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肖奈端着酒杯站在台上,余光捕捉到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

贝微微一袭深蓝色长裙,身旁的男人微微侧头替她拢了拢披肩,她仰起脸朝那人笑了。

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他十年没见过。

她挽着那男人的胳膊走过来。他听见她喊了一声:“老公。”

手里的酒杯碎了,红酒在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印记。全场目光落在他身上。而他看着对面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十年像个笑话。

那个“老公”是她的姓。但此刻,肖奈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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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个雨夜,肖奈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开车到设计院门口接微微,远远看见一个男人正拽着她的胳膊,硬往她手里塞什么东西。微微甩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那个男人又贴上来。

肖奈一脚踩死刹车,推开车门冲了过去。

你他妈谁啊?

他一把推开那个男人。男人踉跄了两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微微一眼,转身跑了,手里那个信封掉在地上都没捡。

肖奈转身看微微。她站在路灯底下,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她弯腰捡起那个信封,塞进包里。

“那男的是谁?”

微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问你他是谁。”

“肖奈,”她的声音很轻,“你听我解释行吗?”

行,你说。

微微却沉默了。她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就那么站着。雨越来越大。

肖奈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不说是吧。”他点点头,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微微还站在原地,雨里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他踩下油门,开出去两百米,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喝到半夜。徐雪怡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他身上没带烟,她递过来一支,替他点上。

怎么了?公司的事还是别的事?

肖奈没说话。

徐雪怡沉默了一会儿:“我前两天听朋友说,看到微微跟一个男的走得挺近。我不该说这个,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肖奈的手停在半空,烟灰落了一截。他转过头看她:“什么时候的事?

“有段时间了。”徐雪怡笑笑,“可能看错了也说不定。”

酒杯重重磕在吧台上。那晚肖奈喝到断片,第二天在酒店的床上醒来,头疼欲裂,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他没有回拨。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那几天他谁也没见。微微没有再打电话,一个都没有。邮件也没有,短信也没有。

他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直到第三天下午,徐雪怡发来一条微信:“她明天来我公司附近办事,要不要见一面?把那件事说清楚。

肖奈看着屏幕,回复了一个字:“好。”

见面地点在一个街角咖啡馆。

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

微微来了,推开门,衣服上带着外面的风尘气。

她没有坐下,站在桌子对面,从包里掏出那枚戒指,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打了很多电话,”微微开口,嗓子有些哑,“你一个都没接。”

肖奈看着那枚戒指,当初买它花了三个月的工资,带她去吃海底捞,戒指放在火锅里,她吃出戒指又哭又笑。

“那男的到底是谁。”

微微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要是信我,会问都不问我一句就跟我分手吗?”

肖奈愣住了。他知道她在绕弯子。

“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我给过你答案了。”微微的声音一直在发抖,“你下楼来见我那天,我把信封里的东西都留给你了,就放在你车门的把手里。你有看吗?”

没有。他那天开车走得急,根本没注意什么信封。

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连看都不愿意看,还问我什么呢。

她转身走出咖啡馆,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大概是在等他说点什么。肖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个月后,肖奈和徐雪怡结婚。

婚礼那天热闹体面,宾客满堂。

他敬酒的时候笑得很用力,有同学半开玩笑:“肖总,新郎官今天心不在焉啊。”他说没有,仰头把酒干了。

那杯酒很辣,辣得他眼角发酸。

02

结婚第一年,肖奈以为日子能慢慢过起来。

徐雪怡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饭桌上的菜每天不重样。

但她话太多,总要追着他聊公司的事、聊朋友家的事、聊以后生孩子的事。

他在饭桌上看手机,她就放下筷子看他。

“你以前跟微微在一起也是这样吗?”

肖奈的筷子顿住了。

“不聊这个。”

“为什么不聊?”徐雪怡笑了笑,“咱们不是夫妻吗?聊聊过去也不行?”

他把碗放下,进了书房,关上门。门外面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碗碟摔进水池的声响,又重又碎。

他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微微的名字。

网页上弹出的信息寥寥无几,有一条去年的行业新闻:“新锐设计师贝微微加盟南方一家装饰公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关了页面。

他们没再联系过。微信没删,但聊天记录停在那年的夏天。他有时候翻,看到“明天降温多穿点”六个字,就把手机按灭了。

第三年的时候,徐雪怡提过一次要孩子。

他说“再等等”,她没再提,但家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她开始频繁查他的手机,看他给谁打电话,看他微信里加了谁。

有一次公司女同事发工作文件,她拿着手机问他:“这个女的是谁?”

“财务部的。”

她为什么这么晚给你发消息?

