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地响,像一只将死的飞虫扑棱着翅膀。
我站在病房门口,不敢推门。
赵大勇躺在床上,嘴角歪斜,鼻子里插着管子,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响。
我妈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从未见过,像是攒了一辈子的话,终于要往外倒了。
她把报告单放在赵大勇眼皮底下,轻声说了句什么。
赵大勇那只还能睁开的眼,一点一点瞪圆了。
他喉咙里咕噜咕噜冒出怪响,左手拼命想抓那张纸,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当场瘫在病床上,裤裆洇出一大片水渍。
我妈把报告收回去,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拉住我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01
那年我八岁,雨下得比往年都大。
我蹲在堂屋的桌子底下捂着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从手指缝里钻进来。
酒瓶子摔在地上炸开的声音,我妈闷哼一声的声音,我姐哭着求饶的声音。
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我透过桌布底下的缝隙,看见我妈的裤腿洇出一片暗红色。
赵大勇站在她面前,袖子撸到胳膊肘,眼睛红得跟灶膛里的火似的。他指着我妈骂:你这个破鞋,老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妈没吭声。
她抱着我姐的头,把她往自己怀里压,像老母鸡护崽那样缩着肩膀。
我姐哭得嗓子都哑了,喊:爸你别打了,妈流血了。
赵大勇一脚踹在我姐腿上,她整个身子歪出去,后脑勺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响。
我妈终于出声了。她说:你打我就打我,别碰孩子。
赵大勇想再抬手,我姐已经爬起来挡在我妈面前,鼻血流了一脸,眼睛亮得吓人。我在桌子底下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一点知觉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听见隔壁屋我妈翻了个身,嘶地吸了一口气。
我姐小声问:妈,疼不疼。
我妈说:不疼,睡吧。
后来的许多年,我听到太多次这个对话。
我妈总是说不疼,可她的身体从来不骗人。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我端着搪瓷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看见王婶挎着篮子进来,探头往屋里瞅了瞅,压低嗓子跟我妈说:秀兰,当初那事你不该瞒他。
我端着碗,粥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妈没接话,低头剁猪草,一刀比一刀重,铛铛铛的刀声盖过王婶的啰嗦。
王婶走后,我问我妈:王婶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事。
我妈手里的菜刀顿了顿,说: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她把菜刀放下,蹲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我的嘴,又说:磊磊,记住,不管别人说啥,你都是妈的儿子。
我点点头,可心里种下了一颗奇怪的种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王婶那句话。
瞒他什么了?
我妈到底瞒了我爸什么事?
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我姐去了镇上的毛衣厂做工。
她走那天,赵大勇坐在堂屋里喝着酒没出来。
我姐蹲在院子里跟我妈说:妈,等我挣了钱,我就带你走。
我妈笑着拍拍她的脸,说:好,妈等着。
可我姐走了之后,我妈站在院门口看了好半天,太阳都落山了才转身进屋。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那个冬天我学会了一件事,我妈挨打的时候从来不哭,可她在没人的地方,眼泪比谁都多。
02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一尺多长。
我妈在镇上裁缝铺帮工,攒了整整两个月的工钱,给我买了一件新棉袄。
棉袄是藏蓝色的,领口缝了一圈毛茸茸的绒边,套在身上暖烘烘的。
我从小到大没穿过这么新的衣裳,站在院门口等着赵大勇回来给他看。
我没学会记仇,八岁那年的恐惧一到跟前就被新鲜衣裳冲淡了大半。
我以为他看见我穿新棉袄会高兴。
赵大勇喝得醉醺醺地推开院门,看见我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一眼。
我嘴里那句“爸你看”还没说出口,他已经两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棉袄领子,骂了句:野种也配穿新衣裳?
