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01章
工资条每个月十五号发,打印出来放在各部门门口那排格子架上,自己取。
我去拿的时候手没拿稳,带出来两张。
低头一看,另一张上的名字不是我的——苏桂芝,清洁班,外包编号C-047。
我本来想放回去。
但我停在那里,多看了一眼。
基本工资那栏是满的。
绩效奖金那栏是空的。
不是写了个零,是空着,白纸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打印漏了,又认真看了一遍,还是空的。
我去格子架上翻了翻,找到她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三张摞在一起,奖金栏全是空的。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三张工资条叠整齐,夹进自己的文件夹,带回工位。
苏桂芝在我们这层做了三个多月了。
我每天早上来的时候,她正好在擦走廊尽头那面玻璃——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从上往下,很慢,一格一格地蹭,像是在数格子。
我跟她说过几次早上好,她每次都点头,头低一低,不出声,算是回了。
我去总务部找了负责外包对接的同事,把三张工资条推过去,说奖金栏是不是漏录了。
那个同事扫了一眼,说没漏,外包人员不参与绩效奖金核算,合同里写明了的。
我问,那其他外包班的人也是这样?
他说,你去看别人工资条干什么,各班情况不一样。
我说,那这班的其他人呢。
他顿了一下,说,你要是有疑问,提书面申请,走流程。
我当天下午就写了申请,标题是"关于外包清洁人员绩效奖金核算问题的说明请求",抄送人事部和财务部,打印出来,亲手送到总务部主任办公室的门缝里。
三天后,回函来了。
我以为会是张便条,或者干脆口头打个招呼。
没想到信封厚得有点不对劲,里面是一份完整的书面回函,抬头"关于外包人员薪资适用范围的说明",落款总务部,日期编号公章一个不少,措辞是那种正式得发硬的腔调——"依据集团与第三方外包公司所签订之服务协议第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外包人员薪资核算标准由外包方自行执行,集团绩效奖金体系不适用于前述人员,特此说明,请予知悉"。
我把那份回函看了三遍。
在明远集团行政部待了两年,大大小小的流程文件经手过不少。
总务部平时发内部通知,都是随手写两行、盖个章就发出去的风格,有时候连标点都懒得对齐。
这份不一样,格式整,措辞稳,像是有人早就备好的模板,就等着有人来问。
我把回函压在三张工资条下面,放进抽屉最里层。
那天下班,我在电梯口碰见了苏桂芝。
她推着清洁车,车上两桶水,桶壁上的水迹还没干透。
电梯没来,她站着等,手机响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老式按键机,屏幕小,字大,那种能用十年的款式。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去,没接。
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把清洁车推到角落,给我让出位置。
我进去,按了十八层。
她没按任何楼层,只靠着车把站着,眼睛盯着门。
我想开口。
想说奖金的事我去问过了,想说我还会再问。
但电梯在十二层停了,进来两个人,话就咽回去了。
到了十八层,我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按着车把,眼睛还是对着门。
我回到工位,把抽屉拉开,把那份回函重新拿出来,对着灯光看。
第七条第二款。
"外包方自行执行。"
我把这几个字念出声,停在这里。
在行政部做过两年外包对接,见过的外包服务协议不下二十份。
没有哪份会在薪资条款里专门加一个从句,说集团绩效奖金体系"不适用于前述人员"。
通常的写法是直接不提,因为本来就没有关系,没必要特意说。
专门写明"不适用",是因为有人想到了"适用"的可能性,然后把这个口子堵死了。
我把申请调阅外包合同原件的表单填好,压在键盘下面,准备明天送档案室。
窗外天黑了。
走廊尽头那面玻璃在灯光里透着光,是苏桂芝今天早上擦过的那扇。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回函上的落款日期。
比我提交申请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天。
第02章
申请单第二天就回来了。
不是存档驳回,是直接退回来。
行政部前台把信封搁到我桌上,眼神没抬,说了句"档案室说走错窗口了,应该先报总务部"。
我把信封拿过来,抽出里面那张纸看了一眼。
申请单完好无损,连折痕都没多出一道。
像是没人碰过。
我把它压回抽屉,拿了张新稿纸。
这回写的不是申请单,是举报信。
收件方填纪检办,措辞斟酌了三遍,没用"申诉",用"反映情况"。
我把外包合同第七条第二款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又写明驳回函的落款日期比我提交申请早了整整两天,请纪检办核查是否存在程序违规。
信封没走内部收发,直接投进楼下大厅的实名举报箱。
然后我等。
等了十二天,回复来了,薄薄一张纸。
说是经核查,外包人员不适用集团绩效奖金规定,此事已按制度处理,本次反映内容存档备案,如有新情况可再行提交。
存档备案。
我把那张纸叠好,夹进文件夹,和之前所有的驳回函放在一起。
那天快下班,我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在电梯口碰上程以安。
他夹着一个棕色文件袋,正盯着电梯显示屏,看见我,点了下头。
程以安是董事长秘书。
我们交集不多,走廊里遇见也只是礼貌性打招呼,话少,但一贯平稳。
电梯来了,两个人都进去。
他按二十层,我按十八层。
走廊里还有两个人跟着进来,按了十五层。
十五层到了,那两个人出去,门关上。
程以安没看我,眼睛盯着电梯门,声音压得很低。
"你写的那封信,有人看到了。"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
