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二分,急诊室的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
120的警笛在外头骤然停住,紧接着金属担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涌进来。
“医生!医生在哪!”
一个年轻男人冲在前头,白衬衫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他一把抓住我的白大褂,手抖得厉害。
我推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急救床上的女人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唇乌紫,头发乱得遮住了半张脸。她微微侧过头,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僵住。
瞳孔猛地放大了。
我也愣住了。
那张脸我认识。准确地说,五年前我跪在地上求她别走的时候,她就是这张脸。
韩雪薇。
我前妻。
01
我愣了三秒钟。三秒钟足够一个急诊医生做出判断,也足够一个人从回忆里抽身。
“血压多少?”我一边戴手套一边问护士。
“60/40,还在往下掉。”
“建立静脉通道,两条,一秒钟别耽误。抽血查肝功全套加凝血四项。给ICU打电话,让他们腾一张床出来。”
我一口气说完,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腹部鼓得像扣了一口锅,皮肤上能看见一条条青紫色的血管纹路。腹水,很严重的腹水。
她睁开眼,认出了我。
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只有气流的声音。
我低下头凑过去,听见她说:“别……救我。”
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的玻璃。
我没理她。继续按压她的腹部,判断肝硬化的程度。手感很不好。
“是不是喝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问于子安。
于子安站在旁边,嘴唇还在发抖:“没有,她什么都没喝。今天下午还跟我说有点不舒服,我以为就是胃疼……”
“胃疼?”我转过头看着他,“她这症状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私人护理。”
“护理?那你不知道她的病史?肝功能异常多久了?”
于子安低下头,不说话。眼眶红了,但忍住了。
我让护士推她去CT室。自己靠在墙边,点了根烟。医院走廊不让抽烟,但我这会儿管不了那么多。
五年前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
头也不回。
我追到火车站,她坐在候车室里,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
看到我追过来,她眼神都没给我一个。
我说,雪薇,有什么事情咱们回家说好不好?你身体不好,我陪你去疗养。
她说,不用。票都买好了。
我说,那你要去多久?
她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很久。
第二天,我的床头柜上就多了一纸离婚协议。她签好的名字。财产她一分没要,只要了自由。
后来我听说她嫁给了黄义薄。
地产大亨,身家几十个亿。
我在新闻上看到他们的婚礼照片,她穿着一件白色婚纱,笑得很好看。
比跟我结婚的时候好看。
我把烟掐灭在墙上的灭火沙桶里。
护士从CT室跑出来:“宋医生,肝左叶萎缩严重,右叶还有个占位。”
“多大?”
“五厘米左右。”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五厘米的占位,恶性的可能性很大。加上肝衰竭晚期的症状,她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护士小声问:“要不要通知家属?”
家属。我在心里嚼着这两个字。
“她丈夫我来联系。你先把她转到ICU,上监护仪,每小时记一次尿量。”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存了五年,一次都没打过。
黄义薄。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边声音很平静,背景里有人在放音乐,像是在某个高档餐厅。
“喂?哪位?”
“黄总,我是市医院急诊科医生宋伟诚。您夫人韩雪薇现在在我这里,情况不太好,麻烦您来一趟。”
安静了几秒钟。
“我派助理过去。”他说完就挂了。
全程没有问一句“她怎么样了”。
02
ICU外面的走廊上,于子安坐在长椅上,头埋在双手中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抬头。
“你跟她多久了?”我问。
“一年多。”
“每天跟她在一起?”
“差不多。黄总让我守住她,她去哪里我都要跟着。”
我听出他话里有别的味道:“守住她?什么意思?”
于子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监视。
黄义薄在监视自己的老婆。
“她这病,怎么回事?”我又问。
“我……不知道。她半年前就开始不舒服,老是恶心、没力气、吃不下饭。我带她去看了好几家医院,医生都说肝不好。黄总给她找了私人医生,但那个医生每次开完药就走,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以前的病历呢?能不能调出来?”