我还没反应过来,棉袄就被他扯了下来。
他转身进了灶屋,把棉袄往灶膛里一塞。
火苗蹿起来,棉袄烧得滋滋响,绒毛在火光里卷成黑灰。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冲上去要扑火,被他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
那一巴掌力气大得我整个人摔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麻了,耳朵里嗡嗡响。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趴在地上,又看见灶膛里的火苗,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她像疯了似的,一头撞在赵大勇身上,抡起拳头砸他胸口。
她嘴里喊:你凭什么打孩子!
赵大勇一把掐住她手腕,往旁边一甩,她撞在墙上,慢慢滑下来蹲在地上。
他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你儿子就是个野种!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抱着我,胳膊勒得我生疼,抖得厉害。
我从来没见她怕成那样。
那天晚上,我在里屋炕上躺着,脸颊肿得老高。
半夜被尿憋醒,听见灶屋里传来我妈的哭声,压得很低,呜呜咽咽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边哭边自言自语,反反复复一句话:这都是报应,都是报应。
我攥着被角,心里又怕又慌,不敢动,假装自己睡着了。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这个家好像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大到我妈一个人扛不住。
第二天赵大勇跟没事人似的,穿着他那件脏兮兮的旧棉袄去村里小卖部打酒。
我妈在院子里烧水,灶膛里还残留着棉袄的焦味。
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木然的表情,像前一夜的哭声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她忙完手里的活,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她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收回去,轻声说:磊磊,往后别在你爸面前穿新东西了。
我没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件棉袄烧了三天后,我姐托人捎回来一包东西。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件深灰色的棉衣,比那件藏蓝色的还厚实。
我妈看见后,把棉衣塞进柜子最底下,说:过两天你爸不在家的时候再穿。
我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我妈的活法,东西要藏着,话要咽着,日子要忍着。
那年夏天,我考上了县城一中。
全镇统考第几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妈拿着通知书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个笑,说:我儿子出息了。
她转身进屋把钱盒里的纸币一张张数出来,拢共八十七块,又叹气塞回去。
那天晚上我听见赵大勇在堂屋里骂她:考上了又怎样?
谁供他念书?
我妈说:我供,我砸锅卖铁也供。
03
初中三年,我住校,每个月回一趟家。
回家的路要走一个多小时,有一半是土路,一到下雨天踩得满脚泥。
但住校好,真的,我巴不得不回去。
学校里再苦再累,起码听不见酒瓶子摔碎的声音,看不见我妈身上青青紫紫的印子。
我那时候想,只要我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大学,挣了钱,就能把我妈接走。
可每周回去,我妈身上的伤还是新的。
赵大勇厂子倒闭以后,他整天窝在家里,喝了睡,睡了喝。
钱花完了就去镇上赊账,赊不来就伸手管我妈要。
我妈在裁缝铺一个月挣两百块,一大半都被他拿去换成了酒。
剩下的钱不够吃饭,我妈就顿顿吃咸菜。
有一回我放假回家,推开院门,看见我妈蹲在井台边自己上药。
她腰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老高,手够不着背后的位置。
她见我回来了,赶紧把衣服扯下来盖住,笑得别扭,说:回来了?
饭在锅里热着。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慢慢攥紧了。
我走进屋里,掀开锅盖,锅里只有半碗剩米饭,连咸菜都没有。
我放下锅盖走出去,蹲在她面前说:妈,你跟我走吧,咱去县城,你换个地方干活,别在这个家待了。
我妈拿着药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又挤出那个笑,摸了摸我的头说:妈走了,他找谁撒气去?
总不能让他去打别人家的孩子。
我一听这话,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姐那年春节回来,带了不少年货。
赵大勇难得没有打人,坐在堂屋里喝酒,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赵芳有出息了。
我姐没理他,拉着我妈在里屋说了一下午的话。
我趴在门缝边听了两句,我姐压低声音说:妈,我听说城里现在有人做那什么亲子鉴定的,花点钱就能查清楚。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查清楚了又能咋样?
