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把三胞胎丢在前夫公司就走了,隔天前夫带着律师团和巨额支票找上门对质......

01.

前台小姑娘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给绿萝换水。

林姐,楼下有人找您。她顿了顿,是……周先生,还带了七八个人。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

周三。

周城选了个上班的日子来,大概是不想让街坊邻居看见

我把绿萝端回办公桌上,叶子蔫了两片,边缘发黄。

上个月浇多了水,根差点沤烂,我拿剪刀把那两片剪了,剩下的倒是挺精神。

下楼的电梯里我在想,他带七八个人来干什么

搬家公司的?

还是他那个当律师的表哥?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四面镜子擦得锃亮,我都能看见自己锁骨上沾了半根猫毛,早上出门急没摘干净

灰的,大概是楼下那只流浪猫,我喂了它快半年,它还是不让我碰。

前台那边站了两排人。

一排穿着深色西装,公文包统一拎在左手。

一排站在周城身后,我没见过,看着眼生。

周城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拿包,拿了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来之前大概想了很久,什么都准备好了,连文件夹的颜色都和西装是配的。

林檀。他叫我全名。

我们结婚七年,他叫我名字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平时都是那个孩子妈,偶尔心情好叫一声檀檀,那还是刚结婚那会儿。

我没应声,走到前台边上,把刚才顺手带下来的半袋猫粮搁在台面上。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两排人,没说话。

周城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三个孩子的抚养权变更协议,你看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旁边那个拎公文包的表哥已经从包里掏出了签字笔,银色笔身,按了下尾端,咔哒一声。

你要是同意,抚养费按这个数给。周城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最下面一行数字

我看了一眼。

那个数字大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我这辈子可能都挣不到。

后面跟了六个零,前面那个数字是九。

一次性付清。表哥补充了一句,把笔往前递了递。

笔停在半空中,银色的,在日光灯底下反光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昨晚周城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在微信上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我回了两个字:在忙。

忙着给猫换水。

忙着把洗衣机里那筒被单晾上。

忙着把三胞胎秋衣找出来,天凉了,去年那几件洗得起了毛球,该买新的了。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跟他有关

林檀?表哥又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没接那支笔。

周城。我也叫了他全名。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叫他,毕竟结婚那几年我从来都叫他城子离婚之后干脆连称呼都省了。

你妈昨天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说。

前台小姑娘假装在整理快递,耳朵竖得老高。

旁边那排穿西装的都低着头看手机只有表哥一直举着那支笔,手大概举酸了,缩回去了半寸。

她说我不该把孩子送到你公司去。我笑了笑,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周三,你该接孩子的日子,你没来。

周城张了张嘴。

我让司机去的。他说。

司机去接三个三岁的小孩。我重复了一遍,一个司机,一辆五座的车,三个儿童座椅装不下,最后是怎么回来的你知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我把那份协议拿过来翻了翻。

十七页,密密麻麻的条款,不知道是哪个律师起草的。

第十七页最后一行是签名栏,他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方方正正的周城两个字,墨水是黑的。

旁边空了一块,是留给我的。

协议我先看看。我把那沓纸卷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看完了给你答复。

林檀——表哥想说什么。

孩子现在在我妈那儿。我打断他,你要是想去看,今天下午四点以后,我妈要去超市,家里就我妹在。

周城脸色变了变。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孩子

来之前他那些准备,那些措辞,那些气势,全是冲着我会拒绝、会闹、会哭来的。

他带了七八个人,大概还提前联系了公司法务,甚至连派出所那边可能都打过招呼

他以为我会当众撒泼,以为我会撕协议,以为我会哭着求他。

他什么都没算错,他只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我还是七年前那个林檀。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吧台上的猫粮拿上了。

前台小姑娘终于没忍住,小声问我:林姐,要不要我叫保安?

不用。我说,人家是来送东西的。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周城还在原地站着。

表哥收了笔,那两排人也松了松领带,有人开始低头交头接耳

电梯里还是我一个人。

从口袋里摸出那份协议,卷得皱了,纸张在指腹底下沙沙响。

那行数字刚好折在最外面,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玖佰万元整。

七年前我们结婚,他家出了六万六的彩礼。

我妈嫌少,他爸妈说两个孩子感情好最重要,然后我从家里带了八万八的嫁妆过去,添了六床被子,买了一套沙发送到婚房。

后来那房子写了他妈的名字。

我当时说没事。

现在他把九百万拍在我面前,让我放弃三个孩子抚养权

我也没打算闹。

电梯升上去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我手里那袋猫粮也跟着晃,碎渣子在袋子里沙沙地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前,我家最小的那个把一整袋饼干倒进了鱼缸里。

金鱼还在游,饼干泡发了浮在水面上,像一朵一朵发黄的小云。

那条鱼我养了三年多,是三个孩子出生那天买的。

也没别的原因,就是那天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经过花鸟市场,看见一条橘红色的鱼,跟老大那件小褂子颜色一模一样鬼使神差就买下来了。

一个人脑子里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的时候,大概就是别人最摸不透的时候。

02.