于子安摇摇头:“都在黄总那里。”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医生,你能不能救她?我听说可以换肝,我愿意捐。我年轻,身体好,切一点算什么。”
他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装出来的害怕,是真的急。
我打量了他一眼。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子,长了一张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娃娃脸。
“配型不是你想捐就能捐的。先查血型,做配型检查。”
“我明天就做!”他站起来,好像现在就要去抽血。
“明天再做。现在是半夜,你急什么?”
于子安重新坐下来,不说话了。
我去ICU看了韩雪薇一眼。她已经用了呼吸机,胸口一起一伏。护士在给她测生命体征,各种数据都在往下掉。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想抓住什么东西。我看着她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长得很长了,也没剪。看得出来,她过得并不好。
有钱人的老婆,原来就是这样。
护士小声说:“宋医生,她丈夫真不来?”
“不来。”
“那……家属签字怎么办?”
“再说吧。”我转身出去。
走到值班室门口,我妈打来电话。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又打过来,我只好接了。
“小宝睡了没?”我问。
“睡了。你今天晚班?”
“嗯。”
“那晚上回来注意……”
“妈,我知道了。挂了啊。”
挂完电话我躺值班室的床上,脑子里乱得很。
韩雪薇那张脸一直在眼前晃。
五年前她走的时候瘦瘦的,精神头还挺好。
现在瘦得脱了相,整个人的气色都不对。
她为什么要走?
真的像她说的,身体不好要去疗养?
还是黄义薄……不,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黄义薄。他们应该是她走之后认识的。
或者是她早就认识他,只是我不知道?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梦里她还在火车站,我追过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眼泪。
然后我就醒了。
天亮了。
03
第二天上午,于子安早早来到医院,抽了血做配型。
他问我:“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也要两天。”
他急了:“两天?她能等两天吗?”
“她暂时稳住了。但两天内找不到合适肝源,就只能靠机器撑着了。”
我又去看了韩雪薇一次。她已经醒了,看到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我站在她床边。
“感觉怎么样?”
她没说话。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了话。但她的眼睛在跟着我转。
“能听明白我说话就眨两下眼。”
她眨了两下。
“你老公昨天没来,派了助理。他说今天会过来。”
她的眼神暗淡下去。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无所谓。
“你好好休息,肝源的事我尽量想办法。”
她突然使劲眨眼睛,像是想说什么。我凑过去,她用力抬起手,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走。
写完,眼睛里全是泪。
“你让我走?走哪儿去?”
她又写了一遍。走。
然后闭上眼睛,不再看我了。
我走出ICU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宋医生?我是黄总的秘书。黄总现在在楼下咖啡厅等你,方便下来一趟吗?”
来得挺快。
咖啡厅在医院后门那条街上,环境不错,平时很少去。黄义薄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一杯美式,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宋医生,你好你好。昨晚真是辛苦你了。”
笑得很有分寸,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商人做派是我跟他握手,他的手掌很厚,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坐。”他打了个手势,“想喝什么?”
“不用了。医院还有事。”
“也好,我也不耽误你时间。”他从西服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这是谢礼,感谢你昨晚抢救我夫人。”
我没动那信封。厚厚一沓,少说两万。
“黄总,你夫人的情况不太好,肝脏损伤很严重,想要根治必须换肝。医院这边会尽快帮她找合适的肝源,但也需要你这边配合签字。”
“换肝?”他皱了皱眉,“风险大不大?”
“有风险。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就换嘛。”他很爽快,“你安排,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钱,尽管开口。”
“肝源不好找。”
“那就用我的。”他想都没想,“我当丈夫的,不出钱就出力吧。”
说得情真意切。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昨天电话里的语气可不是这样的。
“黄总,她生病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没有啊。就是身体一直不太好。我让她去疗养过几次,也没什么用。”
“我看了她的CT,肝脏占位有五厘米。这个尺寸的肿瘤,应该不是短时间长出来的。之前没做过检查吗?”
