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分数出来那天晚上，我盯着网页看了半天，妈在灶台边剁猪草，声音一下下闷响，我没哭，把志愿表塞抽屉最底下，三天后揣着两张皱车票加爸留的一千块，坐车南下上海，刚到住没窗户的隔断，白天便利店收银，晚上帮人改简历，数学那些基础东西我闭眼就行，后来一个熟客知道我高考数学满分，问我愿不愿意给他朋友孩子补课，那孩子爸妈在投行要求严，之前两个复旦老师都被嫌讲太慢，我去了，第一堂课推开门客厅水晶灯亮眼，茶几上水果我没见过，男孩十二岁英文比中文溜，一上来问，老师你是山里来的，我愣下，拿出自己做的几何模型，说，山里孩子看月亮不用望远镜，上完课孩子妈从包抽信封给我，我捏捏以为三周钱，回去打开多三倍，短信说孩子觉得你不哄他也不怕他，消息传开，一个荐一个，周末全满，学生四个，全外企高管孩子，有的冲奥数有的补国际学校学分，我给他们错题本，课在精装修复式踩地毯走来走去，白板画抛物线，抬头窗外陆家嘴灯光雨夜散开，一个法国家长每次结课多塞五百，说你讲课没废话，另一个妈课后留碗汤，说丫头太瘦，我没提怎么来上海，她们好像知道，客气带点小心，就周衍例外，他是某创始人特助，送孩子上课穿深灰衬衫袖卷小臂，靠门听半节课，走时问，你教这么久不累，我盯着白板公式，说，累也得教，这是我的路，后来每周三他早半小时到，坐客厅角矮凳翻杂志，我讲错小数点他轻咳，我烦他觉得挑刺，但他懂我在讲什么，有次聊某个数学定理像人生，起点终点定中间路径多，我笔停下觉得他不一般，梅雨季暴雨那天，在他家补完最后几何，起身走，他看窗外说，我送你，我摇头不麻烦，他拿伞说雨太大，我站玄关他撑伞半边肩湿，地铁口塞伞给我说下周见，我走几步他背后说，你可以读夜校，那晚隔断漏水，我垫鞋墙角，手机亮他转成人高考链接，说你教得比很多老师好，别困这儿，我没回，后来家长旁敲问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她们笑说周总每次坐最远椅子眼睛不在杂志上，我脸红低头擦白板心跳快，秋天妈语音爸肺旧病医生建议市里看，我算课时费差一大截，那晚两个家长发信息孩子期中考好要续长课预付全款，到账刚够，我跑给爸挂号，医院走廊手机响周衍问听说请假家里事，我嗯一声，他沉默说缺钱我垫，我回不用，挂电话我在消防通道蹲半天眼泪掉地上，爸手术顺利，回上海去周衍家补最后一节，他孩子转新加坡，我讲完合教案说谢谢，他站落地窗背对我，说你没问我为什么每次早来，我没言，他转身说因为你讲几何眼睛有光，我攥书包带说有光也没用我们不是一路人，他笑说路能修，我没接推门走，电梯下摸口袋他塞的名片，背面私人号加，去读夜校学费我出算投资，我扔了，上地铁捡回，半年后考上复旦成人本科，第一学期结束搬出隔断租有窗房子，窗外东方明珠一角晚上亮假的，学生少点多几个普通工薪孩子家，我继续补课，手头宽裕，爸妈那边也稳当，周衍偶尔发消息问进度，我回几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上海这地方大，机会藏角落里挖出来就行，我慢慢适应，数学教着教着自己也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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