还不是一个结果。
我姐说:查清楚了,至少你能挺直腰杆做人。
我妈没再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姐那会儿已经有了怀疑。
她比我大八岁,当年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
她说我妈嫁过来七个月就生了她,那时村里人就嚼过舌根。
可既然赵大勇认了,大家也就渐渐不提了。
但赵大勇打我妈的那股狠劲,不像普通夫妻吵架,像是心里埋着什么东西,埋得太深,烂了,就变成了恨。
那年我在初中课本上读到一句话,说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
我放下课本想了很久,想不明白赵大勇哪来那么多力气恨我妈。
他打她的时候不在乎她疼不疼,不在乎我姐怕不怕,也不在乎邻居听见了会怎么嚼舌头。
他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什么都能打,什么都敢打。
可他唯独没跟我妈离过婚,连提都没提过。
小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想明白,他不离婚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我妈,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出口。
他这辈子娶不上别的女人了,但我妈得留在他眼皮子底下,替他咽下他咽不下去的苦。
04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好半天。
那张薄薄的通知书上烫金的字在太阳底下晃眼,省城的大学。
我攥着那张纸跑回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跑得满头大汗,问:咋了?
我举着通知书,声音发颤:妈,考上了。
我妈愣了几秒,伸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敢接过那张纸。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咧开,眼眶却红了。
她念叨着:好,好,我儿子出息了。
赵大勇那天难得没喝酒,破天荒坐在堂屋里。
他看了一眼通知书,第一句话就是:学费自己想办法,老子没钱。
我妈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我去想办法。
第二天天不亮,我妈揣着一个蓝布包出了门。
一直到傍晚才回来,手心里攥着厚厚一沓钱,皱皱巴巴的,卷成一小卷塞进我手里。
她的手指头冰凉的,指甲里还有裁布时染上的颜色。
我说:妈,你找谁借的。
她说:找你大舅。
你别问那么多,先用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妈在我大舅家门口跪了整整一个钟头。
我大舅家条件好,可舅妈不愿意借钱,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管不了那么些。
我妈就跪在门口的砖地上,秋天露水重,裤腿湿了大半截。
我大舅看不过去,偷偷从窗户里递了一沓钱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秀兰,哥只能帮你这么多。
这事我听了就浑身发冷,忍不住想,我妈为了我,把自己的膝盖都跪碎了。
她这辈子受了那么多气,从来没向谁低过头,唯独为了我,她豁出去这张脸。
那个暑假,我在镇上水泥厂搬了一个月的麻袋。
每天回家胳膊都抬不起来,肩头磨破了好几层皮。
我妈看着心疼,又拦不住。
她每天傍晚抻着脖子站在村口等我,远远看见我回来的影子,才转身回去做饭。
临走前那顿饭,赵大勇喝多了,又开始掀桌子。
他指着我妈的鼻子骂:野种考上大学又怎样?
还不是老子的名声在外头替你遮着!
我妈嘴唇咬得发白,一个字也没回嘴。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行李袋被我攥得变了形,想冲上去跟他打一架。
我妈拦住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走,去学校,别回头。
我跨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的灯底下,瘦瘦小小的,背挺得笔直。
赵大勇在桌子边骂骂咧咧,摔了一个碗。
灯光晃了一下,我好像看见我妈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窗户,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车厢里很吵,有嗑瓜子的,有聊天的,有打牌的声音。
我拉上窗帘,把脸埋进背包里,哭得肩膀直抖。
我想着我妈的膝盖,想着她在灯下站成的那根笔直的身影,想着我那件烧成灰的棉袄。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赵磊,你得混出个人样来,不然对不起她。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妈身上藏着的那个秘密,比我考大学重要得多。
那个秘密像一把生锈的刀,藏在她身体里几十年,刀刃已经和血肉长到了一起。
等到她终于把它拔出来的那天,它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05
省城的工作没我想象的那么风光。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跑业务,底薪三千,加提成,每个月房租吃饭一扣,剩不下几个钱。
但我不怕,刚毕业嘛,苦点累点都正常。
我总想着等我存够钱,就在省城租个好点的房子,把我妈接过来住。
这个念头撑着我熬过了无数个加班的夜晚。
那天我正在跟客户开会,手机震了三次,我没接。
第四次震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我妈的号码。
她从来不会连着打这么多通电话,我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跟客户道了个歉,走出会议室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慌。
她说:磊磊,你爸住院了。
我问:咋了。
她说:脑梗,你回来一趟吧。
我握着手机在楼道里站了几秒钟,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大勇这个人,我恨了他快二十年,可他真的躺进医院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说:好,我今天就回。
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赶回县城。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妈会是什么样子,哭?