黄义薄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她不爱去医院。女人嘛,总觉得自己没事。”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好吧。我先去忙了。肝源的事,随时跟您联系。”
“好好,麻烦你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黄义薄正低头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出了咖啡厅,我摸出烟抽了一口。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04
第二天下午,配型结果出来了。于子安的血型跟韩雪薇不匹配。
他站在检验科门口,拿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打了一拳。
“血型不合就不能捐吗?”他问。
“不能。会出大问题。”
“那怎么办?我……”他声音都哑了,“就没有别的办法?”
“医院这边已经在申请肝源了。但肝源很紧张,得排队。”
“排多久?”
“不好说。有的人等三个月,有的人等半年,有的人……”
我没把“等不到”说出来。
于子安蹲在走廊角落里,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反复好几次。
“要是我再年轻几岁就好了,血型对不上,我一点用都没有。”
“你帮她做点别的。”我说,“你照顾她这么久,肯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于子安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这病不是突然得的。慢性肝病、肝硬化、肝癌,一步一步来的。过程中应该有症状。你跟她朝夕相处,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
于子安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你。但你要想清楚,她是死是活,跟你知道多少有关系。”
我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于子安的声音。
“宋医生!”
他跑过来,脸上表情复杂。
“我说……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保证我跟我妈的安全。”
“谁要对你跟你妈不利?”
于子安没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这几年一直给黄总做事,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什么都说。”
“你做什么事?”
“她……她每天吃的药、喝的汤,都是我送进去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给她下药?”
“不是!”于子安急了,“我怎么可能给她下药!但黄总让我换过一次药瓶子。他把她的维生素换成了另一种药,说对肝好。后来她身体越来越差,我才觉得不对。”
“药瓶还在吗?”
“我留了一个。我没敢扔。”
“拿来给我。”
于子安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他走后,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黄义薄给她换了药。慢性中毒。
难怪她半年前就开始不舒服,却查不出原因。私人医生是他安排的,病历他收走了。谁查得出来?
这个女人的命,在他手里就是一颗棋子。
用完就扔。
我回到ICU,韩雪薇醒着。看到我来了,她又想写什么。
我把她的手按住。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我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哭。是因为我这句话,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
05
晚上八点,宋小宝给我打视频电话。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爸今晚值夜班,明天早上回。”
“奶奶说你昨晚也没回来。”
“昨晚也值班嘛。”
“你是不是骗我?你眼圈都黑了。”
我笑了一下:“爸没事,就是有点累。”
“爸,那个阿姨是谁啊?”
我愣了一下。
“哪个阿姨?”
“奶奶说的。她说你今天救了一个阿姨,以前跟爸爸认识的。”
我心里骂了我妈一句。老太太嘴上没把门。
“就是个病人嘛,爸爸是医生,救过很多人。”
“哦。那你早点休息。”
挂完电话,我在值班室坐了很久。脑子里一会儿是韩雪薇的脸,一会儿是儿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我跟他妈离婚的时候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
懂事之后问过我一次,我说你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后来他没再问过。
可能是长大了,知道问了也没答案。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宋医生,急诊来了个外伤,你下来看一下。”
“来了。”
一直到凌晨三点才消停。我靠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拿手机刷了一下本市的新闻。
有一条吸引了我的注意。
地产集团董事长黄义薄出席慈善晚宴,为贫困儿童捐款两千万。
配图是他站在台上笑得很温和,手里举着那块写着两千万的牌子。
台下一个记者问他,黄总,听说您夫人生病了?
他笑着回答:我夫人身体一直不好,最近在静养。感谢大家关心。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
台上是慈善家,台下是杀妻凶手。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06
第五天,韩雪薇的病情突然恶化。肝性脑病,意识开始模糊。
ICU主任找我谈话:“老宋,她的肝源还没排到吗?”
“没有。这家属提出用自己的,但配型不完全符合,有风险。”
“风险有多大?”
“移植物排斥率百分之四十左右。”
“那还是等正规肝源吧。”
“但是等不了了。”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意思呢?”
“我上。”
主任看着我,愣住了。
“你是说……你给她捐?”
