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竺可桢词条、张侠魂词条;东南大学官网;浙江大学档案馆相关资料;《申报》1919年12月27日婚讯原文;新湖南·张侠魂专题;中国科学家博物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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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秋,波士顿的风已经带了几分彻骨的凉意。

哈佛大学校园里,梧桐叶片片落在青石小路上。

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国年轻人,捏着刚拿到手的博士学位证书,走得格外轻快。

八年。

整整八年,他从上海一路读到波士顿,从伊利诺伊大学农学院的课堂,转到哈佛大学地学系气象专业,最终以一篇《远东台风的新分类》拿下博士学位——这是那个年代,中国留学生在气象学领域所能拿到的最顶尖的文凭。

这个年轻人叫竺可桢,浙江绍兴上虞人,那年二十八岁。

他归心似箭。

脑子里装的是海量的台风数据、气象图表和学术构想,但他想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的那片土地上——在那里,气象观测几乎是一片空白,洋人开办的测候所屈指可数,本土的气象人才更是凋零得可怜。

他知道自己学了什么,也知道这些知识在中国意味着什么。

可他没有想到,就在他打点行李、准备启程的当口,有个人早已打听到了他的住址,悄悄堵在了他的门口。

这是个女人。

而她开口说的那句话,让这个满脑子台风气压、意志坚定的年轻科学家,当场愣在了原地,并且在此后的人生里,再也没能彻底摆脱那一刻带来的影响——无论是幸运的那部分,还是痛苦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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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小米行里走出来的庚款生

竺可桢的起点,说不上多显赫。

1890年3月7日,他出生在浙江绍兴上虞东关镇,家里是做小米生意的商户。

父亲竺嘉祥经营着一间并不宽裕的米行,母亲顾金娘虽然不识一字,但对孩子的教育看得极重。

竺可桢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两个哥哥和三个姐姐。

父亲舍得在教育上花钱。

为了让小儿子得到好的蒙学,他拿出米行三分之一的收入,聘来了当地颇有名望的私塾先生章景臣来家执教。

竺可桢五岁入塾,先生给他改了个学名——竺可桢,取"可为国家栋梁之才"之意。

这个名字,最终成了预言。

1905年,章景臣见这孩子天资过人,便资助他只身来到上海,考入了澄衷学堂。

这所学堂,汇聚了一批来自各地的聪明少年,其中有个来自安徽绩溪的同班同学,名叫胡洪骍,后来改名胡适

两人同班同学,同样爱读书,同样用功,却在体格上差了一大截——竺可桢过度苦读,把身体整得极为虚弱,瘦得让人担心。

胡适看着他,私下里断言:这个人活不过二十岁。

胡适的预言落了空。

竺可桢不仅活过了二十岁,还越活越精神。

1909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唐山路矿学堂(今西南交通大学)学习土木工程。

1910年,年仅二十岁的他凭借庚子赔款奖学金名额,成为第二批"庚款生",踏上了赴美的轮船。

到了美国,他先进伊利诺伊大学农学院。

按竺可桢当时的想法,中国是农业大国,学农回去最用得上。

可到了学校,他发现美国农业早已高度机械化、产品化,和中国的小农经济完全是两个世界——把美国的农学搬回中国,根本不对路子。

于是1913年从伊利诺伊毕业后,他果断转向,考入哈佛大学地学系研究院,专攻气象学。

导师是美国著名气象学家罗伯特·德库西·沃德(Robert DeCourcy Ward)教授,师承严格,对学生的要求极高。

竺可桢没有辜负这个机会。

在哈佛的五年里,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研究上。

台风路径的分类、季风规律的追踪、远东大气环流的系统梳理,一篇接一篇的学术论文从他手里写出来,其中《中国之雨量及风暴说》《台风中心之若干新事实》陆续发表,引起了气象学界的关注。

1915年,竺可桢先拿下哈佛硕士学位,留校继续攻读博士。

1917年,他被接纳为美国地理学会会员,并获得伊麦荪奖学金——这两项荣誉,在当时的中国留学生圈子里,都不是寻常的事。

1918年,他以论文《远东台风的新分类》,正式通过博士答辩,获得哈佛大学气象学博士学位。

那年,二十八岁。

博士学位到手,竺可桢拒绝了美国多所高校的邀请,当即决定回国。

这个决定,在当时的留美学生里并不常见——很多人拿了学位,便留在美国寻求更好的出路。

但竺可桢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

他在美国学了八年,见识了美国气象观测网络的完备与精细,再回头想想国内的情况——偌大的中国,只有上海、香港等极少数地方有洋人开办的测候所,本国的气象建设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种落差,让他坐不住。

行李收拾了一半,他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二】堵上门来的女校长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张默君。

