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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深入醴陵,越觉得它是一个谜。它太过丰富,每一次触碰只能揭开冰山一角,而新的发现总在颠覆旧的结论。真正理解醴陵,要走得更深、更远。

要想深入认识醴陵,一定要在八月去它的稻田。八月初的醴陵,是一年中最具生命力的时节,抬眼尽是色彩斑斓。而我独爱这时的稻田:早稻还在收割,晚稻已在插秧,田野景观看似平淡,却是最有神采的时候。

稻田黄绿相间,富有变化,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映出人类理性独有的秩序之美。也只有在这个两季水稻交替的时候,你才真正懂得,人是如何顺着自然的脾气,活出自己的韧性的。醴陵种植的是双季稻,是稻谷从野草变成作物之后的“第二次创造”,它不算惊天动地,却是农业最了不起的发明之一。

当人类将第一粒种子撒入泥土,便与这片土地签下了漫长的契约。醴陵的生境,并非农业的“黄金地段”。醴陵多山地丘陵,导致了其地理上的破碎性。然而,上天把醴陵推入群山之际,还给了它渌江和无数条河流。这些河流劈开道路,携泥沙沉降,日复一日,在两岸铺展出一片细腻膏腴的河谷景观——一份给未来耕耘者的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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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醴陵市博物馆,两件远古石斧静卧展柜。一件是新石器时代的磨制石斧,出土于左权镇船形岭遗址群。新石器时代晚期,先民手持此器,劈开河谷的荒莽定居下来,筑起聚落,燃起炊烟。另一件商周石斧,则来自狮形岭石泥塘遗址,诉说着商周时期,河谷土地在斧刃下渐次拓垦的图景。这些器具的出现,掀开了醴陵稻作文明的序章。

在醴陵,有水处,即有稻浪翻涌。两处遗址,皆紧邻渌江二级支流石羊河,而今日醴陵的稻田,亦大多铺展于渌江流域的河谷平坝之间。

只有双脚深深陷入土地,才可感受土地的恩泽。自然馈赠的冲积沃土,无力承载连年种植双季稻。真正让土地蜕变的,是世代接力的耕作驯化。这片土地用了几千年的征程,才使河谷滩涂变成如今高产的水稻土。醴陵摆脱了山地、丘陵的制约,加上优越的水热条件,形成湘东少见的多个连片稻区,仿佛在山地丘陵间,为水稻造了一片“桃花源”。醴陵从宋代开始引种早稻,至清代,双季稻已遍及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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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的光芒掩盖了醴陵的另一重身份——湖南藏得最深的稻米大县。如果说“瓷都”是它的面子,稻米就是它的里子。里子是骨,是醴陵的根脉。

醴陵人的生命,与土地环环相扣。湘赣边界,有一个传奇小镇——沈潭。百年来,这里走出百余名贤达,而小镇不改的古训,始终是“耕读传家”。这里还走出一位“国际杰出稻农”——瞿永寿。一个终年与泥土为伴的普通农人,却因攻克降低水稻空壳率这一世界性难题而声名鹊起。技术的种子一旦播撒,便成燎原之势。1990年,醴陵成为长江中下游第一个双季稻成建制亩产过吨粮的县。稻谷不仅塑造了醴陵人的胃,也塑造了醴陵人的性格。醴陵稻米源源外运,滋养整个长株潭城市群,也让醴陵人有了“达则兼济天下”的襟怀。

自此,醴陵人的饭碗盛满底气,也在湖南人的饭桌上开疆拓土。醴陵人靠着狂野的想象力,创造了一个碳水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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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检验米粉够不够韧,炒,是米粉界通用的方法。作为醴陵碳水界的顶流,醴陵炒粉用的是扎粉。扎粉由早稻制成,早稻的直链淀粉含量高于晚稻,赋予米粉强大的弹性和嚼劲,是醴陵最先“出圈”的碳水名片。

醴陵的稻作传奇,远不止一碗粉。糯稻,是水稻进化过程中的一个独特变种,它的粘性,全赖支链淀粉所赐。市级非遗沩山糯米饭,以本地优质糯米为主要原料,用料极为考究。先把糯米用猪油煎至三分熟,再加入黑豆、芝麻和板栗,等到糯米与其他食材紧紧“抱”在一起时,加入沩山的山泉水,小火慢炖几个小时。这样熬制的糯米饭,有时间的香气。

“风到这里就是黏”——醴陵油火,是将糯米粉揉成团,中间抠个洞,待到油热后迅速下锅,糯米圈像口袋一样鼓起,炸至金黄蓬松,捞出,裹上一层糖粉。咬上一口,有糯米与糖油混合后的极致美妙香味。虽然叫油火,吃起来却没有浓重的油腻感,有恰到好处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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醴字,郑玄注之为“稻米酒也”。足见醴陵自得名之日起,便有了稻香。醴陵,保存了较为完整的稻作文化体系,有遗迹,有产业,有仪式,有歌谣,是一个稻作文明的活态场域,立体、滚烫、可触可感。

这里,是一部微缩的中国稻作史,水稻的每一步演进,几乎都留下鲜活样本,中国稻作文明的连续性在此书写。

这里,有着最极致的稻作景观。山地丘陵与河谷稻田,构成递进式的空间纵深,高远、深远、平远之势,在此浑然天成。

这里,稻米幻化成一场碳水的盛宴,让醴陵成为名不虚传的碳水大城

这里,深藏着稻作文明的古老遗风。醴陵人用稻谷标记时令和节日。每逢新谷登场,人们必先蒸熟祭祖,再阖家共食。尝新,传递着对自然的敬畏、对先人的感念,是古老而朴素的“感恩节”。

这里,保存着湖南少见的稻作礼制建筑群。醴陵东正街上,有一座先农坛。这座始建于清雍正年间的建筑,因1927年毛泽东考察农民运动而广为人知,其本源却是皇家敕令下的敬农之所。曾几何时,天下先农坛星罗棋布,而今多已倾颓湮没。醴陵先农坛的幸存,成为稻作礼制不可多得的实物见证。

这里,保留着稻作文明的口头史诗。省级非遗“醴陵民歌”,将日出或日落,耕作或收割,喜悦或哀哭,都写成了歌。

一方水土,能托举多少生息?土地是文明演进的空间载体和基础性变量。从稻作农业开始,醴陵人从未摆脱与土地的深度纠缠、相互塑造,这是观照醴陵的起点,也是一条从未断流的文明暗线,它将散落的时间与风物,缝合成一个完整的生命体——醴陵。

醴陵,是一本稻作文明的大书。期待当地不要辜负稻作文化的优势,精心设计一场稻作研学课,让稻作文明的故事,成为一代代人共享的意义世界,这是只有中国人才懂的情意。

来源:潇湘晨报湖湘地理

作者:欧阳烈丹

编辑:曹宇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