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01章

工棚的门板早就烂了一半,我用脚踹开的时候,里面扑出来一股霉味,混着雨水和机油,呛得我后退了两步。

那是离职后的第三天。

外头刚下过一场大雨,工地东侧这片废弃工棚积了半脚深的黄泥水,我原本只是来取自己落在里面的一双旧雨靴,结果脚刚迈进去,就踩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我低头看,是一沓纸。

泥水已经把它压扁了,最上面那页糊住了一个红色印章,隐约能辨出"鸿泰置业"四个字。

我蹲下来,没用手去捞,先站在那儿盯着它看了将近一分钟。

六年工地管理,我见过合同,见过标书,也见过各种因为文件出问题引发的烂摊子。

这沓纸的厚度、装订方式、封皮格式,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什么规格的东西。

我把雨靴脱下来,卷起裤腿,蹲进泥水里,用两只手把它整沓捧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把合同摊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用谢淑云的吹风机,一页一页往外吹热风。

淑云在单位没回来,我一个人在那儿弄了将近四个小时。

合同页数多,正文有十七页,每一页的纸张泡过水之后都粘连在一起,稍微用力就会撕破,我只能用最小的挡位,把吹风机口对着纸边缘,慢慢把水汽逼出去。

前十几页还算顺利,泥水主要浸了外层,字迹虽然晕开了几处,但合同条款的主体内容还能辨认。

我一边烘,一边顺着内容往下读,是一份工程总承包合同,项目名称是城南地块,甲方是鸿泰置业,乙方是魏国强的公司。

合同总价一百万,分三期付款,工期约定十四个月。

没什么特别的。

我在魏国强手下干了六年,经手过大大小小的合同,这种格式的东西见得太多,看到后来已经有些麻木。

一直到最后一页。

合同正文在第十七页结束,双方签字盖章,日期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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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到这里就完了,可不料把这页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笔迹偏小,用的是黑色签字笔,写了密密麻麻将近一页。

我把吹风机调到最低,凑过去,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看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我重新从第一行看起,这次看得更慢。

窗外有车经过,楼道里有小孩在跑,我耳朵里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那一页手写的字,把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我把吹风机放下来,屋里已经完全暗了。

我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手边是摊开晾干的十七页合同和它背面那一页手写的附加条款。

我在工地待了六年,做过材料核查,做过分包结算,也见过不少账面和实际对不上的情况,但像这样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在合同背面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我没有立刻动,只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手机,把台灯打开,把附加条款那一页压平,开始拍照。

我拍得很仔细,每一张都确认对焦清晰、四角完整,前后拍了七张,张张都上传到了云盘。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淑云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地板上摊着一沓纸,愣了一下,把包放下来,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这是什么?"

"合同,"我说,"魏国强那边的,掉工棚里了,我捡回来的。"

淑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那沓纸,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明天送回去?"

"明天送回去。"

她站起来去厨房,没有再多问。

我把合同一页一页摞好,重新压平,放进一个干净的牛皮纸袋里,立在桌角。

那晚我睡得很早,可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手写的字,转那些数字,转那两个签名——一个是魏国强,一个我只看到了姓,姓周。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出了门。

合同送出去的事,我打算干脆利落地办完,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第02章

牛皮纸袋攥在手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魏国强的项目部设在城南工地旁边一排活动板房里,最靠里那间挂着"项目管理室"的牌子。

我去过不少次,以前是进进出出的,这回站在门口,脚反而迟了一下。

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薄板墙听不清内容。

我敲了两下。

"进。"

我推开门,魏国强坐在那张老旧的折叠桌后面,低头看着什么。

他旁边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手里夹着几张单子。

我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没多说,就说了一句:"你们的合同,我在工棚那边捡到的,烘干了,应该没缺页。"

魏国强抬起头,眼神扫了一下那个纸袋,又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我说不清楚,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有开口,伸手把纸袋拉过去,从里头抽出合同,翻了翻,合上,放到一边。

"知道了。"

两个字,干净利落,像在处理一份不重要的快递单。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三四秒,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桌上原来那张东西了,眼皮都没再抬。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转身出了门。

脚踩在碎石地上,风从工地那头吹过来,带着土腥气。

我没有回头。

六年。

六年我在这个工地上做管理,哪根桩打歪了、哪段管线差了两公分、哪个班组少报了一个工时,我都要跟在后面核。

合同这种东西,我见过不少,也知道它值多少分量。

可我就是没想到,那两个字会这么轻。

我没有生气,或者说,我告诉自己不要在那个当下想太多。

走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其实很空,就是空的,什么都没转。

一直到下午,淑云下班回来,我坐在饭桌边,她问了一句:"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一秒,说:"知道了。"