协议在办公桌上搁了三天。

我没看。

其实是看了的,第一页到第十七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连脚注都没落下。

但我不着急回复。

三天里我妈给我打十二个电话,周城他妈打了九个,周城本人倒是出奇地安静,只在第二天下午发了条消息:看完了吗?

我没回。

第四天早上,我妈亲自来了。

她拿钥匙开了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地板上给老三剪指甲

老三的指甲软,长得快,一周不剪就能抓自己一脸印子。

她怕疼,我得趁她睡着的时候剪,这一觉睡到了九点半,我早饭还没吃。

我妈把豆浆油条往餐桌上一搁,袋子都没解开,先叹了口气。

檀檀,你别犯傻。

我把老三的小拇指轻轻掰开,沿着指缘修了一圈,剪完才抬头问我妈周城他妈找你了?

人家一大早就来家里了,带了两盒桂圆莲子。我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人家说,你要是签了,房子也给你。那套云栖路的,一百三十平,你去过的,装修是去年新做的。

那套房子我知道。

以前我们全家路过那儿的时候,周城他妈说了一句,那地段好是好,就是名字写的是她的,将来住进去了矮人一头。

我说没事,住着舒服就行

她夸我懂事。

现在那套房子也要给我了。

还有呢?我把指甲刀收进抽屉里,从裤兜里摸出一根头绳,随便把头发扎了个马尾,除了房子还有别的没?

我妈从袋子里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念给我听:抚养费是九百万,房子一套,还有台那辆白色的车也给。孩子的学费她出到大学。只要你签个字,往后你想看孩子随时看。

我笑了一声。

随时看——这话从周城他妈嘴里说出来,我听着都想笑。

去年过年我带三个孩子去他老家,她嫌孩子吵到她午睡,一天催了三次让我们走。

下午五点不到,饭都没留。

你跟人家咋说的?我问我妈。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

从小到大,我只要做了她认为不懂事的事,她就是这眼神。

眼皮微微耷拉一点,嘴角往下抿,不说重话,但那个意思全在里头了——你别让大家为难。

我说你大姨家有个亲戚,去年离的婚,孩子跟了男方,现在过得也挺好……

妈。

我很少打断她。

但那天我打断了。

老三在我怀里翻了个身,眼皮动了动,没醒。

我把她轻轻挪到沙发垫子上,拿小毯子盖住肚子

你跟我大姨说了我们家的事了?

我妈顿了一下:你表姐问起来,我就说了两句。

说的是‘林檀把三个孩子扔她前夫公司里就跑了’?

我妈不说话了。

豆浆的味道从餐桌那边飘过来,豆腥气混着油条的油腻,厨房窗户没开,整个客厅都是那个味儿。

我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胃里泛了一点酸,不是饿的。

我跟你说那天怎么回事,妈。我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不高,周三他该接孩子的,我头天晚上给他发了消息,他说知道了。周三我从早上等到下午四点,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四点二十他司机打了个电话,说他们周总下午有个会,让我先把孩子送过去。

那我就送呗。我打了个车,带三个孩子到他公司,进门的时候前台都认识我了,问我是不是约好了的。我说周总让我过来的。

上了六楼,他办公室门关着,里面在开视频会议。我在外头等了四十分钟,三个孩子开始闹,老大要上厕所,老二渴了要喝水,老三在推车里哭了快二十分钟,嗓子都哑了。

他的秘书出来跟我说,周总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要不要?

我说好,你转告周总——

我看着我妈。

你猜我说了什么?