我想问他什么意思,想问是谁看到了,想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可电梯停在十八层,门开了。
我愣了一秒,还是出去了。
回头的时候,程以安已经转过身,手按着文件袋,目光落在电梯门上,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说过。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才走回工位。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个字。
有人看到了。
是纪检办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说这话是提醒,还是警告我别再写?
我把文件夹拿出来,把纪检办的回函和总务部的驳回函并排摆在桌上,对着看了很久。
两份文件格式相似,用词相似,像是从同一个模板出来的。
我做行政七年,见过不少公文,但同一件事被两个不同部门用几乎一样的措辞打回来,本身就不对劲。
纪检办有自己的格式规范,不该和总务部的驳回函这么撞。
我把落款重新看了一遍。
总务部驳回函的审核人一栏,签了个我不认识的名字,职位写的是"人事行政统筹专员"。
纪检办回函的经办人一栏,空白,只有一个公章。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纪检办的经办人一栏,通常不会空着。
窗外天色暗下来,走廊灯亮了,把尽头那面玻璃照得透亮。
苏桂芝推着清洁车从走廊那头慢慢过来,在会议室门口停下,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她在里面停的时间比平时长。
我看了眼时钟,低下头,把程以安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如果是警告,他大可以不说。
那他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答案。
把文件夹合上,锁进抽屉,正准备起身收拾东西,会议室的门开了,苏桂芝推车出来,回头检查了一眼地面,把门带上,转身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去。
她没停,也没看我。
但我注意到她推车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红痕,细细的一条,像是被什么划过,还没结痂。
她就这么推着车走远了,走廊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第三年的申诉材料,我已经开始起草了。
第03章
驳回函在桌上压了三天,我才去找苏桂芝。
不是没想过就这么算了。
但那个落款时间一直卡在我脑子里出不去——回函盖的章比我递申请早了整整两天。
像是有人坐在办公室里,提前把答案写好放在那儿,就等着我去撞。
那两天的时间差,我想不通。
下午四点,行政楼层静得出奇,大多数人还在会议室开例会。
我沿走廊往茶水间方向走,在转角碰上苏桂芝推着清洁车从储物间出来,车轮压过地板接缝,咔哒一声。
"苏姨。"
她停下来,侧过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次又没争到。"
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人事部说外包合同条款没有变更空间,纪检办那边也没新回音。"
她低着头,把清洁车上的喷瓶挪了个位置。
手背上那道旧红痕还没好透,新结的痂颜色很深。
"对不起。"
说出来的时候喉咙有点发堵。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在电梯口,申诉失败的那年,我说对不起没帮上忙,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这次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条缝,风把茶水间的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眼神越过我肩头往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晗姐,"她说,声音不高,"你帮我争的那些钱,我一分都不能要,但我记着。"
我愣了一秒,以为自己没听清,又等了一下。
她没再说别的,把清洁车重新推正,准备走。
"苏姨。"
我拦了一下,"您说不能要——是不想麻烦我,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停住了,低头看着车把手。
"就是不能要。"
不是不想。
不是不好意思。
是不能。
我在这两个字上卡住,不知道怎么往下问。
她说话向来简短,但这个"不能"里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像推辞,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容讨论的事实。
像是有人规定了的。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车推动了,轮子咔哒一响,往茶水间方向走,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她在茶水间门口停下来,从车上取了拖把,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掩上。
走廊重新安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点凉。
一路走回工位,那三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见过太多人拒绝好意,说"不用了",说"麻烦你了",说"我自己来"。
没有人说"不能"。
"不能"是另一套逻辑。
我坐回椅子,从抽屉底下翻出那叠材料,翻到最底那张——从档案室借阅的外包合同复印件,第四页第二段,那个奇怪的从句旁边有我用铅笔打的问号,问号边上写着几个字:为什么要专门堵?