张默君,1884年10月5日生,湖南湘乡人,中国民主革命家,妇女运动先驱,中华民国教育家。

1918年,她已年届三十四岁,奉北京政府教育部指令,赴欧美考察女子教育,先横渡太平洋前赴美国考察,后入哥伦比亚大学专攻教育学,其间还被推举为中国学生留居纽约同学会会长,成为此会成立以来的第一位女会长。

三十四岁,尚未婚嫁,放在那个年代,本身就是一个宣言。

她不是嫁不出去,而是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她的精力,全用在了办学、参政、写文章上面。

神州女学是她一手创办的,《神州女报》是她主持的,她写的文章直斥时局、辞锋犀利,十五岁就开始在报上发表时政论文。

这样的女人,绝不是一个安于家室的人。

既然自己不急着嫁人,她就把这份急迫劲儿用到了妹妹身上。

张默君的妹妹叫张侠魂,1897年生,湖南湘乡人,出身望族,1916年7月毕业于上海神州女学特别科图画班,文章书法都很有功底。

她的经历,放在整个民国女界里,都算得上传奇。

张侠魂和姐姐张默君一样,也是一个追求女性解放的女权主义者。

16岁时,就在《神州女报》上发表了《女子参政论》一文,提出女子宜参政,颅同圆,趾同方,性同慧,女子与男子果何以异哉。

更令人称道的是,她还做了一件当时举国罕见的事——

在当时的社会,张侠魂是一个敢让自己"上天"的女性,是第一个乘飞机上天的中国女子

1916年夏天,中国最早的航校——北京南苑航空学校试飞飞机,面对这新生事物,当时的男子们尚且望而生畏,害怕这个巨大的铁家伙会从空中掉下来,勇敢好奇的张侠魂却毫不犹豫,自告奋勇上去乘坐。

飞机在高空绕场飞行,中西观者数万人,赞美不置。

后以风大机坏,堕伤足,幸获名医,得健步如常,黎总统嘉其勇,特颁头等奖章,此民国女界得奖之第一人,海内久艳称之。

这个妹妹,张默君打心眼里觉得,非得找一个真正拔尖的男人不可。

张默君也在美国留学,且当选为纽约中国留学生总会的主席。

这天她到波士顿见到竺可桢时,眼前一亮,立即被对方的才华和气质征服了,认为其"年少美才",欲"纳入囊中"。

然而,她并非为自己,她是为妹妹张侠魂择婿的。

她打听到了竺可桢的住处,登门而来,言辞直接——要给竺可桢介绍她的妹妹。

换了别人,遇上这种情形,多半会婉言谢绝。

竺可桢和张默君并不熟识,更不认识她的妹妹张侠魂,突然被一个陌生女子堵门提亲,怎么看都是荒唐的。

但竺可桢没有当场拒绝。

竺可桢觉得张默君气质、谈吐不凡,判断这样的人的妹妹一定差不到哪里去,竟然答应了张默君的"包办"。

对此,同在美国留学的吴宓在《自编年谱》中,曾提到这段往事:"张默君来波城(波士顿),为妹择婿,得竺君'年少美才',甚喜。商谈结果,竺君与张妹订婚……虽未见面而订婚、结婚,结果亦甚圆满。"

就这样,一段婚姻,在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之间,经由一个性格雷厉风行的姐姐居中撮合,悄悄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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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未见面,先订婚

这门婚事,放到今天,任何人听了都要觉得离奇。

男女双方连面都没见过,就被一个中间人撮合着先订了婚——这在今天,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在那个时代,未见面而订婚,并非没有先例。

尤其是在留洋学生的圈子里,两家有往来、托人做中间人牵线,这条路本就常见。

何况张默君给出的理由,竺可桢也无法反驳。

订婚之后,竺可桢按计划启程回国,先在武昌高等师范学校任职,担任总教习,讲授地理和天文气象课。

他自编讲义,内容新颖、丰富,体现了当时最先进的地理和气象学说,还在课外带领学生参观实习,深得同学爱戴。

工作之余,他和远在上海的张侠魂开始通过书信往来。

张侠魂的文字功底扎实,书信里的文气让竺可桢越看越欢喜。

她谈政治,谈女权,谈飞机,谈她在神州女学代理校务的经历,每一封信都有料、有气势。

竺可桢本来还担心未来会娶一个和自己无法聊天的妻子,但没想到,和张侠魂的书信往来,让他越来越期待与她见面。

1919年12月27日,竺可桢与张侠魂在上海南京路东亚旅社举行结婚典礼,由王伯秋、蒋雨岩两人从中介绍,宾客众多,预先索券观礼者颇多。

当年《申报》专门报道了这场婚礼,称竺可桢为"美国哈佛大学气象学博士,现任武昌高等师范之总教习,人品学术为留学界中有数人物",称张侠魂"文章书法都很有功底,曾毕业于神州女学画图专科","闻者莫不羡双方福慧并修"。