我妈摇了摇头。

我说,你转告周总,孩子放在前台了,我走了。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才说出口

不是气话,是攒够了。

我妈半天没接话。

油条在塑料袋里慢慢软了,豆浆上面结了一层皮,她端着杯子没喝,手指头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蹭

你爸要是还活着……她说了半句,没往下说。

我爸走了六年。

他走之前跟我说,檀檀,你脾气软,以后嫁了人要硬气一点。

我当时点了头,但还是没学会。

现在大概会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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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周城终于坐不住了。

回他没带律师团,一个人来的,还拎了袋水果。

橘子,苹果,还有一挂香蕉,熟得有点过了,皮上出了褐点子。

我让他进来了。

鞋柜边上三双小孩的拖鞋歪歪扭扭地摆着,全是猫咪图案的,粉的蓝的黄的。

他看了一眼,把自己的皮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

柜子里有拖鞋。我说。

他找了一圈,拿了一双。

那双是他以前穿的,深蓝色,侧边磨得快透明了,我一直没扔。

还是这双。他说。

我没接话。

他坐在沙发上,坐的还是以前的位置,靠最左边

那地方被他坐塌了一点,垫子都有印子了。

香蕉搁在茶几上,跟半袋没吃完的旺仔小馒头挨着

协议你看了?他问。

看了。

那……你什么想法?

我把洗衣机的盖子打开,从里头往外掏衣服

三胞胎一天能换多少衣服,没带过的人大概想象不出来

老大在幼儿园画画能把颜料蹭成那样,老二吃东西必洒,老三的围嘴一天得换五条

我掏出来的是一件粉红色小外套,袖子湿了半截,大概是喝牛奶洒的。

我的想法就是——一边抖衣服一边说协议我看完了,条款挺全的。抚养权变更,探视权,财产分割,孩子教育费,都写得很清楚。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把外套搭在晾衣架上,周城,你有没有看第四条第三款?

他愣了。

表哥应该没跟他说过第四条第三款。

上面写的是,变更抚养权之后,甲方有权对乙方探视孩子的时间、地点、方式进行合理限制。我背得出来,什么叫‘合理限制’,你问过你表哥没有?

那不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比如你来看孩子得提前约时间那种。

那‘时间地点方式’是谁来定?你?你妈?

他没话说了。

还有第七条。我把另一件衣服抖开孩子离开乙方的居住城市,需要甲方书面同意。也就是说,以后我想带孩子回我老家看看我姥姥,都得你签字?你签不签?你妈让不让?

他开始搓手指,他一紧张就搓手指

我跟他过了七年,这点小事闭着眼都能说

这些都能改。他说。

我知道能改。我把晾衣架推出去半米但你们写的时候这么写了。你们觉得理所当然。你们觉得孩子跟了你,我就是个外人,我来看自己生的孩子,还得你批准。

做母亲的看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别人批准?

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洗衣机在阳台上嗡嗡地响,甩干程序开始了,整个地板都在轻轻震。

老三的推车被震得往前溜了一截,轮子碰到茶几腿停住了。

周城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晾衣架拉回来,帮我把剩下的几件小衣服挂上去了。

他挂衣服的手法很笨,夹子夹得歪歪扭扭一只袜子没翻正,圆滚滚地挂在夹子上像个煮破的饺子。

我妈让司机去接,是我没想周到。他背对着我说。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说他没想周到。

我没接茬。

有些话说出来不是求回应的,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我又递过去一条围嘴,他接过来,还是夹歪了。

周三那天。他又开口了,我确实有个会。公司上一批货出了点问题,底下的人解决不了,非要我主持。

你忙。我说。

我忙。他重复了一遍,但也不是……

句话他没说完,后半截吞回去了。

他把最后一只小短裤挂好,转过身来靠在阳台门框上。

那根晾衣绳在日光底下晃,挂满了一排小孩的衣服,五颜六色的,风一吹全部摆来摆去

这几年你是不是挺累的。他说。

不是问句。

他用的陈述句。

我把洗衣机的电源拔了,盖子掀开让它晾着

里面还有一筒泡好的床单,等下再洗。

你饿不饿?我问他。

啊?

我问你饿不饿。

有的话,有点。他愣了一下。

我进了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米饭,够炒一碗蛋炒饭。

两个鸡蛋,半根胡萝卜,一点冷冻的青豆。

葱花是现切的,刀有点钝,切出来的葱花碎末不均匀,有些大有些小,全扔进锅里滋啦一声响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炒饭,没说帮忙,也没走开。

油锅热了,米饭倒下去的时候冒了一蓬白烟,糊在抽油烟机的滤网上,我上个月就该清理了,一直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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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七天他约我出去谈。

地点是云栖路那套房子。

我到的比他早,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扫。

装修确实是新做的,墙漆的味道还有点冲,客厅窗帘是浅灰色的,跟他妈以前喜欢的颜色不一样。

饭桌上放了一个牛皮纸袋,就是上回他拿的那个。

回里面东西少了很多,大概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条款删了。

边还搁了一份新的协议,封面是淡黄色的,不是那种白色打印纸冷冰冰的颜色。

他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提了两杯咖啡。

没加糖,两杯都无糖。他把其中一杯推给我你口味没变吧?

