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工地上最安静的那一秒,是在那声骂喊出来之后。

赵春芬的手还箍在那个女人的胳膊上,手指用了多大劲儿,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只包,嘴里的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四周的人全部定住了。

钱明达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块没干透的泥,开裂又没塌。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我妈那双粗糙的手,和那只压着所有人气场的名牌包,以及包的主人——苏锦绣——缓缓转过头来。

她没有躲,也没有喊人,只是看着赵春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却没有落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再开口。

第01章

消息是昨晚九点半发到工作群的。

钱明达把那条通知置顶,连发了三遍,最后一遍还跟了一串感叹号:"明日上午十时,集团合伙人苏总亲赴项目组视察,全员整装待命,不得有任何疏漏!

我盯着那排感叹号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又翻回来,再看了一遍。

苏锦绣。

这名字在集团里算不上秘密,但真正见过她的人不多。

我只知道她是外面空降进来的合伙人之一,手里握着不小的股份,平时不大露面,一旦现身就是来拍板的。

在项目组待了三年,我从没被这种级别的人注意过,这也是我最想维持的状态。

当晚把手头的技术文件重新捋了一遍,对着图纸核数据,核到眼睛发酸才停。

准备关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赵春芬发来的语音,四十三秒。

我按了播放,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快要睡着的人:"朝阳,妈明天给你送饭。

你最近吃食堂吃坏了,脸都瘦了。

妈炖了排骨,明天中午提过去。

脑子里转的全是明天视察的事,我随手回了一条:"不用送,明天公司有安排。"

她没再回。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其实这种来回我们之间不止发生过一次。

她退休之后闲不住,隔三差五往我这边跑,有时带一袋洗好的水果,有时拎个保温桶,进了工地就扯着嗓子喊我名字,站在施工区门口等我出来。

旁边的工人都认识她了,叫她"朝阳他妈"。

每次我都又窘又无奈,跟她说过好几回,工地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

她每次都点头答应,下次照样来。

那晚躺下之后,脑子里忽然冒出她前几天说的一句话。

是吃晚饭的时候。

她坐在对面,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忽然就开了口:"朝阳,你知道吗,你姐走的时候,妈给她买过一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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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什么包?"

"一个挎包,肩带是皮的,扣子是铜的,样式挺好看。"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妈那时候哪有什么钱,就是想让她出门好看一点。"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她说的"你姐",是她改嫁之前的事,一个我从没见过、也从没真正想过的人。

我妈很少提,偶尔提起也是这种碎碎念的片段,说完就停,不等我回应,像是自言自语。

我早习惯了当背景音听,从没往心里去过。

说完那句话,她又补了一句:"那个包的样子,妈到现在还记得。"

我说:"记得就记得吧,睡觉了。"

现在躺在黑暗里,那句话忽然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有点堵,像是什么东西没接住,但不知道是什么,也没力气去想。

视察的事压着,我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到工地的时候,钱明达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衬衫,袖口烫得笔直,见我进来,扫了我一眼:"文件带了吗?

待会儿苏总问到施工进度,你给我答得利落点,别磕磕绊绊的。

"带了。"

"精神头也打起来,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没说话,把安全帽夹在腋下,进了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

同事老周已经在里面了,正拿抹布擦桌子。

见我进来,他压低声音:"听说苏总这次专门来查一季度进度,钱总监昨晚在办公室待到快十二点。"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页图纸。

"查就查吧。"

老周停下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继续擦桌子。

窗外工地已经有动静了,机械轰鸣从远处传过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低头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苏总一行进来,就站在角落,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把该交代的数据交代清楚,别出任何岔子。

只要今天顺顺当当过去,什么事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短信,六个字:"饭炖好了,送去。"

我盯着那六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三秒,没有回。

第02章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图纸上。

不回。

回了她只会更来劲。

老周把桌子擦了两遍,最后把抹布叠好搭在窗台上,拍了拍手,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外头的机械声压过来,又退下去。

门缝透风,桌角那张便签纸颤了颤。

九点二十五分,车队进了工地大门。

我是从玻璃窗里先看见的——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得很稳。

车门一开,钱明达几乎是小跑着迎过去的,今天换了件新衬衫,领口熨得笔挺,手里夹着项目进度册,脊背挺得比平时直了整整一截。

苏锦绣从后排下来。

我只是顺着窗子扫了一眼,没打算多看,但那只包还是把我的目光钉住了。

深棕色,皮质,光泽不张扬,不是特别夸张的款式。

背在她肩上就是不一样——不是颜色或大小的问题,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重量感,像那只包本来就该长在那个位置。

我在工地待了四年,见过各路甲方代表,穿着上大多是一眼能报出价格区间的那种。

苏锦绣这只包,我盯了两秒,愣是没敢往价格上想。

钱明达已经开始引路了,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带着一种他平时对我们说话时从来没有过的弹性:"苏总,一季度的进度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您这边请……"

我低下头,重新盯回图纸。

他们进来的时候,我站在靠墙的位置,离主桌两步远。

这是我昨天就想好的——不显眼,但被点名时能立刻走过去,不至于手忙脚乱。

老周站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吱声。

苏锦绣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下,没说话,直接在主位坐下。

她把包放在椅背旁边,没有挂着,就那么立在地上,包口朝上,皮面在灯光下平静地反着光。

钱明达开始汇报。

数字密集,节奏很快,他准备得很充分。

我听得出来,有几个数据的口径是昨晚临时调过的。

我没动,听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苏锦绣开口,声音不高,屋里立刻静了:"第三标段的桩基复核,原计划三月底完成,现在进度是多少?"