慌?
还是像往常一样嘴上说没事,背地里偷偷擦眼泪。
可等我推开病房门,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
赵大勇躺在床上,嘴角歪斜,鼻子里插着胃管,右手蜷在身侧,像一只脱了骨节的鸡爪子。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我熟悉的那股戾气。
我妈看见我进来,没有哭,也没有慌。
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说:你看一眼。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最上面一行印着几个大字:亲缘关系鉴定报告。
我的目光往下一扫,姓名一栏写着赵磊。
委托人一栏写着李秀兰。
结论一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支持赵大勇与赵磊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整个人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从头凉到脚跟。
脑子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那个被我压了很多年的念头,王婶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赵大勇骂我野种的语气,我妈听到这两个字时候的那种战栗,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像拼图一样对上了。
原来我挨的那些打,挨的那些骂,那一句句畜生野种,根子在这里。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抖得厉害,抖得纸页哗啦啦地响。
我妈把我拉到走廊上,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这事你知道就行。
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妈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平静,那里面又黑又深,像是藏着无数个夜晚和无数场雨。
她说:磊磊,你爸那张嘴靠不住,他要是知道你已经晓得了,他一定会四处张扬。
到时候你的工作,你的前程,你以后找对象的日子,全都会被这事压住。
我忍了这些年,等的就是他躺倒的这一天。
我蹲在走廊的墙角,双手抱着头,脑子里一团乱麻。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从肚子里涌上来,顶在嗓子眼。
我这辈子挨的那些骂,原来真的不是我的错。
可如果不是我的错,我妈为什么要瞒着?
她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为什么要在这个家里熬这么多年?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滚,搅得我头疼欲裂。
我一拳砸在墙壁上,指关节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
我妈站在旁边,没拉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他打了我二十年,我总得让他知道,他为啥打。
06
赵大勇醒过来的第三天,能说话了,含糊不清,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石头。
右手还是不能动,右腿也没有知觉。
医生说恢复得好,能保住命就是万幸了。
我妈那天把病房门反锁了,又拉上窗帘。
她让赵大勇靠在床头,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她把那份鉴定报告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平平整整地展开,放在他眼前。
赵大勇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纸上写的什么。
我妈说:赵大勇,这是咱俩的账。他的眼睛定住了,像是终于看清楚了那几个字。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怪声,整个身子开始发抖。
我妈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她说:你当年娶我,知道是咋回事。
你心里过不去,你打我骂我,我都受了,觉得这是我欠你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二十年,一千多顿打,够还了吧?
赵大勇左手拼命朝那张纸抓,手指头勾了几下,够不着。
他的嘴角急剧抽搐,口水从歪斜的嘴角流下来,沾湿了枕巾。
他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眼睛瞪得老大,眼底通红,像是憋着什么话说不出来。
我妈把报告收起来,重新叠好,放进信封里,不紧不慢。
她平静地继续说:你儿子跟你没血缘关系,这事儿我不说,没人知道。
算是我给你们老赵家留最后一块遮羞布。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像刀子一样收尾:但你记着,我不欠你了。
赵大勇的眼珠子剧烈地转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突然断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嗓子里发出打嗝似的声音,左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阵,身体猛地一抽。
紧接着,我闻到了一股骚臭味。
他的病号服裤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顺着床单漫延开。
他像一条搁浅的鱼,嘴唇哆嗦着,眼睛越来越涣散。
我站在门边,后背贴着门板,指甲陷进掌心里。
赵大勇的目光越过我妈的肩膀落在我身上,那只独眼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我辨不清楚的东西。
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
我妈站起来,把信封重新塞回怀里,转身走向门口。
她拉住我的手腕,说:走吧,你开车,回你那儿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勇,他歪在床头上,眼泪从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歪斜的嘴角汇成一道细线。
我跟我妈走出病房,护士推门进去,紧接着传出一声惊叫:快来人!