淑云停了一下,拿着筷子没动,然后低头夹了口菜,没再问。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放下去没接。

我注意到这个,没说什么。

晚上九点多,她在卧室整理账目,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窗外楼道里有小孩跑动的声音,远处偶尔有车鸣。

我把手机翻来翻去,也没什么可看的,就放在腿上。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微信语音。

我看了一眼发送人,是贺长明。

贺长明在魏国强手下干了将近二十年,年纪比我大十来岁,说话不多,平时见面也就点个头。

他不是那种爱主动联系人的人,上一次给我发消息,还是去年工地年会抢红包。

我点开播放,把手机贴近耳朵,音量调小。

语音三十七秒。

我听完,没有立刻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翻过来扣在腿上,坐了很久。

老贺的声音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说话,背景有一点风声。

我听完之后,只有一个感觉——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得多。

我没有回复这条语音。

我把手机插上充电器,进卧室跟淑云说了声睡了,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淑云翻了个身,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均匀下来,睡着了。

我没睡。

我一直在想魏国强那个眼神。

他接过合同的时候,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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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合同翻得不快,最后那几页,他的动作比前面慢了半拍。

然后他说知道了,把合同压到了桌角。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出了门。

可是现在躺在这里,我越想越觉得那半拍的停顿不是随意的。

他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是往旁边那个年轻人身上瞟了一下的,很快,快到像是一个习惯动作,但我做了六年工地管理,看惯了人在紧张时候的那种细小破绽。

他在确认那个年轻人有没有凑过来看。

第二天,第三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淑云照常去上班,照常回来,照常吃饭。

她没有再问合同的事,我也没提。

家里的气氛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平静得像一摊水。

到了第四天上午,我坐在客厅喝水,淑云还没出门,在房间里收拾包。

十点刚过一点,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按一下,是连按了两声,间隔很短,像是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怎么按的。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向大门。

第03章

门铃是连按两声的,间隔很短,像是来之前就想好了节奏。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拉开。

客厅里很安静。

淑云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我,手里还攥着她的工作包,包带没挂上肩膀,就那么垂着。

她没说话,但我能看见她手指收了一下。

"你先坐着。"

我说。

她没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外面不止一个人。

走廊里站着的,足足有九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女人,四十出头,深灰色西装,领口压着一枚小小的金属胸针,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身后站着八个男人,西装颜色深浅不一,每个人手里都夹着一个公文包,站位整齐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走廊里的灯光打下来,把这一排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魏国强,站在最右侧,比我想象中靠后的位置,像是刻意退开了半步。

那个女人先开口,声音很平,不急不慢,像是在读一份早就背熟了的文件。

"陆先生,您好。

我是苏雅婷,联合律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

她停了一秒,视线直落在我脸上,没有偏移。

"我们委托人授权我们正式通知您——您已被提名为鸿泰城南项目的独立工程监督顾问,年薪税后四十八万。"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

四十八万。

顾问。

提名。

这几个词砸下来,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走廊里没有人说第二句话。

魏国强站在后面,我瞥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比上次送合同时松了一点,可那个松是刻意的,眼角有点绷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脑子里转的不是那四十八万,是另一段声音。

贺长明的语音是在送还合同那天深夜发过来的,三十七秒,我那晚在被窝里反复听了不止三遍。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有人听见。

他没有说具体的事,只说了一句让我一直记到现在的话——等着,有人比你更着急。

我当时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等着。

不要主动开口。

现在这九个人站在我门口,连门铃的节奏都是算好的,这叫什么——这叫有人比我更着急。

苏雅婷还在等我回答。

我侧身让开了一步,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说不进。

就那么站着,等他们自己决定。

她走进来了,其余人跟着进来,魏国强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和我有一个两三秒的对视,他先移开了眼睛。

淑云站在客厅里,包带这才挂上了肩膀,整个人直了直背。

我看见她的手指悄悄收进了掌心。

九个人进了客厅,没有坐满,苏雅婷站在正中间,其余八人散开在她身后,像是某种无声的阵势。

魏国强坐到了角落里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苏雅婷把那句话又完整地重复了一遍,这次语速更慢,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

我站在那里,没有坐,也没有回答。

淑云站在我旁边,我没看她,可我余光里看见她低下头去,手指在包侧面摸了一下,摸出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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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抬头,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又亮。

她在看什么,我没有问。

走廊里的窗缝漏进来一点风,把茶几上的一张纸压了压,又弹回去。

苏雅婷的眼睛没有离开我的脸。

我沉默了很久。

长到客厅里有人轻轻挪了一下脚,长到魏国强在角落里清了一下嗓子,又止住了。

门还没关上,外面走廊的灯光从我身后透进来,把九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我缓缓开口。

