒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脑门上。
风从机场大门灌进来,凉飕飕的。我一把抓住丁礼贤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丁礼贤没说话,他也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女人走过来,笑盈盈的,喊了一声:“妈。”
这声“妈”让我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长得太像我那亲姐姐了。
那张脸,那个酒窝,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而我姐姐袁静芳,五年前就去世了。
那次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十年没见了,我盼着见儿子。可我盼不来这张脸。
01
1988年夏天,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袁静芳跟我说了一句话:“秋菊,我要结婚了。”
我愣了半天。她跟厂里一个技术员处对象,我是知道的。但那技术员家庭条件一般,她妈死活不同意,这事儿闹了半年。
我忍不住问:“你妈同意了?”
她说:“换了一个人。”说这话的时候她低下了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碾来碾去没有抬头。我觉得怪,但也没多想。
十一月她办酒席,嫁的是省城外贸局一个干部。
婚礼那天去了不少人,她穿着红呢子大衣,戴着一对金耳环,笑盈盈的。
散席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捏得死死的:“秋菊,以后常联系。”
我说好。
结果她跟那个干部去省城不到半年,又办了出国,一走就是几十年。
走之前她来我家待了一下午,帮我把过冬的煤饼都压好了,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她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着歌,是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哼哼唧唧的,听起来心情不错。
快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我。
秋日午后的太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那张脸上,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止住了。
我追了一句:“静芳,你有什么话就说。”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好半晌才开口:“秋菊,有些事,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问她什么事,她摇摇头,说:“现在不能说。你只要记着,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妹妹。”我嘴上骂她发神经,心里却莫名地一阵发慌。
她走的时候我没去送。
其实我偷偷去了,站在巷口墙根后面,看着她拎着行李箱上了一辆红色出租车。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躲在墙角后面,始终没有走出去。
她走后第三年,我结婚了,嫁给了丁礼贤。
没有通知她,也没有给她写过信。
那段姐妹情就这样断了。
不是忘了。
是不敢碰。
后来很多次,我在梦里见到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子了。
直到今天,见到她孙女那一刻,我全都想起来了。
02
儿子开来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
丁翰飞帮我们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动作麻利。
袁晨曦站在车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我磨磨蹭蹭上了车,心里一团乱麻。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坐不住。丁翰飞启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丁礼贤坐我旁边,一声不吭,手指却不停地搓着膝盖。
袁晨曦坐在副驾驶座上,她坐了一会儿,扭过头来,笑着说:“爸,妈,家里地方还算大,给你们备好房间了,朝南的,阳光特别好。”
她说话时眼睛弯起来,左颊那个酒窝陷得更深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感觉又冒上来。
她说话的口音带着明显的英文腔调,不太地道地喊着爸和妈。
丁翰飞接过话头:“晨曦特意收拾出来的。她听说你们要来,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忙活了。”这话像是在替她邀功。
我没办法干干脆脆地点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街,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
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粉色黄色的花开得正盛。
丁翰飞下车拿行李,我磨磨蹭蹭地下了车,站在院门口打量着这栋房子。
袁晨曦站在门口,把门推开,侧身让我们进去:“爸妈,进来吧。”客厅收拾得敞亮,米色的沙发,深灰色的地毯,窗帘是淡黄色的,光线柔和地透进来,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
完全陌生的地方,却有一个我怎么都避不开的人站在中间,笑盈盈地让我坐下。我在沙发边坐了,手指抠着膝盖上放着的布包带子。
袁晨曦转身进了厨房,端出来一杯热水递给我:“妈,先喝口水暖和暖和。”我伸手接过来。那杯水冒着热气,扑在我脸上,我却觉得冷飕飕的。
丁礼贤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说了句:“秋菊,你先别多想。”我没理他。
丁翰飞蹲在我面前帮我脱外套,他碰到我衣领时,我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微一僵。我低下头,轻声问:“翰飞,你老实跟妈说,她奶奶,是不是袁静芳?”
他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嘀嗒”声。
我的指头攥紧了,又松开。
就在这个当口,袁晨曦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说:“妈,吃水果。”
我盯着她那双手。她的手白皙修长,左腕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在灯光下晃了晃。我忽然开口:“晨曦,你奶奶,是不是叫袁静芳?”
袁晨曦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对,我奶奶叫袁静芳。她也是中国人。”她放下果盘,说:“奶奶以前跟我说过,她有个姐姐在国内。她一直想见,没见着。”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我看着袁晨曦的脸,看着她眉眼间活脱脱就是我姐姐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口里的那声“奶奶”,叫的是我没能好好道别的妹妹。
“妈,你怎么了?认识我奶奶?”她问。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开水烫得我舌尖发麻,我忍着烫,说:“不认识。”一口气没上来。
丁礼贤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替什么抻着劲。
我听得出来,他也有话没说出来。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几片月季花瓣在风里打转。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杯渐渐凉下去的水,只觉得这个下午漫长得很。
03
吃晚饭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桌上摆着几道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蒸鱼,还有几样青菜。
袁晨曦手艺不错,菜烧得挺地道,但那些肉和菜到了我嘴里,像嚼木渣子一样没滋没味。
丁礼贤倒是吃得挺自然,闲了几句家常,问儿子工作忙不忙,回来路上堵不堵车。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德行,越是心里有事,面上越装得四平八稳。
丁翰飞也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聊,聊工作、聊伦敦的天气、聊英国的物价,聊得热热闹闹的,就是不往袁晨曦家人那边提。
袁晨曦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一顿饭下来也没多说话,只偶尔招呼几声“爸,妈,多吃点”。饭后她起身收了碗筷进厨房,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来。
丁礼贤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我回了他一个眼神,他就低声说了句:“你妈有话要问你。”说完他也站起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跟丁翰飞两个人。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像小时候做错事等着挨训的样子。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翰飞,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她结婚的时候,知不知道她奶奶是谁?”
