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慕晴,今年四十五岁,儿子顾深刚刚本科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约同学聚餐庆祝,而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刷着手机。
我以为他只是累了,没多想。
可从那之后,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爱往我身边凑。
有时候我在阳台收衣服,他就站在门口靠着墙,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我问他怎么了,他总是摇摇头,说没事。
直到某天晚上,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妈,我最近睡得不好,我想和你一起睡。"
二十三岁的大男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着,声音也是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答应了他。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
直到那天凌晨3点46分,我从睡梦中猛地惊醒,发现他根本没睡,睫毛上还挂着泪痕。
他转过头,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缓缓开口说出了那个真相。
那一瞬间,我头皮发麻,心跳骤停,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涌了出来……
01
我这辈子活得不算顺,但也说不上有多苦。
丈夫顾建明走得早,顾深十四岁那年,他因为一场突发的脑溢血,在医院的走廊里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年我三十六岁,一个人扛着一套贷款还没还完的房子,扛着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儿子,扛着一家三口原本以为还有几十年可以慢慢过的日子。
顾建明走了之后,我没有哭太久。
不是不难受,是没时间难受。
单位要上班,儿子要接送,房贷要还,锅里的饭要按时煮熟,顾深的作业要签字,他换季的衣服要提前翻出来洗干净晾好。
每天睁开眼睛,就有一堆事情压着,我连坐下来发一会儿呆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顾深那时候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他爸走了以后,他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再也不跟我闹,再也不挑食,再也不因为买不买玩具的事情跟我争。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他已经把饭热好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写作业,看见我推门进来,就抬起头叫一声"妈",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就那么一个字,那么轻,但每次听见,我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顾深这孩子,从来不让我操心学习,高中读的是市里最好的重点,大学考进了省城一所还算不错的工科院校,读的是计算机专业。
四年里,他每个学期都往家里打钱。
我说不用,他不听,说:"妈,我自己做了点兼职,没花你的钱,你放着。"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也没再说什么,悄悄把那些钱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想着等他毕业了,结婚了,一起还给他。
就这样,四年过去了,他毕业了。
我记得他读大一刚去报到那天,我把他送上火车,站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开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摆了摆手。
那时候我想,等他毕业回来,什么都会好的。
可我没想到,他毕业回来的那个样子,让我第一眼见到就觉得哪里不对。
02
毕业典礼结束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赶到省城,就是想亲眼看他穿着学士服走过那条路。
典礼结束之后,他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互相搂着肩膀笑,有几个女生哭得稀里哗啦,说舍不得,说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
顾深站在人群边上,穿着那件有点宽的学士服,低着头在看手机。
我走过去叫他,他抬起头,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叫了声"妈"。
"照个相。"我举起手机。
他愣了一秒,然后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微微低下头,配合着让我拍。
我拍完看了一眼,照片里他不太像在笑,就是那种礼貌性地配合着的表情。
我没说什么,把手机放回包里,问他:"想吃什么?妈请你。"
他想了一会儿,说:"随便,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点了他以前最爱吃的剁椒鱼头和辣炒腊肉。
菜上来了,他吃得很安静,我说话他就应着,我不说话他也不开口,就那么对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桌菜,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他寒暑假回来,饭桌上是有笑声的。
他会学他室友说话,会绘声绘色地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我跟着笑,能在桌边坐上一两个小时。
那天饭桌上没有笑声,连碗筷碰瓷盘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我问他:"找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
他停下筷子,低了一下头,说:"还在看。"
"有没有投简历?"
"投了几家。"
"回了吗?"