变了。

我现在喝咖啡要放一点点糖

但我没纠正他。

我坐下来,先把那份新协议翻开看。

改动的地方不少,第七条删了,第四条改了,旁边还有手写的标注,字迹是周城的。

他的字我认识,横不平竖不直的,以前过年写春联的时候他写一个字,左右都不对称。

第四条改了,探视的事情我们商量着来,不设限制。他坐到我对面,第七条删了。孩子的户籍也不动了,还是跟着你。

我继续往下翻。

抚养费那一栏,数字没变,还是九百万。

后面加了一条:分三次付清,每年付三百万,三年付完。

这个改法是有人给他出主意的,大概怕一次性付了我反悔不给他看孩子

但他忘了,我要真想不让他看孩子,当初就不会把孩子送到他公司去。

我把协议合上,看着周城。

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天把孩子丢你公司,是想把孩子甩给你?

他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所有人都这么想的。

他妈这么想,我妈这么想,他公司前台大概也这么想。

周城,老大上个月肺炎住院,你知道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住院?

住了五天。高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输了三天液。你妈第三天来医院看了一眼,坐了二十分钟走了,说家里老二老三大哭大闹,她哄不住。我用指甲刮着杯沿上的纸皮,那五天,除了我之外,来医院陪夜的是我妹。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问。

我给你发了消息。我说,你说这段时间公司忙,让我先处理。

他不说话了。

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客厅照得半亮,那些还没有拆封的家具堆在角落里,沙发上的塑料膜都还裹着看起来像个半成品的展厅。

套房子他妈买的时候说是给他的婚房,后来婚房用了另一套,这一套就空着,空了快三年。

协议我不签。我说。

他转过头来,刚要开口。

不是抚养权的问题。我把那份淡黄色封面的协议推回去,是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人。

他愣住了。

三个孩子不是养不起。我一个人带,有我妹帮忙,我妈身体也还行,怎么都能拉扯大。但你得在场。不是一个月来接一次那种在场,是大事小事你都得在。

你别用钱买孩子的命,也用不着拿钱买心安。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窗帘被吹得扬了一下。

我看着墙面上那层新漆,忽然想起来当年结婚的时候,我们租的第一套房子,墙角发霉长了一大片黑斑,房东不给修,我们自己买了两桶漆刷了一遍。

我刷上面他刷下面,他刷到一半说腰疼,我骂他娇气,他就拿刷子往我脸上蹭了一道白印。

那个房子后来到期了,房东把押金全扣了,说墙漆不符合标准

我们又拿那笔押金吃一顿火锅,他涮了两盘毛肚,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一年,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存款不到两万块。

现在他拿得出来九百万了。

可我想起来的全是两万块那年。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的手撑着窗台,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周三那天你没来,是因为你妈跟你怎么说的?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

他迟疑了几秒钟。

她说,你把孩子照顾得挺好的,让我不用操心。

你信了。我点了点头,你觉得我在家带孩子轻松,三个也不在话下,是不是?

他沉默。

所以周三那天你没来,不是因为你有会。我把话说得很轻不想让它听起来像指责是因为你觉得,反正林檀搞得定。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面攥紧了一下,松开,再攥紧,指甲在白色窗台上面刮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他从窗台边上走回来,坐到了我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椅子是新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

周三那个会,其实不是非开不可的,我知道你那天会等我。他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我妈说她去帮忙,我说行,那就你去吧。

然后我妈回来说,你脾气大得很,把三个孩子往公司一扔就走了,电话也不接。

她没跟你说我是等了四十分钟没等到人、前台不让我在办公区待、我抱着老三在楼下大堂站了二十分钟、老三哭吐了吐了我一身这件事?