“我血型匹配。”
“你疯了?”主任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手术对你也有风险!”
“我知道。”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顿了一下:“前妻。”
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叹了口气:“你考虑清楚了再说吧。这个手术不是儿戏。”
“我考虑清楚了。”
“那你儿子的抚养问题呢?你妈呢?万一你出什么事,他们怎么办?”
“我已经想好了。”
主任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事你得跟家属谈。首先是她现在的家属。”
他说的没错。
我拨通了黄义薄的电话。
“黄总,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请说。”
“您夫人的病情恶化了。等不到正规肝源。我想用自己的肝给她做移植手术。”
长久的沉默。
“宋医生,你不是……她前夫吗?”
“是。”
“那你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我是医生。”
黄义薄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好。我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钱不是问题。”
“我不要钱。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
“手术成功之后,你放她走。”
黄义薄又沉默了。
“放她走是什么意思?”
“离婚。让她自由。”
“宋医生,你这要求有点过分了吧?她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对待我的妻子是我的事。”
“黄总。”我把声音放冷了一点,“你对她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但如果你不放她走,我不会捐肝。”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跟你谈条件。你选吧。是让她活着离开,还是让她死了,黄总自己掂量。”
又过了十几秒,黄义薄的声音传来。
“半个月。她恢复之后,我给她签字离婚。”
“明天就签。”
“你!……”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做主。你要是不签,这手术就算了。你另请高明吧。”
黄义薄咬了咬牙,声音里还带着笑:“好,我签。”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07
手术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把我名下的存款和房子,全部转到我妈名下。
第二件事,是写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儿子,你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我妈不知道我要做手术。我只说医院有个大手术要做,这几天不回家。她也习惯了,没多问。
于子安把药瓶子拿来了。我找人化验,结果出来我一点都不意外——里面含有一种对肝脏有损伤的成分。慢性服用会导致肝细胞坏死。
我把瓶子收好,没交出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去看韩雪薇。
她已经清醒了。看到我,眼睛里有光,又暗下去。她拉着我的手。手冰凉,骨节突出,像一截枯枝。
我低下头,把嘴凑到她耳边。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跟五年前婚礼那天,一模一样。
“睡吧。”我说,“明天我带你回来。”
她闭上眼。睫毛还在颤。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推进手术室。躺在手术床上,头顶是无影灯,白得晃眼。
麻醉师是个多年的老搭档,问我:“紧张不?”
“不紧张。”
“那我把针推进去了。睡一觉就好了。”
麻醉剂推进血管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
雨很大,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是她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我抽了一整包烟,一根接一根。
从那之后,我再没碰过烟。
今晚……不知道抽不抽得成。
08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麻醉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像被扔进水泥里搅拌过一遍,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护士看到我醒了,跑出去叫医生。
主任走进来,看了看我的眼睛:“醒了?”
“手术很顺利。肝移植成功,她的情况也稳定了,在ICU观察。”
我点了点头。稍微一动,伤口就疼。
“你胆子真大。”主任坐在床边,“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自己。”
“不折腾不行。”
“行了,好好休息。你妈那边,我也给你瞒着。”
“谢谢。”
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宋,有句话说对了。你是个好医生。”
我没接话。
闭上眼,脑子里乱哄哄的。有韩雪薇的脸,有儿子的脸,有我妈的脸。他们三个人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在开什么大会。
终于撑不住,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于子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我醒了,赶紧站起来。
“宋医生,你感觉怎么样?”
“饿。”
“饿?医生说你还不能吃东西,得再等两天。”
“那你说什么感觉?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于子安咧嘴笑了一下,又收住:“宋医生,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是医生。”
“不只是医生。你也是……一个好人。”
我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呢?”
“醒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让我跟你说,她会好好活下去。”
“还有呢?”
“还有……她说对不起你。”
我闭上眼睛。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五年。
但真听到的时候,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不在乎了,是太在乎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去吧。”我对于子安说,“明天再来。”
“我帮你守着,万一你有什么不舒服……”
“死不了。走吧。”
于子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宋医生,黄总那边,我会帮你作证的。”
“什么证?”