他顿了一顿,说:"有一家约了面试,我去了,没过。"
我想再问,他却先开口了,说:"妈,你吃,菜要凉了。"
就这样把话题堵死了。
我没再往下追,低下头夹了块鱼肉,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件事。
饭后他帮我付了单,我拦了一下,他把卡递过去的速度比我快,收银台的小姑娘已经刷了,他转过来说:"妈,你大老远来一趟,这顿我来。"
我站在那家湘菜馆的门口,看着他把钱包放回裤子口袋,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又悄悄收紧了。
03
顾深是跟着我一起回来的。
他说宿舍六月底就要退了,东西已经寄回来了,他想先在家住一段时间,边休息边找工作。
我说好,回来住,家里有地方。
他把行李拖回来那天,我给他把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被套,买了他以前喜欢吃的零食放在桌上,还特意把他读高中时贴在书桌旁边的那张课程表取下来,换了一张白纸,想着他回来心情能轻快一点。
他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妈",然后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了门。
就这样,他住回来了。
但那个住回来的顾深,跟我记忆里的那个顾深,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要在家,早上起来就会从房间里蹿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问:"妈,吃什么?"
现在他起来得很晚,有时候快中午了,房间门还是关着的。
我敲门,他会应,说"醒了",但再过半个小时,人还不出来,直到我说"饭好了",他才推开门出来,头发是压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像是没睡够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他会坐在桌边,但吃得不多,有时候扒拉了几口,就说"不太饿",把碗放下了。
我问他睡得好不好,他说还行。
我问他最近在看哪些公司,他说随便看看。
每次对话都是这样,三五句就到头了,再往下追,他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就是沉默着低下头,把剩下的话都咽回去。
我问过他一次:"你有没有联系同学,看看他们都找到什么方向了?"
他停了一下,说:"有联系。"
"他们找到了吗?"
"有几个找到了。"
"那你呢,有没有想好往哪个方向走?"
他抬起眼来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说:"还没想好,妈,这事急不来。"
那语气不是不耐烦,但有一种轻轻的、把话题关上的意思。
我就没再问了。
我知道他不是懒,他从小就不是那种懒的孩子,但他那段时间的状态,确实不像只是在休息。
有天下午,我从单位提前回来,开门进去,客厅是黑着灯的,他坐在沙发上,也没开电视,就那么一个人坐在暗里。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搁到了沙发旁边。
"怎么没开灯?"我说。
"没注意。"他说。
我走过去把灯打开,顺手瞥了一眼他搁在沙发边上的东西,是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本子,旧的,封皮有点卷边了。
我没多问,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放到他旁边的茶几上,说:"喝点水。"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水,说了声"谢谢妈",端起来喝了一口。
04
事情开始真正不对劲,是在他回来第十二天。
那天晚上大概九点多,我在客厅看电视,他从房间里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有说话,也没有拿手机,就那么侧过来,看着我。
我感觉到了,把头转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陪你看会儿。"
我没再问,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但那种被人静静注视的感觉一直在,我没办法真正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妈,咱家这套房,你打算一直住下去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住这住哪儿,又不是住不下。"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说:"你一个人住,不觉得空吗?"
"习惯了,"我说,"你不是也回来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慢慢摩挲了一下沙发的扶手,像是在想什么。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又很快低下去,说:"没有,随便问问。"
那天之后,他开始更频繁地往我身边凑了。
我在厨房切菜,他会搬个凳子坐到旁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也不说话,偶尔等我切完一样菜,才开口问一句"今天做什么"。
我在阳台晾衣服,他靠在玻璃门上,看着外面,我晾完了他还站在那里,我说"进去吧,晒着",他才转身进来。
有一次我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他说陪我去,两个人走在早市的人堆里,他帮我提着篮子,我挑菜,他就在旁边站着。
菜场里嘈杂,卖菜的大声吆喝,旁边有人在讨价还价,我挑了一把小葱放进篮子,他突然开口:
"妈,你年轻那会儿,有没有想过日子会过成现在这样?"