医生!
我妈脚步顿都没顿,穿过走廊,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靠着电梯壁,肩膀终于塌下来,整个人像是一根撑了很久的柱子,哗啦散了架。
她蹲在电梯角落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那哭声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搅出来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没起来。
我蹲下去,抱住她,她就缩在我怀里,哭得一颤一颤的。
07
赵大勇被抢救了一夜。
医生说,人是保住了,但脑子里的血管又堵了一片,右边的脸彻底瘫了,说话也说不利索了。
我妈听完,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活着就好。
她当天就去办了出院手续,又请了一个护工,按月付了钱。
我姐赶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看见我妈平静地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叠单据,脸上看不出悲喜。
赵芳蹲下来握住我妈的手,问:妈,这是咋了?
我妈说:你爸病了,我给他请了护工。
赵芳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我妈那天晚上跟我回了省城。
她带的东西很少,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一个搪瓷缸子,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放着我高中那张录取通知书,已经磨得边角发白。
我妈住进我租的房子,把蛇皮袋放在墙角,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说:这房子挺干净。
她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到了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阳台上有火星在闪。
我妈坐在阳台上,蹲着,手里夹着一根烟,姿势生疏,呛得直咳嗽,还是不肯放下。
那根烟在她手指间抖着,烟灰落了一地。
她看见我出来,慌了一下,赶紧把烟掐灭,说:睡不着,起来待会儿。
我什么都没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晚上的风挺凉的,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
过了很久,我妈开口了。
她没看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她说:那年我十九岁,在镇上卖鸡蛋。
五月份,天热得很。
有个收鸡蛋的外乡人,说要全包了,让我跟他去仓库搬筐子。
我信了。
后来,后来他对不起我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没打断她。
她说:后来我发现自己怀了。
那时候我吓得要死,去医院问了,医生说月份大了,不能做手术。
我想去镇上的黑诊所,可钱不够,也怕出事。
那时候赵大勇托人说媒,我妈就跟人家说了实情。
她说:我去跟他见了面,哭着告诉他,我肚子里有别人的孩子,让他再想想。
他说他不嫌弃。
他说他三十岁了,没娶上媳妇,能有个人过日子就不错了。
我蹲在阳台上,牙齿咬得咯嘣响。
我妈继续说:他娶我的头一年还对我好过,真的。
后来他可能是越想越亏,觉得他这辈子就毁在我身上了。
他开始喝酒,开始动手。
越打越顺手,越打越下得去手。
我忍了,我觉得我确实欠他的。
可这一欠,就欠了二十年。
二十年,孩子大了,我也老了。
他打我的时候,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到底欠他多少才算完。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又摸出一根烟。
她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来回搓。
她轻声说:磊磊,你知道吗。
有时候,人活一辈子,就为了一口气。
我咽了二十年,今天终于吐出来了。
她说:我不欠他的了。
我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发现我妈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一大片,可她眼睛里的东西,是我从小没见过的。
那里面有光,很淡,但确实亮着。
我忍不住想到,这些年我恨赵大勇,也偷偷怨过我妈。
怨她为什么不离婚,怨她为什么那么懦弱。
可那天晚上我明白了,我妈不是懦弱。
她只是在一个跑不掉的地方,用她能用的方式,硬生生扛了二十年。
她像一棵被压弯了又长直、压弯了又长直的树,根部早就扭曲了,可树冠始终朝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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