"苏律师,"我说,"我有两个条件,说完了,我们再谈顾问的事。"

第04章

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苏雅婷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应。

她就那样站着,目光还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把我这句话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一遍。

魏国强坐在角落里,听见"两个条件"四个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陆先生,"苏雅婷开口,语速平稳,"您请说。"

我没有马上接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那张被风压了一下又弹回去的纸,是淑云昨晚随手放下的一张超市小票,什么都没写。

我不知道为什么盯了它两秒钟,可能是需要这两秒钟让自己把节奏拿稳。

我抬起头。

"第一,"我说,"我想知道,今天来的这九位,谁代表谁?"

苏雅婷顿了一下,随即说:"我们代表本次合同的甲乙双方委托人,全权授权登门处理相关事宜。"

"甲乙双方,"我重复了一遍,"那鸿泰置业那边,今天有没有人在场?"

这句话落下去,后排那八位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

苏雅婷的眼神没有变,但她停顿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将近一秒。

"周总授权委托我全权处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这个话头。

"第二,"我说,"我想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我送那份合同回去,是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不是我的。

仅此而已。

魏国强在角落里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苏雅婷说:"陆先生,我们完全理解,也非常认可您的做法。

正因如此,委托人才希望以一种正式的方式表达诚意。

"诚意,"我说,"苏律师,您刚才说的那个职位——独立工程监督顾问,年薪税后四十八万——"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我听见苏雅婷重新开口,把那个数字再说了一遍,这一次她在"四十八万"后面加了一句,"这是周总在得知您的情况后,亲自核定的数字,不是模板数字。"

不是模板数字。

我站在那里,感觉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寸。

这五个字说明的事情,比那四十八万本身要重得多。

周子恒知道我的"情况"——他不是在给一个随手帮忙的工地管理员送顺水人情,他是在给一个他认为已经看清了某些东西的人,递一根足够粗的绳子。

绳子。

我脑子里忽然浮出了那七张照片的样子。

那是我用手机拍的,拍的是那份合同末页背面的手写字——黑色签字笔,字体有点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整,一共三行,第二行有两处涂改,改过的地方用笔压了两遍,墨迹比周围深。

我当时蹲在桌边,吹风机还没关,嗡嗡的声音在屋里转,我一张一张地拍,拍完翻看,确认每个字都能读清楚,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七张照片。

已经传到云端了。

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一个人。

就在今天早上,律师还没来之前,我坐在卧室床边,把手机递给淑云,让她自己看。

她看完,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去洗脸。

洗脸的水开得很大,我在卧室里坐着,听了大概两分钟,才听见水声停下来。

她出来的时候,脸是干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想好了就行。"

我的余光扫过她。

她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上面很轻地划了一下。

我没有看清楚她在看什么,但我知道她没有在刷消息。

魏国强没有说话。

自从进了客厅,他就没有主动开过口。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一个被人安排来签字的人,而不是今天这件事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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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他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时的样子——手接稳了,脸没有动,眼睛往旁边那个年轻助手身上瞟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习惯动作。

可我做了六年工地管理,那种细小的破绽我见过太多次了。

他当时在确认有没有人凑过来看。

现在他坐在我家客厅的角落里,带来了八位律师和一个四十八万的职位,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苏雅婷还在等我。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后排有人轻轻挪了一下脚,长到走廊的风又从窗缝里漏进来,把那张超市小票压了压。

然后我开口了。

"苏律师,"我说,"顾问的事,我暂时没有考虑的打算。"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那种等待的静,现在是一种东西掉下去了、还没落地的静。

我看见后排靠右的一位律师把笔帽拧了一下,没拧开,又停住了。

"不过,"我接着说,"我有两件事想当面谈清楚。"

我没有再停顿。

"第一件,关于我的劳动合同解除。"

我说,"我在魏总手下做了六年工地管理,签的是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最近一次续签是前年三月。

解除通知是三天前下午两点发到我手机上的,理由一栏写的是'工作调整,岗位撤销'。

魏国强的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动了一下。

"按劳动合同法,"我说,"这属于违法解除。

N加一,我在魏总手下工作满六年,对应的赔偿金额——"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因为就在这一刻,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动作。

淑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腿上,然后抬起头。

我们的眼神对上了,就一秒钟,不到一秒钟。

但那一秒钟里她的眼神我看清楚了。

不是慌,不是催,是一个数字。

她查到了。

我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苏雅婷。

"十一点四万元,"我说,"这是法定标准,不是我自己算的。"

苏雅婷没有动,但她的眼皮轻轻眨了一下。

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有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