我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正低着眼睛看着篮子里的菜,神情是认真的,不像在随口闲聊。
"谁年轻的时候能想到后来的事,"我说,"怎么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他说,声音低了一点,"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走吧。"
就这么把话岔开了。
我拎着菜往前走,他跟在我旁边,两个人从菜场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一路上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我。
那天回到家,我把菜放到水池里泡着,站在厨房里,脑子里一直转着他刚才那句话——
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我在水池边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那之后又过了两天,一件小事让我心里的那根弦更紧了一些。
那天吃过晚饭,我在收拾桌子,他帮我把碗端进厨房,我在洗碗,他站在旁边,忽然说:
"妈,我爸走的那年,你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水龙头的水声很大,我以为我听错了,把水关小了一些,问他:"你说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爸走的那年,你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我拿着碗站在水槽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能怎么扛,就那么过来了,有你在,就得过。"
他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个字:"哦。"
那个"哦"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水声盖过去,但我听见了。
我把手里的碗放进碗架,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继续洗下一个。
05
那是在他回来第十九天的晚上。
我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正在客厅用毛巾擦,听见他房间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旧的灰色T恤,看着我,没有开口,就站在那里。
"怎么了?"我拿着毛巾看他。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找措辞,过了几秒钟,才开口:
"妈,我最近睡得不好,我想……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种长时间没有睡好、也长时间压着什么东西的红,里面有一层很深的疲惫。
他站在那里,等我回答,二十三岁的人,那一刻却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行,"我说,"你去拿你的枕头来。"
他愣了一秒,然后转身进房间拿了枕头出来。
我们就那样并排躺在我的床上,中间留着一段距离,我把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
"睡吧,"我说,"有什么事明天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第一天夜里,我以为他很快会睡着,但那种清醒的气息一直在他身上压着,我自己沉入睡眠之前,他还没睡。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这样。
他躺着,我躺着,灯是关着的,外面偶尔有车驶过,光影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一晃而过。
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天夜里,我问他:"这几天睡得好一点了吗?"
他在黑暗里顿了顿,说:"好一点了。"
"那就行。"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很低:"妈,你睡眠一直都好吗?"
"还行,"我说,"你爸走了那几年睡得不好,后来慢慢就好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那天夜里他比平时安静,我迷糊着要睡过去,却听见他轻轻开口:
"妈。"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越拖越难开口?"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憋着才难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了。
然后他说:"嗯,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再没有下文。
我侧过头想看他,黑暗里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他仰面躺着,眼睛是闭着的,但我知道他没睡。
那晚我也没睡好,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七天夜里,我迷迷糊糊沉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就清醒了,那种清醒是猛的,没有过渡,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从水里拽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细细地打在天花板上。
我没有动,就那样睁着眼睛,慢慢把意识拢回来。
然后我感觉到了——
他没睡。
就在我旁边,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分辨不出来,但那种完全清醒的气息是真实的,沉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压着我的后背一点点发紧。
我慢慢侧过头。
窗帘缝里那一线光,隐约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睫毛上有什么东西在那点微光里反着光。
是泪。
我摸了摸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数字跳出来——
凌晨3点46分。
"深。"我轻声叫他。
他慢慢转过头,对上我的眼睛,沉默了将近十秒。
那十秒里,我的心脏一直在往下沉。
"妈,"他的声音哑了,像是憋了很久才挤出来的,"我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说吧。"我坐起身,心里已经开始发紧。
他盯着被子,沉默了很久。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不太对劲?"