他没有抬头。我提高了声音:“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妈,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我原以为他会说“不知道”,或者“结婚以后才晓得的”,可他张口就认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妈,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靠在沙发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被人抽走了一样。厨房里的水声还在哗啦啦响着,袁晨曦的笑声隐约传过来,像是丁礼贤说了什么话逗她高兴。
丁翰飞低声说:“妈,晨曦她是个好人。你跟她相处相处就知道了。”我盯着他那张脸,沉默了好久:“你爸也知道?”
他没有说话。但有时候不说话本身就是答案。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翻江倒海似的,又堵又慌。
这时候袁晨曦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从厨房出来,笑盈盈地放在茶几上。她看着我们母子俩这尴尬的样子,迟疑了一下:“妈,你们在聊什么呢?”
我盯着那盘橙子,没有抬头。丁翰飞张了张嘴:“没什么,就……聊以前的事。”
袁晨曦笑了笑:“妈要是想听以前的事,奶奶的故事我可会讲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扯了一下。
04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米白色的窗帘拉着,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黄光晕。
丁礼贤躺在身边,呼吸均匀,但我听得出来他没睡着。
他装睡的时候,呼吸总比平时慢半拍。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月亮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
我盯着那片光发呆,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袁静芳的脸。
她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穿着碎花裙子,冲我笑。
她的眉眼,她那个左颊上的酒窝,跟今天那个叫“晨曦”的姑娘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二天早上,丁翰飞去上班了。
袁晨曦说带我们去附近转转,我推说头疼,没去。
她没勉强,笑着说:“那妈在家好好休息,我跟你爸去,顺便买点菜回来。”丁礼贤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在家待着,别乱翻。”我冲他摆摆手。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在屋里闲转。
其实我也不想乱翻别人的东西。
但有一间房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摆着一个书架。
我推门进去,窗台上放了几盆绿植,书架上摆着些书和摆件。
我正要退出来,目光被书架一角一本红色封皮的相册吸引住了。
那本相册挺旧的,封面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我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我看清楚了照片上那张脸,站在最边上,穿着深蓝色碎花裙子,扎着两个辫子,抿嘴笑着。
是袁静芳。
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的手停在那张照片上,指尖轻轻摸过那张脸。
照片纸面微微发硬,有些泛黄了,但她的眉眼依旧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拍的。
我又翻过一页。
是一张彩色的合影,袁静芳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一栋红砖房子前。
背景是一棵盛开的樱花树,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的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却温温柔柔的。
那个婴儿,应该是袁晨曦。
书桌前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我翻开第三页,是一张袁静芳老年时的照片。
她坐在一把藤椅上,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不错,穿着件藏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时左颊那个酒窝依然清晰。
我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她老了我不知道。
她生病了我不知道。
她走了我也不知道。
我以为我恨她恨得牙痒痒,可看着她照片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苦又涩。
“别乱翻。”丁礼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相册差点脱手。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菜。
我下意识想把相册放回去,但手却停在半空中。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是她的东西。”
“她的东西,怎么在翰飞这里?”我转过头,声音有些发抖。
他走到书桌前,把那本相册从我手里轻轻拿过去,合上放回书架原位。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背对着我,声音压抑着什么:“有些事,等翰飞回来,让他跟你说吧。”
我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声音冷了下来:“老丁,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他没有转身,半晌才开口:“不是瞒你。是不敢跟你说。”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我心里那股隐隐的慌乱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05
丁翰飞下班回来的时候,客厅里气氛明显不对。他换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抬头看看我又看看丁礼贤,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妈?”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那本相册。我知道不经过他允许翻人家东西不对,但我心里憋了一整天了,再不弄明白,我大概就要疯了。
“你过来坐下。”我说。丁翰飞乖乖坐到我对面,目光扫了一眼那本相册,脸色变了变。袁晨曦从厨房探出半个头,看到这阵势,又缩了回去。
我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翰飞,你出国那年,你爸跟我说,是你的一个教授推荐你去的,还帮你申请了奖学金。”
丁翰飞沉默了。他的两只手绞在一起,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半天他哑着嗓子说:“妈,其实……那笔钱是袁静芳资助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早就猜到了,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捅了一刀那么疼。
他一直低头,声音又低又快:“她当时说,这笔钱不用还,就当是欠你的。”
“她欠我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丁翰飞没有回答。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妈,当时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特别高兴。可是学费太高了,咱家根本拿不出那个钱。我本来已经放弃了,想着明年再考一次看看。”
他停了停,继续往下说:“后来袁静芳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这件事,联系上我。她说她是你的老同事,说从前你们关系很好。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跟你好好道别,所以想通过这个办法,弥补一点。”