“项目结算,报表要得急。”

徐雪怡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像一堵墙。他终于明白,跟一个不信任你的人生活,每天都是审讯。

后来几年他就学会了晚回家,应酬能排多满就排多满。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完澡,在客卧躺下。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没有孩子,话越来越少,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公司越做越大,大厦从一层扩到一整栋,他往家里买的东西越来越多,她能跟他聊的话却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秘书推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

“肖总,商业综合体项目的合作方定了。您过目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景宇装饰”四个字,又翻到第二页。签名栏里,“贝微微”三个字跳进眼睛里。他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办公桌上。

“这个项目……”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景宇的负责人是谁?”

“景宇的联合创始人贝微女士。他们团队在竞标中评分最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秘书以为他没听清。窗外的阳光照进办公室,他低头再看那份文件,那三个字还在纸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安排吧。”

三年后景宇已经搬到南方发展了,正华和景宇合作,这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但他没有拒绝。

会议定在第二周,正华总部二十六楼会议室。

他理了头发,换了一身新的西装,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会场。

门推开时,她站在窗边,手肘搭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楼群。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比十年前瘦了些,眉眼之间多了不少沉静。她看见他,表情没什么波动,点了点头:“肖总。”

这一个称呼,像一条河横在两个之间。他在她对面坐下,桌面上隔着项目方案和合同,那些纸张白色的角隔着两块沙发,他们谁也没先伸手。

“好久不见。”他说。

“是挺久了。”她翻开方案,语气公事公办,“肖总,我们先把正华项目的时间节点过一遍吧。好多年没合作了,咱们对一下节奏。”

她叫他肖总。

然后整个会议她都没抬头看他。

他盯着她头顶的发旋,想起她以前的头发总是扎成马尾,风一吹就乱了。

现在她剪了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低头签字时露出干净的侧颈。

散会后,他在走廊里叫住她:“微微。”

她停下脚步。没转过身。

“那年的信封。”

“肖总。”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那个信封里装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他站在原地,电梯楼层数字慢慢往下掉,他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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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项目启动后,两家公司的对接慢慢多了起来。

肖奈发现微微做事风格比十年前利落得多。

方案会上她判断果断,说话从不拖泥带水。

她带的设计团队对每张图纸都要反复推敲,连踢脚线的高度都会较真。

周例会改到正华办公楼下的一家餐厅。肖奈和微微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盘菜。她吃东西很快,吃完就推开盘子看手机里的图纸。

“贝总,”肖奈叫住她,“菜还合口吗?”

“挺好。”她抬头,像想起什么,“对了,下周三正华那个商业板块的媒体日,景宇需要出两个设计师到现场。我到时候带人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清亮,平静,专注。看他,也仅仅像看一个普通的合作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第三天早上,徐雪怡拉开他的衣帽间,问他要去哪。

“景宇来了新车,说是要去接合作方的人过来考察。”他低着头扣衬衫的扣子,“她来,我去接一下。”

“她要来还得你亲自接?”徐雪怡靠着门框,声音不大不小,“大老板亲自给合作方当司机?”

“她那头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没让助理跑一趟。”

“挺贴心啊。”

他系袖扣的手停了一下。

“徐雪怡,公事。”

“我听说景宇的那个男的也会来?”徐雪怡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听说跟她走得挺近的。我不太放心。”

肖奈没接话,拎起外套出门。门在身后关上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放轻力气。

到了高铁站,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微微。她穿了件白衬衫,手上拎着电脑包和两杯咖啡,出站口的自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旁边没有别人。

“你们团队呢?”肖奈问。

“设计那边昨晚通宵改方案,今天放他们半天假。我一个人先过来对接。”

她说着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膝盖上摊开平板,开始跟他讲上午的日程安排。

语气公事公办,和十年前那个会在他副驾驶上叽叽喳喳数路边新开奶茶店的人,判若两人。

车在十字路口遇到红灯,他侧头看她。阳光穿过车窗落在她脸上,眼皮薄薄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条消息,”他开口,“你手机上还留着吗?

微微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消息?”

“你以前跟我说,‘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看了他几秒,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肖总,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她低下头继续划平板,“我早就不记得了。”

他没再说什么。绿灯亮了,车汇入车流,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下午开完会对完图纸,微微收拾东西准备走。肖奈站在会议室门口,挡住半边门,低头看她。

“一起吃个晚饭?”

“不了,”她拉上包链,“下午还要飞一趟。”

肖总,那事儿早就翻了篇,你别放在心上了。你也……好好的。

她说“你也好好的”时,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他走到茶水间,给自己接了一杯凉水,喝完还是没有缓过来。

那个晚上他回到家,徐雪怡已经睡了。

他走进书房,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缘有些泛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他摩挲了一下没有拆开,又原封放了回去。

04

庆功宴定在正华综合体的封顶晚宴上。

下午的时候微微跟团队在会场做最后一轮方案演示,肖奈站在顶层宴会厅角落里,慢慢喝着杯里的水。

徐雪怡站在他身边,突然开口:“微微今天也来?”