我愣了一下,说:"妈一直觉得你有心事,可你不说,我也不敢问。"
他听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妈,我其实瞒了你一件事,瞒了很久了。"
"什么事?"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枕头底下慢慢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沓折叠了很多次的纸。
他递给我,手在抖。
我接过来,展开,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一刻,我只感觉头皮猛地发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
06
那张纸,我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字多,而是因为我的眼睛一直在发抖。
不是眼睛,是我整个人都在抖。
借着那一线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我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看清楚,看完第一行,我的呼吸就开始不稳了,看完第二行,眼眶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那是一张诊断单。
不对,是好几张,折叠在一起,我展开来,一张一张摊在被子上。
最上面那张是去年十一月的,最下面那张是今年三月的。
我看见了病历上的名字——顾深。
我看见了那一行我完全没有准备好去接受的字。
我没有办法把那几个字念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硬的,死死卡在那里。
我就那么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几张纸,窗帘缝里那一线光打在纸面上,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空了很长一段时间。
顾深就在我旁边,他没有催我,没有说话,就那么侧躺着,看着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他说。
去年九月。
我把那个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去年九月,他大四刚开学。
我想起来去年国庆他没有回家,说是有项目要赶,我在电话里问他吃没吃好,他说好着呢,让我别担心。
我想起来去年十二月他回来过一次,待了四天就走了,走之前我给他收拾行李,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叠衣服,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我以为他那时候只是在忙。
我以为他说的"好着呢"就是真的好着。
"你一个人……扛了多久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快一年了。"
快一年。
我把那两个字压在嗓子里,没让自己当场出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开始不稳,"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
我低下头,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没有预兆,没有哽咽,就是掉下来了,砸在手里那几张纸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印子。
顾深在我旁边动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他慢慢坐起来,他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我拿着纸的那只手。
"妈,"他说,"你别哭。"
"我不哭,"我说,声音却是裂的,"我没哭。"
他没有拆穿我,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我们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凌晨三点多,窗外偶尔有风,窗帘轻轻动了一下,那一线路灯的光跟着晃了一晃。
0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几张纸放下来的。
后来我把它们重新折好,放到床头柜上,坐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开口问他:"现在怎么样,还在治疗吗?"
"在,"他说,"一直在看。"
"在哪里看的?"
"省城有一家医院,我在那边建档了,每个月复诊一次。"
"药还在吃吗?"
"吃着。"
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往下问,他一个一个答,声音平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说,又像是已经把这些事情消化了很久。
但我知道他没有消化,没有人能把这种事真正消化掉,他只是练习了很久怎么平静地开口。
"你同学知道吗?"我问。
"一个知道。"
"哪个?"
"邱杭,我大学室友。"他停了一下,"是他陪我去的第一次。"
我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这个问题我问出来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
"我本来想瞒着你的,一直瞒着。"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已经很辛苦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你是我儿子,"我说,"你怎么能是麻烦。"
他没有接话,我听见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在胸腔里很久了才放出来。
"那后来呢,"我说,"后来为什么又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因为我怕。"
"怕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妈,我有时候做梦,梦见你,梦见这个家,醒了就觉得……得跟你说。"
我听完,鼻子又开始发酸,把头偏了一下,忍住了。
"那你现在……状态怎么样?"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比之前好,"他说,"刚开始那几个月最难,现在好一些了。"
"什么叫最难?"
他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就是……睡不着,吃不下,脑子里乱,有时候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难受,"他停了一下,"但那段时间过去了。"
我坐在床上,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气都费力。
"那段时间,你一个人在宿舍?"
"嗯。"
"你室友不知道吗?"
"知道,但他有时候也不在,他在外面租房住。"
"那你……那些最难的时候,你怎么过来的?"
这个问题问完,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我心里开始发慌,悄悄侧过头去看他。
黑暗里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低垂着的眼睛,还有那条沉默的下颌线。
过了很久,他说:"就那么过来了。"
"熬的。"
就那么熬的。
我捏住了被角,指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那股要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08
那天夜里,我们一直谈到快五点。
窗帘外面开始有光了,不是路灯的那种冷白,是天快亮了的那种灰蓝色,透过窗帘布慢慢渗进来,把房间里的黑暗一点点稀释掉。
顾深把能说的都说了,断断续续,不成完整的段落,我也不催他,他说到哪里停了,我就等,等他想好了再开口。
他说他去年九月第一次去看诊,是因为有个老师注意到他状态不对,找他谈了一次,他才去的。
他说他刚开始吃药的时候副作用很大,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手也会抖,但后来换了方案,慢慢调过来了。
他说他有一段时间很长,大概有将近两个月,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想今天要怎么撑过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但我听见了,那两个字,"撑过去",扎进我耳朵里,扎得很深。
我问他:"那段时间,你有没有想过……打电话给我?"
他停了一下,说:"想过。"
"那为什么没打?"