我拿起同一支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下苏桂芝今天说的话。
不能要。
两行字对着看,有什么东西隐隐往一起靠,可我不知道靠在哪里,那个连接点叫什么名字,我叫不出来。
把材料压回去,锁上抽屉。
窗外天还亮着,楼下马路上有车声。
我拿杯子去续水,经过茶水间,门缝里透出拖把拖地的声音,均匀的,一下接一下。
我没推门。
回到工位,电脑上多了一封会议通知,年会筹备说明,发件人一栏是程以安。
我看着那个名字顿了一下。
程以安。
董事长秘书。
那个在电梯里说"有人看到了"、然后转身走掉的人。
发年会通知给全员,是正常程序。
但我忽然想到,纪检办驳回函的经办人一栏是空的,而程以安是集团里极少数不需要在前台登记、可以在各楼层自由走动的人之一。
我把年会通知的发件时间看了一眼,又去看驳回函的落款时间。
两天。
还是那两天的差。
第04章
年会设在二十二层。
我去得早,会场还没收拾好。
几张圆桌靠墙堆着,椅子摞着椅子,空气里有股新印刷品的味道。
苏桂芝和另外两个清洁工正在重新拖地,从里往外,拖把压过地砖,有规律地响。
我在入口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拖把收回来,换个方向,动作跟平时一样——慢,稳,没有多余的。
我走过去拿起签到表整理。
这是我的活,跟她没关系。
可我站在那儿,背对着会场,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两天的差:驳回函比申请单早了整整两天。
年会开始前四十分钟,魏长松进来了。
深灰色西服,跟了他好几年,我每次见都是这一件。
他扫了眼会场,跟旁边的人说了两句,在主桌坐下。
我没想过要在年会上开口。
那件事是临时起的头。
进行到中段,主持人搞了个互动,说有什么意见建议现在可以提。
底下笑了笑,没人接话。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手边压着签到表,无意识地把纸角折了一个弯。
然后我站起来了。
我说我有个问题想问。
我说,我们集团的外包保洁人员,连续四年绩效都达到优良,可奖金一分没拿到过。
这件事我提过三次书面申请,每次都被以外包规定驳回。
我想知道这个规定是谁定的,有没有可能修订。
会场静了大概五秒。
魏长松放下杯子。
他没让人打断我,自己站起来,朝我的方向点了点头,说这位同事提得很好,外包人员的福利问题确实是一直在关注的方向,他个人支持对现有条款做一次全面梳理,会后会让相关部门跟进,争取下个季度拿出方案。
掌声响起来。
我坐下去。
苏桂芝站在会场边缘,手里拿着垃圾夹,正在捡地上的碎纸屑。
没抬头,没看台上,也没看我。
下个季度的方案从来没来过。
我等了三个月,发了两封催问邮件。
一封被转到总务部,一封被转到人事部,两边都说在研究中。
第四个月,一封标准格式回函到了我邮箱:经研究,现行外包服务协议框架下暂无修订必要,如有问题可联系外包公司直接协商。
我把那封回函打印出来,压在抽屉最底层。
那是第四年的事。
第五年过得很快,快得像有人把日历撕掉了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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