“你信了?”我问他,“你就那么信了?”丁翰飞低着头:“她跟我说她也是中国人,说她叫袁静芳。我当时确实不知道她跟你之间的那些事。我后来知道了,已经晚了。”
“那你跟她孙女结婚的时候呢?你不知道她是谁?”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发虚:“我知道,妈,我知道。可是那时候我已经喜欢上晨曦了。我想过跟你说,但我怕。我怕你让我分手,怕你气得不行。”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手边的茶杯早就凉了,我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晨风吹动窗帘,光线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妈,我知道错了。你要打要骂都行。”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你让妈一个人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你让妈连你丈母娘是谁都不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就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袁晨曦洗碗的水声。我忽然满心疲倦,觉得自己像个被全世界蒙在鼓里的傻子。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进客房,“咔嗒”一声锁上了门。然后在床边坐了好一阵子。
06
袁晨曦端着菜站在房门口,叫我吃饭。我没开门,隔着门说没胃口。她站了一会儿,说了声“那妈好好休息”,脚步声就远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棵月季。
傍晚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将花瓣染成金黄与淡红的颜色。
英国的风掠过院子,吹得花枝轻颤,又穿过窗缝,凉飕飕地拂在我脸上。
一门之隔,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声音很低,但我耳朵尖,断断续续能听清一些。“你妈是不是生我气了……”是袁晨曦的声音。然后丁翰飞说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袁静芳那张脸。
年轻时候的,中年时候的,老年时候的。
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像放电影似的。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银白色的光。
我听到门外有些动静,然后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妈,我知道您现在心里不好受。我奶奶走之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想见的人就是您。她说她欠您一句道歉。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您,去年冬天走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月光落在纸面上,将那些字映得清清朗朗的。我蹲在门口,看着纸上的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袁晨曦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我,眼角眉梢带着些许惊喜:“妈,您起来了?我熬了粥,还蒸了包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
她转过身来端粥的时候,我看到她左颊那个酒窝轻轻陷下去,像极了袁静芳。
我坐下来舀了一口粥,大米粥熬得浓稠合适,米香扑鼻,跟小时候我姐姐熬的一模一样。
我端着那碗粥,忽然想起袁静芳以前说过一句话:“秋菊,以后要是想我了,就喝一碗大米粥。”
手上那碗粥,还冒着热气。
我低头喝了一口,喉咙里却堵得慌。
袁晨曦坐在对面,小心地看着我。
我放下碗:“你奶奶……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袁晨曦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把围裙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声音有些哽咽:“奶奶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见您一面。她说她一直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她走之前几天,总是念叨‘秋菊、秋菊’,叫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一样。”
我端着那半碗粥,手抖得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袁晨曦赶紧起身接过碗,说:“妈,您别这样,我奶奶她……她是带着遗憾走的,但她不怪您,她跟我说的是‘等你见到她,替我好好抱抱她’。”
我坐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窗外的阳光扑进来,明晃晃地照在餐桌上,照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
我从来没想过,三十年前的分别,会成为我们姐妹之间的永别。
07
那天下午,丁礼贤坐在客厅里,翻着一本旧杂志。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丁,咱们去一趟墓园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有多问,只点点头:“让翰飞带我们去。”丁翰飞请了假,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出发。
那天阴天,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一路上路边的树被风刮得不停摇晃。
墓园在市郊一片坡地上,沿着一条石子路走进去,小路两旁种着低矮的冬青,剪得整整齐齐。风穿过树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听久了心里也空旷起来。
丁翰飞在前面带路,走了一段,在一座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前停下来。碑上刻着几行字,简简单单的,没有多余的话。中间是一行名字。
袁静芳。
那三个字像三粒石子打在我心上。
我蹲下来,看着那行刻字,看了很久。
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白色雏菊,花瓣蜷曲着,风一吹便抖落几片碎屑。
我没有哭,就那么蹲着。
风吹过来,掀起我鬓角的碎发,凉飕飕的。
我心里轰然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是那道高墙,恨了三十年的高墙。
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轰然倒下去。
她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没有给她机会说。
我伸手摸了摸墓碑,石面冰凉光滑。
她说她欠我一句对不起。
可我也欠她一句,那句“姐姐”。
丁礼贤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好一会儿我开口:“静芳,姐来看你了。”
风好像停了一瞬。
冬青叶子沙沙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袁晨曦从包里拿出一束花,白色的满天星,放在碑前。
她轻声说:“奶奶,妈来看你了。你们好好说说话吧。”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红着眼睛站在那里,脸上那个酒窝陷得很深。
我忽然发现我该怨的人里不包括她。
她像她奶奶一样善良。
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爱了一个人。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后座,靠着车窗。丁礼贤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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