"拨出去了,"他说,"响了两声,我挂掉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挂掉?"
"因为不知道怎么说,"他说,"而且你接了,听见你声音,我可能就撑不住了。"
我没有再问下去,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我说:"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打给我,我接,你哭也好,不说话也好,都行。"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
"顾深,"我叫他的全名,"你听见了吗?"
他抬起头,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那种真实的、没有藏起来的疲惫。
眼眶是红的,眼睛却是清醒的,他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听见了,妈。"
我没忍住,伸手过去,把他的头按到了我肩膀上。
他愣了一秒,然后没有动,就那么靠着。
二十三岁,和四十五岁,在凌晨快五点的微光里,靠在一起,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了,细细的,一声,停了,又一声。
天亮了。
09
天亮之后,我没有立刻去睡。
我去厨房烧了热水,泡了两杯奶茶,顾深喜欢喝那种袋装的原味奶茶,我柜子里存了好几袋,一直没动过。
我端进去,他坐在床边,接过去,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我问。
"好喝,"他说,"小时候你不让我喝奶茶。"
"小时候喝多了不好,"我说,"现在大了,喝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我看清楚了,是一个很小的、很浅的笑。
是他回来这二十多天,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很小,虽然很浅,但是真的。
我端着杯子,眼眶又开始发热,把头偏过去,假装在看窗外。
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楼对面的老大爷已经出来遛弯了,小狗跑在前头,绳子拉得直直的。
"妈,"顾深开口,"你哭了?"
"没有,"我说,"眼睛干。"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
我们就那么各自捧着杯子,坐在床边,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鸟叫声越来越多,楼道里开始有脚步声,早起的邻居下楼买菜了。
"顾深,"我说。
"嗯?"
"你现在的主治医生,叫什么名字?"
他报了一个名字,我拿手机备注下来。
"下次复诊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
"我陪你去,"我说,"这次开始,我陪你。"
他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眼睛红了一圈,但他忍住了,低下头说:"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好"说出来,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哑。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拿过来床头的那几张诊断单,重新展开,一张一张仔细看了一遍。
我把每一张上面的日期、医院名称、医生签名、用药方案,全都一字一字看进去,记下来。
顾深坐在旁边,看着我看那几张纸,没有说话。
看完了,我把它们重新折好,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说:"放这里,我替你保管。"
他"嗯"了一声。
"药还够吗?"
"还有半个月的量。"
"下次复诊之前如果不够了,告诉我,我陪你去配。"
"妈,不用每次都陪,我自己可以——"
"我陪你去,"我打断他,语气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不是因为你不行,是我想去。"
他停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10
那天上午,我们各自睡了几个小时。
我躺下去的时候,窗外已经有阳光了,金黄色的,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亮的。
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沉下去了,也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侧过头,顾深那边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放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起来了。
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水开的声音。
我起来,去洗了把脸,走到厨房门口,顾深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在炒什么东西。
"你起来了,"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再等一会儿,快好了。"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鼻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涌了一下,我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
他把菜盛出来,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说:"怎么不去坐着,站这干什么。"
"看你做菜。"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又折回来,把灶上的汤也关了火,说:"就炒了个蛋和青菜,还有个番茄汤,凑合吃。"
"挺好,"我在桌边坐下,"你做的饭,吃什么都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停了一下,说:"妈,你昨晚哭了很久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说:"没有,你看见我哭了吗?"