两人结婚,不是盲婚哑嫁,也不是父母之命的强迫。

是在那个时代里,经由一场特别的缘分,两颗同样不凡的心碰在了一起。

张侠魂于1919年底嫁给竺可桢后,夫妻二人十分恩爱。

因竺可桢是带着哈佛大学气象学博士学位回国的,当时他在中国学术界受到了极大的欢迎,曾被多所高校争抢。

他先在武昌高师任教,不久被南京高师(后改为南京大学)挖走。

1920年秋,竺可桢改至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授气象学、地理学等。

这年冬天,在南京师范学校的基础上,开始筹建东南大学,1921年竺可桢任地学系主任。

这是中国大学中设立的第一个地学系,竺可桢亲自编写《气象学》和《地理学通论》两部讲义,成为中国现代地理学和气象学教育的奠基性教材。

每次调任,张侠魂都跟着搬家。

武昌到南京,南京到杭州,她一句抱怨都没有。

婚后,张侠魂是个非常贤惠的女人,比竺可桢小7岁,不但能把一直忙于工作的竺可桢照顾得很好,家里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和竺可桢结婚后,张侠魂就和竺可桢一起来到了武汉,一心一意地做起了在竺可桢身后,默默支持着竺可桢事业的那个幕后的女人。

1936年,竺可桢任浙江大学校长,张侠魂此时已是5个孩子的母亲,儿子:竺津、竺衡、竺安;女儿:竺梅、竺宁。

家里孩子多,张侠魂不但要照顾好他们,还经常周济那些生活贫苦的大学生,特别是那些离家求学的女生们尤为爱怜,宁愿让自己的孩子忍受点饥寒,也要给他们多一点关爱。

竺可桢后来形容妻子,用了这样一句话——"对于清寒学生颇为关心,而尤周济女生不遗余力"。

浙大的师生们,私下里叫她"浙大的保姆"。

张侠魂毕业于上海女校,文章书法都很有功底,年少时的她,也曾想成为一名时代新女性。

有时候,她也会羡慕二姐默君,创办女子学校、平民学校,担任杭州市教育局长。

可自从与竺可桢结婚,一切都围着他转,举家搬迁更是常事。

待稳定下来,又得照顾家中年幼的孩子,琐事繁多,分身乏术。

但每当看到丈夫伏在书桌前废寝忘食的样子,她心里的那点羡慕,就悄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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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个下决定的瞬间

1936年初,竺可桢接到了一个让他左右为难的邀约——有人力荐他出任浙江大学校长。

1936年初,经陈布雷力荐,蒋介石邀请竺可桢担任浙江大学校长。

竺可桢在与蔡元培商讨过之后,向蒋介石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财政须源源接济;二是校长有全权,不受党政之干涉;三是时间以半年为限。

他本人对这个职务,态度非常抗拒。

气象研究所经营快十年了,而且已经取得了一批科研成果,在国际上也有一定地位,且"大学校长其职务之繁重10倍于研究所所长,且欲见能效非三、五年,所能成事。不善伺候部长、委员长等,且亦不屑为之。"

这是他写在日记里的原话,字里行间都是迟疑和不情愿。

就在竺可桢左右为难时,妻子张侠魂开始鼓励他接任浙大校长,因为她认为丈夫的能力比较强,应该做更大一点的工作。

妻子张侠魂曾对竺可桢的学生陈训慈等几位同学说:"你们的老师说现在政治混乱,书生气的人,校长不易做得好。而我说正因为当今教育情况不好,好人更应出来,才有改进希望。"

这句话,落地有声。

1936年4月,竺可桢正式就任国立浙江大学校长并庄严宣誓:"余决不妄费一钱,妄用一人,并决不营私舞弊及接受贿赂。"

当时,这份誓词还登上了报纸,任杭州市民监督。

这是一对夫妻共同做出的选择。

张侠魂一句话,把他推向了那把椅子,也把他们的人生轨迹,推向了一条此后没有退路的路。

1937年7月,抗日战争爆发。

为了保障学校的正常运作,国立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决定率领全体师生进行西迁流亡办学。

这一迁,就是2600多公里,辗转浙江、江西、广西、贵州,被后世称为"文军长征"。

这一路,张侠魂带着孩子们跟着走,没有一句怨言。

西迁路上的竺可桢比以前更加忙碌,张侠魂几乎是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在照顾几个孩子的同时,她在后方支援抗战也非常积极,不遗余力。

七七事变爆发一周年,江西小镇泰和,已经放暑假的浙大学生,在张侠魂的组织下,举行了纪念活动,她甚至把自己结婚的唯一信物结婚戒指捐了出来,支援抗战。

就在这段时间里,1938年的夏天,泰和小城里悄悄蔓延着一种无声的危险。

而当竺可桢奔波于各地勘察新校址、安顿师生的时候,家里发生的那些事,他还一无所知……

当他收到那封从泰和发来的加急电报,赶回家中,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的场景——成为l1他这辈子永远无法忘怀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