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图南他当了三十多年的宝贝长孙。 到头来,跟一个外孙平起平坐。

庄图南不是第一天知道爷爷奶奶偏心。

小时候,阿爹阿婆过生日,黄玲忙前忙后做了一大桌子菜。 开饭的时候,阿婆说位置不够了,黄玲和筱婷去厨房吃。 庄图南坐在客厅的桌子上,没吭声。

他那时候已经不小了。

后来筱婷替妈妈说话,被爷爷扇了耳光。 庄图南在旁边,拉了拉父亲的手,没挡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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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看不见。 他是觉得,只要不闹到自己头上,就算了。

鹏飞第一次从贵州来苏州过暑假,姥姥姥爷急着把他往大舅家推。 第二次来,黄玲怕影响图南高考,坚持等考完再说。 鹏飞亲眼看着妈妈桦林哭着求父母给外孙一个睡觉的地方,说自己愿意把所有积蓄都交出来。 姥姥姥爷没答应。

图南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心里清楚——得罪黄玲不用付出代价。 得罪爷爷奶奶,他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所以他选了最安全的路。 不说话,不站队,不惹事。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他考上同济,读研究生,进设计院,当组长。 在外人眼里,他是庄家的骄傲,是巷子里最争气的孩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骄傲”是怎么换来的。

家里有限的资源,优先给他。 黄玲牺牲自己的缝纫机给他换自行车。 筱婷的定量分给他,因为他饭量大。 他决定考研,全家支持。

而筱婷呢? 从小拿一毛钱的红包。 在饭桌上没有位置。 被父亲扇耳光。 上大学后和林栋哲一起卖塑料袋贴补家用。

庄图南沉浸在被李佳拒绝的痛苦里,没问过家里缺不缺钱。

他不是坏人。 他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被优先照顾,习惯了不去看那些被牺牲的人,习惯了在家庭矛盾里和稀泥。 他以为只要自己成绩好、工作体面、不给家里添麻烦,这一切就都说得过去。

直到林栋哲出现。

林栋哲本科毕业,进宝洁,一年多的工夫从广州调到上海,当上销售部经理。 月收入七八千。

庄图南在设计院当组长,加上接私单,一个月一千多。

六倍。

振东大专毕业,一个月一百五十块左右。

林栋哲是振东的五十倍。

在那个年代,林栋哲一个月的工资,在苏州能买半套房子。

所以庄家二老的态度变了。

之前振东振北感冒了,阿爹阿婆都舍不得让他们多走几步路去拿药,让图南骑一个小时车送过来。 现在林栋哲第一次上门,阿爹亲自夹菜,阿婆端出水泼鸡蛋。

红包从五毛变成一百。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喜欢这个外孙女婿了。 是因为他们算得清账。

图南终于看明白了。

他这些年讨好庄家人,以为自己是他们的骄傲。 其实庄家人谁有本事就对谁好,谁没用就扔到一边。

他当了三十年的“宝贝孙子”,在爷爷奶奶眼里,跟振东振北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

林栋哲拿着那一百块钱在他面前嘚瑟,嘚瑟的不是钱。

嘚瑟的是——我不用讨好任何人,也能拿到你拼了三十年都没拿到的东西。

向鹏飞从头到尾都在冷笑。

他早就看透了。 姥姥姥爷不让他进门的时候,他看透了。 妈妈哭着求人没人理的时候,他看透了。 每次去姥姥家只能吃到最不甜的西瓜的时候,他也看透了。

所以他从来不讨好。 他去姥姥家就是敷衍,应付完了就走。 他开客运公司赚钱,给大舅妈撑腰,但从不指望姥姥姥爷高看他一眼。

庄图南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优秀、够懂事、够听话,就能得到真正的尊重。

一百块钱的红包告诉他——你想多了。

年夜饭散场的时候,图南手里还攥着那二十块钱。

他想不通。 他成绩比林栋哲好,学历比林栋哲高,在庄家待了三十年。 凭什么一个新上门的女婿,拿的比他多五倍?

其实答案很简单。

尊严不是讨好来的。 是你自己挣来的。

林栋哲从来没想过要讨好庄家二老。 他给老人买礼物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巴结。 他月薪七八千是凭自己的能力,不是靠谁施舍。 他敢在饭桌上接话、逗老人开心,是因为他不怕说错话被记恨。

庄图南怕。

怕爷爷奶奶不高兴,怕父亲生气,怕打破那点表面的和谐。 所以他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让着,什么都不敢说。

忍了三十年,换来二十块钱。

向鹏飞活得比他明白。

林栋哲活得比他痛快。

连筱婷都比他敢——敢替妈妈说话,敢被扇耳光也不后悔,敢偷偷拿了户口本去跟林栋哲领证。

庄图南什么都没敢做。

所以他坐在那里,看着林栋哲的红包,苦笑着说自己是哼哈二将。

这句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