钱明达顿了一下,把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我走过去,把那页图纸翻到桌上,指着标注:"截至昨天,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八。

剩余部分因为地质勘测的补充数据延迟,预计本月底全部收口,不影响二季度节点。

苏锦绣低头看了几秒,抬眼看了我一下。

就那一眼,我没看出什么来。

她的表情是那种见过太多事之后的平静,不是冷漠,是一种已经不需要靠表情传递什么的状态。

"数据在哪里?"

"在这里。"

我把补测报告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过去。

她接了,翻开,没有再问我。

我退回原来的位置,重新靠着墙站好。

就在这时,苏锦绣拿起那只包,从里面取出一支笔,翻开随身的小本子记着什么。

动作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拉开内侧拉链时,指尖在夹层边缘停了一下——不是找东西,就是停了那么一下,像是习惯动作,或者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然后她把拉链重新拉上,低头继续写。

那个动作一闪而过,我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这只包对她来说大概不只是装文件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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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念头在脑子里连一秒都没停,就被钱明达下一句话盖过去了。

"苏总,咱们项目组的同事执行力都很强,林工这边的数据一向是准的。"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没抬头。

钱明达这句话夸的是我,但我听出那个意思——他在替昨晚没睡好的自己找补,把我的数据当成他管理有方的证据往苏锦绣面前递。

苏锦绣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报告。

窗外机械声又起来了,混着远处有人喊话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和屋子里翻动纸张的声音叠在一起。

一切都还在我设想的轨道里。

只要我妈今天别来就好。

这个念头刚落地,手机在图纸底下震了一下。

我没动,假装没感觉到。

又震了一下。

我用手肘压住,继续盯着前方。

钱明达正陪着苏锦绣走向窗边看工地现场,两人背对着我。

我悄悄把手机翻过来,瞥了一眼屏幕。

是我妈,一条微信,四个字加一张图:

"出发了哦。"

图是她站在楼道里拍的,手里提着那个红色保温饭盒,饭盒上绑了根橡皮筋。

我认识那根橡皮筋,是她从旧报纸上拆下来的,说是怕盖子在路上颠开。

这个习惯保持了不知多少年,我小时候就见过,后来上班了还是见过,每次送饭都是这个阵仗,雷打不动。

我把手机扣回去的动作太快,图纸哗啦响了一声。

苏锦绣没有回头。

钱明达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我站直了,把手从图纸上移开,垂在身侧。

脑子里忽然冒出我妈上个月说的话。

那天她在厨房炒菜,我坐在外间等饭,她隔着门框说话,声音混在油烟里,是那种絮絮叨叨、不指望我回答的腔调:"朝阳,妈以前给你姐买过一个包,走的时候带走的,深棕色的,皮的,你姐那时候喜欢这个颜色……"

我随口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她停了一下,又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以为她只是又开始念旧,没多想。

她隔三岔五会说起那个离散的女儿,说得零零碎碎,像是自言自语,说完了也不要我接话,说完拉倒。

我听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当背景音。

现在想起来,那个"深棕色、皮的",脑子里莫名对上了什么——但没等我想清楚,窗外的动静把这念头打断了。

工地入口处,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身影正沿着围挡边上的小路往里走,手里提着那个红色饭盒,走得不紧不慢。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钱明达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收,没说话。

但那个表情我认识——他在记账,等会儿找机会说。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页图纸。

老周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继续擦桌子。

我低头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把等会儿的流程过了一遍:苏锦绣一行进来,我就站在角落,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该交代的数据交代清楚,别出任何岔子。

只要今天顺顺当当过去。

只要我妈别在今天、别在这里、别在所有人面前——

门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夹着一个我太熟悉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她惯常的那股子不管场合的劲儿。

我闭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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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妈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

"朝阳——朝阳在不在里头——"

我把手里的图纸压了压,没动。

钱明达的眼神从苏锦绣脸上斜出去,往门口那边扫了一眼,很快收回来。

嘴角的弧度薄了一点,没说话。

那个沉默比开口更难受,像根细针,不急不慢往里压。

苏锦绣低着头看进度表,没抬眼。

我站起来,想赶在我妈进来之前把人拦在门口。

没赶上。

门开了。

红色饭盒先进来,我妈跟在后头,深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一双黑布鞋,走路带着风,眼睛已经把屋里扫了一圈。

"饭带来了,排骨炖烂了,你——"

话停了。

不是停在我身上。

她的眼睛落在靠里那张椅子边上,落在苏锦绣的肩膀上,落在那只包上。

就一下,脚步顿住,像地上绊着什么,可地上什么都没有。

屋里几个人都感觉到了。

钱明达朝她那边看了一眼,随即换了个表情,开口:"这位是——"

我妈没理他。

她把饭盒换到左手,往前走,眼睛一直钉在苏锦绣那只包上,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过去的。

"死丫头,又背这十几万的包包出差!"

声音又急又冲,带着一股哽,那种哽我从没在她身上听过。

手已经伸过去了,五根手指拧住苏锦绣的右臂,力道不轻。

整间屋子像被人按了暂停。

老周的抹布停在桌沿上。

钱明达嘴里的话断在半截,下巴微微脱了个节。

两个随行人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转过来。

我只看见我妈的手拧在苏锦绣胳膊上,看见苏锦绣被这一下带着转过了身——然后两个人都停了。

我妈的手还拧着,没松,骂声却戛然而止,像一根线从中间被人剪断。

苏锦绣的脸正对着我妈的脸。

我不知道她们看见了什么。

我只看见苏锦绣的眼睛停住了,停在我妈脸上,停了很长时间,长到我开始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