"没看见,"他说,"但我知道。"
我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
他低下头,扒了口饭,没有再说什么。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不是菜多,也不是吃得慢,是我们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到后来,饭已经凉了,我们还坐在那里。
他问我:"妈,你之前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有,"我说,"但我说不准,你不开口,我不敢乱猜。"
"你没问我。"
"问了,你说没事。"
他想了一下,说:"对,我说没事。"
"下次不许说没事,"我说,"有事就说有事,没事就说没事,不能混着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又是那个很小很浅的笑,说:"好。"
我指了指他碗里的饭,说:"吃饭。"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
11
从那天开始,顾深慢慢有了变化。
不是一下子就变了,是一点一点的,细小的,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早上开始准时起来了,不再睡到中午。
饭吃得比之前多了一点,不再扒两口就放下碗。
有时候下午他坐在客厅看书,我从旁边走过,他会抬起头跟我说两句话,不是有什么正事,就是随口的,说小区门口新开了家面馆,说楼上最近装修吵,说他以前室友发消息说找到工作了。
那些碎碎的、没什么要紧的话,却是我这段时间里最踏实的时刻。
有一天傍晚,他说要出去走走,问我去不去。
我换了鞋,跟他一起出去了。
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河走,河边种了一排柳树,风吹过来,柳枝软软地晃,水面上有光。
他走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跟我说起他在学校的事,真正地说,不是应付,是一件一件说给我听。
他说他大三那年接了个外包的项目,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交付的时候出了个小bug,对方投诉,他那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好。
他说他有个教授对他挺好,出事之后专门找他谈过一次,后来帮他申请了缓考。
他说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好了,有时候又觉得没好,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好。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没有打断他,就那么陪着他走,河边的风吹着,柳枝晃着。
"妈,"他走着,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怪我瞒着你?"
我想了一下,说:"有。"
他侧过头看我。
"但我更心疼你,"我说,"怪的那点,被心疼压过去了。"
他低下头,走了两步,轻声说:"对不起,妈。"
"不许再说对不起,"我说,"以后有事就说,这是规矩。"
他"嗯"了一声。
我们在河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亮了,河面上倒映着灯光,碎碎的,随着水波晃。
回到家,他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把那天他说的那些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12
下个月十五号,我陪他去省城复诊。
我们坐早上第一班高铁,到了省城,他带我去了那家医院,挂的是他一直看诊的那个医生。
候诊室的椅子是蓝色的,坐着等的人不少,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看起来跟顾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还有一对母子,孩子大概十来岁,靠在妈妈身上,妈妈低着头在跟他说话。
顾深坐在我旁边,低头看手机,候诊室的广播叫号,他抬起头听了一下,不是他,又低下头去。
我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陪他等。
等到他的号,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他往诊室走,我跟上去。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让开了半步,让我先进去。
诊室里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见顾深,说:"来了,这次带家人来了?"
顾深说:"我妈。"
那个医生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坐吧。"
我们坐下来,那个医生问了顾深这段时间的睡眠、饮食、情绪波动,顾深一一回答,我坐在旁边,听着,把不明白的地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到后来,那个医生问:"最近有没有做什么让自己开心的事?"
顾深停了一下,说:"我妈陪我来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秒。
那个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挺好的。"
我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备忘录,眼眶开始发热,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
复诊结束,出来的时候,顾深走在我旁边,说:"饿了吗,这边有家面馆,我以前常来的,带你去吃。"
"行,"我说,"你领路。"
他在前面走,我跟着,出了医院大门,走进省城的街道,人来人往,阳光很好,打在他的背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13
那之后,日子继续往前走。
顾深的工作,没有我想的那么快,但也没有停下来。
他投了很多简历,有的没有回音,有的约了面试,有的面试之后没有下文,他把这些告诉我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既没有沮丧,也没有刻意的轻描淡写。
有一次他面试完回来,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没过,但面试官给了我一些反馈,说我表达可以再练练,有道题答的方向不对。"
"那下次注意,"我说。
"嗯,"他说,"我回来复盘了一下,知道哪里没答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餐桌边上,手边放着一杯水,神情专注,像是真的在认真对待这件事。
我看着他,想起一年前那个一个人在省城撑着的顾深,想起那几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胸口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
我没有说什么,去给他切了个苹果,端过来放在他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谢谢妈。"
"吃吧。"
他拿起一片,咬了一口,继续看他手里的笔记。
又过了几个星期,他接到了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不是什么大公司,是一家做教育软件的中小企业,工资不高,但离家不算太远,坐地铁一个小时能到。
他把录用通知给我看,我接过来看了一遍,问他:"想去吗?"