“项目合作方来庆功,应该会来。”

“听说她在那边认识了一个男人,”徐雪怡抿了一口酒,“好像已经确定了关系。生意做得挺好的,人也长得精神。”

肖奈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

“我还听说,”徐雪怡笑了一下,“那男的对她特别好,两个人出双入对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徐雪怡耸耸肩:“我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别以为人家还惦记着旧情。”

肖奈放下杯子,走了两步到窗边,楼下城市的灯光像一片碎星。

他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一张脸,僵得没有表情。

十年了,他一直不敢去问“她过得怎么样”,是怕听到好的,也怕听到不好的。

现在他终于听到了。

她身边有了别人。

那个男人是谁?他对她好吗?他会不会也惹她生气?

肖奈把酒杯搁在窗台上,转头走回宴会厅。

晚上七点半,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肖奈站在主桌边上和人寒暄,余光扫过门口,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微微来了。

她穿了一条深蓝色长裙,比窗边那次见面更正式一些。长裙收腰,衬得人挺拔修长。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细细的脖颈,戴着一条很细的银链子。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高大,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微微低头,替她拢了一下肩上的披肩。

然后那男人偏过头,嘴唇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微微仰起脸,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自然松弛,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肖奈认得那个表情,她以前也会这样笑,对着他。

他的胸口猛地疼起来。

“那是谁?”旁边有人问。

“景宇那个联合创始人吧,好像姓龚。跟她一起打天下的那个。”

“哦,合作伙伴。”

“是合作伙伴还是……总归关系挺近的。”

肖奈没听清后面的话,他端着酒杯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人潮在身边推来搡去,他的目光钉在微微挽住男人胳膊的那只手上。

她看到他了。笑意没有收敛,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她转过头,和身旁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肖奈走到她面前,才看清这个男人的样貌。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干净利落,目光坦然地迎着他。

“肖总,”微微先开口,“这位是我们景宇的联合创始人,龚俊驰。”

“龚总。”肖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挽着龚俊驰的手臂上。那只手没有松开。

他喉结动了一下:“微微,有些话想跟你说。”

微微偏了偏头:“肖总,马上开场了,有事会后说。”

她说完,挽着龚俊驰往主宾席走。走出两步,龚俊驰侧过头,微微侧仰起脸朝他笑。肖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移进人群。

灯光暗了。主持人上台,音乐响起。他端着酒杯,手心里一层薄汗。

“老公。”

他猛地转头,那声音不大,被宴会厅的乐声盖掉大半。

不是对他。是对龚俊驰。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从他的耳膜一直扎到胸腔。

他的手一松,酒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几瓣,红酒泅湿了裤脚。

热闹的宴会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微微也转过头来。她看着他,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遥远路人的平静。

“肖总,没事吧?”龚俊驰问了一句。

肖奈站在原地,耳边的音乐声有些失真,脚下那摊酒液的倒影里,是他自己狼狈的脸。

那声“老公”,他听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从没这么叫过他。

现在他听见了,却是称呼别人的,一阵刺痛涌上来。

他拼命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慌张,什么都找不到。

可如果那不是老公,她为什么笑成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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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庆功宴下半场,肖奈没怎么吃菜。

他坐在主桌上,面前那盘菜没动几口。

有人来敬酒他就举杯,杯里的酒没怎么少。

他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飘向另一桌,微微和龚俊驰背对着他坐着,两人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每一句交谈都像针扎在他眼皮上。

他又坐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闷得慌,起身去了露台。夜风凉,吹在脸上清醒了一些。他撑在栏杆上深呼吸,手指攥着栏杆边缘,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躲这儿来了?”

是徐雪怡。她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三步之外打量他:“一晚上,你往那边看了多少次,自己知道吗?”

“徐雪怡,别在这场合说这些。”

我说什么了?”徐雪怡慢条斯理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就是提醒你,她已经有男人了。你跟她早就没有关系了。你是谁?你是有老婆的人。你觉得你这样盯着她看,像话吗?

肖奈沉默。

再说了,”徐雪怡的声音低了低,“当年那件事不是我的错,是她自己不肯解释。

“她现在过得挺好的,你非要眼巴巴地去凑什么?”

肖奈攥着栏杆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徐雪怡没有动。酒杯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她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弯:“也好。你一个人凉快凉快。”她转身走回宴会厅,高跟鞋声渐渐远了。

夜风里,远处的灯光闪烁。

“龚总。”一道男声从露台另一头传来。

肖奈循声望去,宴会厅侧门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出头,穿着普通的深色西装,正朝门里招手。

一个年轻男人快步出来,两人在门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中年男人抬头望了望四周,目光落在肖奈身上时,顿了顿,随即往这头走来。

“肖总。”来人微微点头,“我是周高飞。”

肖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脑子里某个角落“嗡”地响了一下。

“我们认识?”