周城不说话。

她也没跟你说,她挂了电话之后打给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他还是不说话。

我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无糖的,苦涩味从舌根泛起来。

周城,你妈没告诉你的事情多了。我站起来,你要是想知道,改天来我家,我把这几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但不是今天。

我今天不想替他消化这些东西了。

今天的咖啡苦了就苦了,不想加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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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隔天是周六,我带着三个孩子去超市

老大坐在购物车前面的娃娃座上,老二老三并排坐在后面,两条短腿从车缝里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

超市的喇叭放着促销广告,什么花生油买一送一、酸奶满五十减十五,声音大得刺耳。

老三捂着耳朵皱了皱脸,但还是没哭,她很少哭,从满月以后就是这样。

妈妈,爸爸呢?老大扭头问我

爸爸在忙。

忙什么?

忙着变回原来那样。我说。

老大听不懂,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四岁不到,注意力跑得快,转头就被货架上的小猪佩奇饼干吸过去了,拽着我非要买。

那个包装盒上印了只粉色小猪,眼睛画得亮晶晶的,他抱着不撒手。

上次舅舅不是给你买了一盒?

吃完了。

我把饼干放进购物车。

不是因为宠他,是因为他感冒刚好,脸还瘦了一圈,我就觉得一盒饼干没什么好争的。

走到零食区拐角的时候,我看见了周城他妈。

她也推了个购物车,车里装了半车东西,最上面是一袋十斤装的大米。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开衫,头发刚烫的小卷,蓬松地堆在后脑勺。

我们隔着一条过道对视了两秒钟。

她先开口了:檀檀啊。

个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高不低,最后一个字尾音往上飘一点,飘完就落在那儿,让你自己接住。

我们来逛超市的。我说。

她把购物车往边上靠了靠,让出一半过道。

这个动作换在以前,我会觉得她是客气。

现在我知道那是为了让别人先走,省得聊天挡路

城子上回回来,说你让他以后多管孩子。她看着我,他爸也说,孩子还是跟着妈好,不用折腾。

一直都是跟着我的。我纠正她

她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纠正

以前她说东我不说西,她说往左我没往右。

我知道你辛苦。她难得放低了声音,城子也不懂事,他爸年轻时候也那样,眼里没活。等孩子大一点就好了。

我笑了一下。

妈——我叫完这个字又改了口,阿姨。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回去

三个孩子不要让他一个月来看一次,是让他每周都来。不用你做,不用他司机代劳,他自己来。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我接着说了下去。

他周三开的是季度总结会。我知道那个会议很重要,但是他需要在会议上做的事情,有哪一件比陪他孩子更重要?不是要他辞职在家看孩子,是让他知道孩子需要人在场。他之前不在,现在得补回来。

老大手里的饼干盒翻了一下,从购物车缝里掉下去,在瓷砖地面上砸出啪一声

周城他妈弯腰去捡,动作比我快。

她拿着饼干盒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她鬓角白了不少。

她以前染头发染得很勤,隔一个月就去发廊补一次黑色。

离婚以后我没怎么见过她,这是大半年里头一回

城子小时候。她把饼干塞回老大手里直起腰来靠着购物车,歇了一口气,他爸也是这样的,一年到头不着家。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什么都自己来,洗衣做饭交学费开家长会,连他高考都是我一个人送去的考场。我以为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结果他大了,成家了,又变成了他爸那样。

番话她以前从来没说过。

至少没跟我说过。

她跟我说的永远是城子工作忙你要体谅男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得理解我们那会儿哪有你这样的条件

我听了七年,听得以为她这辈子就这一套词。

现在她忽然说出这么一段,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跟你不容易。她低下头把购物车把手上的宣传单折了折,这话我没在他面前说过,但我知道。

我看着她。

深红色开衫袖口磨得有点起球,左边手背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可能是切菜弄的。

她这个人其实挺能干的,家里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子里的床单叠得比新买回来的还平整。

就是那点能干最后变成了看谁都不顺眼。

我不是要他去当什么模范爸爸。我说,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就是让他知道,孩子不是放在那儿就会自己长大的。三个月不去接,孩子就会忘掉爸爸的味道。这句话不是吓唬人的,是真的。

老三在购物车里蹬了一下腿,我低头看她,她把袜子蹬掉了一只,光着一只小脚丫踩在铁皮车底上,凉得直往回缩

我蹲下去捡袜子,周城他妈也跟着蹲了下来。

我来。她说。

她把那只袜子拿过来,把老三的小脚丫捞起来,先用手心捂了捂脚底板,然后才套上去。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带过孩子的。

以后周三,我让城子自己来。她站起来,没看我,低头整理购物车里的东西,他要是再叫司机,我就把他车钥匙收了。

我没点头,也没说谢谢。

有些话听着就行,不需要表态。

临走的时候她从购物车里拿了一袋东西放在我车上,说是饼干,给孩子的。

我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看,她还站在那个拐角,一手扶着自己的购物车,一手在抹眼睛。

眼眶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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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又过了一周,又一个周三

下午三点多,我在厨房剁肉馅,准备晚上包点馄饨冻起来。

手机响了,老二在客厅帮我接了,奶声奶气地喂了一声,然后把手机举过头顶晃悠悠地跑进厨房,跟献宝似的递给我。

林姐。是公司前台那个小姑娘,周先生又来了。

我手上全是肉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肩膀歪着,脖子都酸了。

几个人?