"想去,"他说,"先做着,积累一点经验。"
"那就去,"我说,"什么时候入职?"
"下周一。"
"行,"我说,"我给你把新买的衬衫洗了,你周一穿。"
他愣了一秒,说:"妈,我自己会洗。"
"我洗,"我说,"快点,拿来。"
他站了一秒,转身进房间,把那件衬衫拿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拿去洗了,晾在阳台上,傍晚的风把它吹起来,轻轻摆了摆。
14
顾深入职那天早上,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我在厨房煮粥,听见他在卫生间刷牙,然后听见吹风机的声音,然后他推开门出来,穿着那件洗干净熨好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盛了碗粥,放到桌上,说:"吃早饭。"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的小菜推了推,放到他顺手的地方。
他吃完,站起来,说:"妈,我走了。"
"去吧,"我说,"中午记得吃饭,别省。"
"知道了,"他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然后直起身,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谢谢你。"
我站在餐桌边,问他:"谢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谢谢你那晚没有把我的话拦回去,谢谢你陪我去复诊,谢谢你……一直在。"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鼻腔里酸了一下,忍住了。
"去吧,别迟到,"我说,"晚上回来我做你喜欢的红烧肉。"
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我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回去,就那么靠着门,看着走廊里空着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阳光很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砖上,亮得耀眼。
15
后来,顾深的复诊我每次都陪。
有时候他说不用,我说要去,他就不再劝,我们坐高铁,在候诊室等,进诊室,出来,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坐车回来。
慢慢地,他的睡眠越来越稳,药量也在调整,医生说状态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把每次复诊的要点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备注好日期,哪次调了药,哪次医生说了什么,存得仔仔细细。
有一次复诊完,我们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饭,他点了一份炒河粉,我点了碗汤面,店里人不多,窗外是省城下午的街道,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他吃着吃着,抬起头,说:"妈,你觉得我会好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认真地说:"会的,一定会。"
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河粉,说:"医生也这么说。"
"那我们两个都这么说,"我说,"你信不信?"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那个浅浅的笑又出现了,比以前稍微深了一点,说:"信。"
"那就行,"我说,"吃饭。"
他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有孩子追着一只猫跑,阳光打在街道的砖地上,明明亮亮。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我的儿子在对面吃饭,觉得这一碗汤面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面。
很多事情,我后来反复想过。
想过如果那晚他没有开口,那张纸一直压在枕头底下,会是什么结局。
想过如果我那时候催得更紧一点,在他刚回来的时候逼他开口,会不会不一样。
但很多事情没有如果,它就是那样发生了,发生了就过了,过了就继续往前走。
顾深现在每天早上会准时出门,晚上按时回来,有时候带着一份我没吃过的外卖回来,说"妈你尝尝这个",有时候周末跟我一起去菜市场,帮我提篮子,跟卖菜的大叔讨价还价,比我还会讲价。
他还在治疗,还在吃药,还有不好的时候,有时候下班回来沉默着,有时候夜里睡不踏实,早上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桌边喝粥。
我看见了,不会假装没看见,会问他:"昨晚没睡好?"
他说"嗯,有点",我说"今晚早点躺,手机少看",他说"知道了",然后低头把粥喝完。
不是每件事都能一下子解决,但每件事都在慢慢向前走。
我陪着他,他陪着我,我们两个人,就那么一天一天地,往后走。
我时常想起那个凌晨3点46分,那一线路灯的光,那几张折叠很多次的纸,他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我接过来的时候眼泪往下砸。
那是我们之间一道关,过了那道关,后面的路,就不一样了。
顾深有一次问我:"妈,你当时看见那张纸上的字,是什么感受?"
我想了很久,说:"头皮发麻,心跳骤停,然后眼泪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就没有然后了,我只想着,我儿子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咱们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事。"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了我肩膀上,就像那个凌晨,窗帘缝里透着一线路灯的光,天快要亮了。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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