“十年前,一个雨夜,设计院门口。”周高飞的声音不高不低,“您见过我。”

肖奈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这个男人,记忆像脱了轨的火车轰隆隆地碾回来。那个雨夜,那张脸,那个扯着微微胳膊的男人。

“是你。”

“是我。”周高飞点了点头,“我等了十年,总算等到一个跟您说话的机会。当年那个信封,我塞给贝小姐的,您后来看了吗?”

“没有。”声音从肖奈齿缝里挤出来。

“那封信是贝小姐写的。”周高飞说,“里头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和贝小姐。”

肖奈的脑子转得很快,可他来不及问,周高飞已经继续说下去了:“当年那件事,是别人设计好的。您被安排了那一幕,我也拿钱办事。但我这十年一直不安生,觉得欠了贝小姐一个公道。”他顿了顿,“那个让我去设计您的人,现在也在里面。”

周高飞说完,转身走回宴会厅。肖奈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整个世界都在转动,只有他定在原地。

半晌,他猛地抬脚,大步走回宴会厅。灯光和乐声重新把他吞没。他在人群里找到正在和人说话的男人,他的妻子,徐雪怡。

她正笑着举杯,和旁边的人碰了碰,目光扫过他时,笑容没变。

肖奈和她隔着大半个宴会厅对望,脑子里轰轰作响的,是周高飞那句“当年那件事,是别人设计好的”。

原来那场拆散他和微微的戏,从头到尾都是她导的。那个雨夜,那封信,那些“听说”

“朋友说”的耳边风,全是她安排好的。他攥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啪嗒响。他看见微微站在另一头,正和龚俊驰低头说话。她仰着头,目光温软。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幅样子,根本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06

周高飞的话像一根刺,扎进肖奈脑子里。

他站在宴会厅角落,喉咙干得发紧。

视线穿过人潮,落在徐雪怡身上。

她还是那副得体的样子,端着杯子,游刃有余地和人寒暄。

他以前觉得这是识大体。

现在只觉得浑身寒凉。

肖总。”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他转过身,是两个不认识的宾客。对方举杯笑了笑,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敷衍地碰了一下杯,对方走远了。

肖奈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冲过去质问徐雪怡。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先去找周高飞。

那男人正站在阳台边抽烟,见他走近,手指往烟灰缸里点了点。

“周先生。”肖奈压低声音,“刚才的话,能说详细一点吗?”

周高飞看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按灭了烟头:“贝小姐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信是她写给您的解释,照片是她一个同事的哥哥,那个拉扯她的人。您当时要是看了,后面那些误会就不会有了。”

“那张照片是谁给她的?”

“我拍的。”周高飞的声音低下去,“徐雪怡让我去纠缠贝小姐,让我故意让您看到。实际上贝小姐根本不认识我。”

肖奈闭了一下眼睛。

“她还给了你什么?钱?”

“一笔钱,和一张出国的机票。”周高飞摇摇头,“我拿了钱去了国外,但这些年一直不踏实。那个贝小姐,我从头到尾就没见过她,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因为我这一搅,好好的一段姻缘被搅黄了。这事在我心里堵了十年。”

肖奈的嗓子里像卡了块砂纸:“信里写的什么?”

“我哪知道。信是徐雪怡让送来的,她转交给我,让我塞给贝小姐的。”周高飞顿了顿,“我只负责做那场戏。信里的内容,您自己问问贝小姐吧。”

肖奈转身就走。

他穿过宴会厅,人群在他两侧让开一条缝。

他看见微微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龚俊驰站在她旁边。

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龚俊驰指着屏幕给她看什么东西,她侧过头,眼角的弧度柔和。

肖奈的脚步顿住了。

他离她只有几步远,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袖子。

可那一瞬间他忽然清醒过来:他以前已经够亏欠她,现在再冲上去抓着她问“那封信里写的什么”,算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酒瓶碎。

是一个女人被撞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物品摔在地上的声响。

肖奈猛地回头,看见徐雪怡站在几步之外,手上那杯红酒泼了一身,瓷盘砸碎在地砖上。

她身旁站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女人,正连声道歉。

徐雪怡站在原地,没低头,视线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肖奈身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冷静。

即使衣襟被酒液浸湿,她站立的姿态依然稳稳当当。

她看了肖奈一瞬,移开目光,对身边的人摆了摆手:“没事,我去整理一下。”

肖奈没有跟上去。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微微身上。她正和龚俊驰说话,大概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肖总,”旁边的服务生轻声提醒,“您的酒杯。

他低头,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又空了。

服务生替他续上,正要退开,肖奈叫住他:“帮我盯一下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司机,让他把车开到正门。”他吩咐完,端着酒杯,朝徐雪怡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需要问清楚。但不是在这场宴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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