就他一个。他说今天周三,他来接孩子。

馄饨皮还摊在案板上,一只包到一半的馄饨歪在面粉里。

让他上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那只馄饨包完,又包了三个,凑齐六个刚好摆满一只盘子。

然后去洗手,温水冲下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洗洁精的味道,大概是早上洗碗没冲干净,残留的柠檬味儿一直留在手心里。

门铃响的时候,老大已经把鞋自己穿好了一只。

爸爸!他举着另一只鞋,光着一只脚就往门口跑

我打开门,周城站在外面。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质外套,袖口有两颗扣子没系,松松地翻着边。

他身后没有律师,没有司机,也没有他妈。

我来接孩子。他说。

好。我让开门,你进来等一会儿,老大鞋还没穿好。

他进来,蹲下去帮老大穿鞋

那只鞋是魔术贴的,他把贴条撕开发出刺啦一声,又对齐了摁回去。

摁歪了一点,老大自己调整了一下。

老二老三已经跑出来了,老二抱着他的左腿不肯撒手,老三站在一米远的地方看着他,没动。

老三一直慢热,认生。

哪怕这个人是她爸,她也要看一会儿才能靠近。

车里有安全座椅吗?我问他。

买了三个。他说,上周买的。

什么颜色的?

粉的蓝的黄的。

跟拖鞋一个配色。

我记得好像很久以前跟他说过一次,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可能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听见的。

我把三个孩子的水壶塞进书包里还有老三的备用围嘴、老二的彩笔盒,周六那天吃的那个饼干,三个孩子一人塞了两小包。

书包鼓得拉链都拉不上了。

周城抱着老三,老大老二一人拽着他一只衣角,四个人站在门口等我交代事情

水壶里有温水,别买外面的甜饮料。晚饭前回来,老三六点半要喝一次奶,奶粉和奶瓶在书包最外面的格子里,水温四十度,别用开水冲。老大不能吃花生,他知道的,你跟他说去,他自己会告诉你。

好。他一样一样点头。

六点半前回来。我又说了一遍,不是我不放心你,是老三晚上认床,晚了她会闹。

他又点了点头,这次没接话,低头亲了一下老三的头顶心。

老三抬头看他,小手攥住了他外套领口那两颗没系的扣子,攥得紧紧的,没放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了,数字从五楼往下跳,跳到一楼停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升上来

回到屋里,我把厨房台面上的肉馅重新端出来

馅还没剁完。

砧板旁边多了一只碗,碗里是剥好的蒜瓣,周城进门那会儿剥的,外壳扔在垃圾桶里,白生生的蒜瓣齐齐整整地码在碗底。

以前剥蒜是他的活。

他说他不喜欢碰生肉,我说不喜欢你也得干一样,就分了他剥蒜的任务。

离婚以后家里没人剥蒜了,我都用刀拍,散了一案板。

把那碗蒜倒出来拍了俩,刀背砸下去的时候想起刚才他蹲在门口剥蒜的样子。

件藏青色外套,袖口翻着边,他蹲在鞋柜旁边,一边剥蒜一边抬眼看老大穿鞋,蒜皮飘了一地没扫,猫跑过来闻了一下又走开了。

今天我没哭。

也没有多高兴。

就是觉得周三忽然空下来了一点,像一条缝。

不大,也钻不出去人,但光能进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周三,他按时来了,带了三个安全座椅,没带律师,也没带他妈。

厨房台面上那碗蒜还剩五瓣,够吃到周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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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冻的馄饨快吃完了,周末得再包一点

猪肉芹菜的吧,老大不喜欢香菇,老三不吃姜,老二什么都行。

周城倒是不挑,他以前说,我做什么他吃什么

话我信过一阵子,后来不怎么信了。

现在觉着,信不信也不打紧

他把蒜剥好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