“药的事。”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知道这事多严重吗?”
“知道。他害人,我也有份。我想通了。做人不能这样一辈子。”
他关门走了。
我看着天花板,好久没眨眼睛。
这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
09
手术后的第三天,黄义薄来了。
他穿着西装,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束花。看起来不是来看病人,是来走红毯的。
他先去了韩雪薇的病房。我没亲眼看见,但护士跟我描述了——他进去待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我问。
“他好像……跟她吵了一架。”护士小声说,“里面声音挺大。然后他就摔门出来了。”
“吵什么?”
“不知道。隐约听到他说‘不签’什么的。”
我笑了一下。
果然。
黄义薄不会轻易签字。就算签了,也会想办法赖账。这种商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护士出去后,我撑着想坐起来。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办。
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跑进来:“宋医生,你干嘛呢?”
“我想去一趟ICU。”
“你现在不能下床!”
“没事。我有话要跟她说。”
护士拗不过我,推来了轮椅,把我扶上去,推到ICU门口。
韩雪薇也醒了。她比我恢复得好,毕竟年轻。看到我坐着轮椅进来,她愣住了。
“你还好吗?”她问。
她的声音还有点虚弱,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她低下头,“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医生。”
“不只是医生。”她说,“你是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
安静的沉默。
“黄义薄来找你了?”我问。
她点点头:“他说他可以给我钱,让我走。但不签字离婚。说离了婚对他名声不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绝望之后的光,“但我不想再回去了。我不怕他。”
“那你怕什么?”
“怕连累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连累我?”我笑了一下,“你五年前已经连累我一回了。再连累一次,也没什么。”
韩雪薇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终于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去拍她的肩膀,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就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她哭。
等她哭够了,我说:“黄义薄的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告诉她一个名字——于子安。
“你那个护理。他知道很多事情。”
韩雪薇的眼神闪了一下:“他跟我说过。他说他愿意作证。”
“那就够了。”
“但……黄义薄势力大,他一个普通人,斗不过他。”
“那就让他试试看。”
我从ICU回到病房,拿出手机,打给一个朋友。政法线上的。
“哥,有个事要麻烦你。”
我把于子安收集的证据和药瓶化验结果,全部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宋哥,这事不小。你确定要办?”
“确定。”
“好。我这边先让人查一下。有结果了通知你。”
“谢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上。胸口有点闷,伤口又开始疼了。
但心情,却出奇的好。
10
一周后,黄义薄被警方带走调查。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城市都炸了。
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他的照片,说他涉嫌故意伤害、使用假药、诈骗保险金等等好几项罪名。照片上的他,再也不是那个西装革履的慈善家了。
于子安作为证人,也被带走问话。但他跟我说没关系,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韩雪薇出院那天,我一个人去了ICU门口。她换了新衣服,虽然还瘦,但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把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重新活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五年前走时的决绝,也没了刚来时的绝望。平静,安详。
“好好活。”我说。
“你也是。”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我的手。手心温热,有力。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伟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
她笑了,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想起来,五年前她也是这样走的。头也不回。
但这一次,她走的是不同的方向。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没有寄件地址。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韩雪薇站在一座雪山脚下,穿着一件白裙子。她的头发长了一些,脸上有光,笑得很好看。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重新活过来了。”
我把照片夹进值班表的最后一页,锁上抽屉。穿上白大褂,走进急诊室。
走廊上,儿子打来电话。
“爸!奶奶说你救了一个人,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她是好人吗?”
我停了一下。
“是啊。她是个好人。”
“那她以后还会来看我们吗?”
“不知道。”
“好吧。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要吃什么?”
“鱼!奶奶做的酸菜鱼!”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急诊室的墙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酸菜鱼。我妈做的。
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护士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来了来了。”
我拉好白大褂,大步朝急诊室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太阳正从云层后面挤出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值得好好活下去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