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周萍英
特约通讯员 白菲斐
通讯员 李雯艳 实习生 杨睿姮
盛夏七八月,鄂西北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老河口市李楼镇张庄村硕实家庭农场门口,却比日头还热闹。
郭仁成、张清菊夫妻被前来买桃的市民团团围住。掰开一颗黄桃,金黄的果肉渗出汁水,咬一口,甜蜜蜜!有人当场搬走两箱,有人掏出1000元预定,“吃完随时来拿啊!”
郭仁成年轻时在非洲干了十多年建筑,2023年回乡。听说有个叫姚凤君的育种专家推广“春雨”系列黄桃,周边乡亲都挣了钱,他将信将疑流转了40多亩地,“试试看吧,不行再出去打工。”结果挂果第一年,桃子还没熟就被预订一空。“明年进入盛产期,产量还要翻番,”郭仁成咧嘴笑了,“姚专家说,到时候桃子更大、更甜。”
郭仁成嘴里的“姚专家”,就是当地乡亲们叫了十几年的“姚隆平”——姚凤君。
从荒山到领奖台:一个农民的不服气
见到姚凤君时,他正从试验田里钻出来,裤腿沾满泥点子,手里攥着一把黑褐色的李子。“刚培育的新品种,叫黑牡丹,大家快尝尝。”他咧嘴笑着,像个揣着宝贝给客人看的孩子。
今年72岁的姚凤君,初中文化。他总是摆手:“我就是个种地的,只不过比别人爱多琢磨一点。”
这“一点”,他琢磨了半个多世纪。
1970年,16岁的姚凤君被安排到槐树湾村林场。60多亩果园栽满桃、梨、苹果,却有一个让几任技术员头疼的问题——8年了,不挂果。场长看中他“有点文化”,让他当技术员。他背着土样和果树枝,辗转几百公里到陕西找专家;又听说黑虎山水库有位辽宁来的林果专家,每次步行10多公里上门求教。3年跑下来,3双布鞋磨破底,20多万字笔记堆了半间屋。他终于找到症结,调整“波尔多液”配比,那些“装睡”的果树终于挂果了。那一年,姚凤君19岁。
真正点燃他的,是2000年北京那场果蔬展览会。
展台上,美国和日本的桃、梨卖到二三十元一斤,国产同类产品最高才两元多一斤。姚凤君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胸口像堵了团棉花。“我就是不服气,想培育出中国最好吃的桃子。”
育种的第一步,就是选母本。母本像一颗种子的“底子”,抗病性、甜度、果形这些关键性状,很大程度上由母本决定。
2001年,他看到陕西蒲城有人卖“三极黄桃”枝条的广告,据说“个极大、味极甜、极耐贮运”。他第二天就赶过去。对方开价一万元——五根枝条。那个年代,一万元能在县城买套房。他打电话让妻子借钱。“刚开始她不同意,我就说,那我不回去了,就在陕西打工,挣够一万元再回去。”妻子被他逼得没法,找弟弟妹妹东拼西凑才凑够。
枝条嫁接后,花开了,却没结果。
姚凤君急了眼,决定走一条更艰难的路——杂交育种。这条路,通常只有高等农业科研院所才敢走。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烘烤花粉,36个小时不敢合眼,温度高了低了他要随时调整灯泡高度。然后拿起毛笔,一朵一朵把花粉“点”到雌蕊上。“眼睛眯一会就起来看一会儿。”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一个中年男人熬着命在跟时间赛跑,而只是一件寻常事。
杂交枝条最终结出97个果子。他把种仁放冰箱保湿冷藏,出芽后播种下地。此后十年,他从300多个品种里一棵一棵地筛,一棵一棵地等。
2011年,全国桃评比大赛,400多个品种参评。“春雨黄桃一号”惊艳亮相——外表金黄,含糖量19.6%,一举斩获最高奖项“风味皇后奖”,被专家誉为“中国最好吃的桃”。这是该奖项设立10年来,首个获此殊荣的品种。评委们反复核实,不敢相信——如此高品质的黄桃,出自湖北一个农民之手。
那一刻,距离他第一次走进那片8年不挂果的荒山,已过去41年。
如今,以姚凤君为代表的团队已选育出“春雨黄桃”1号、2号系列、“血桃1号”等4个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优良新品种,在全国推广种植80万亩,跻身全国三大黄桃派系。从湖北老河口到河南、湖南,再到更远的地方,他的“春雨”系列桃苗,像种子一样,在全国各地的山坡上扎下了根。果农们从四面八方打来电话:“姚专家,你的苗子在我们这长得也好得很!”
从一人到千万家:一颗桃的致富路
姚凤君最在意的,不是得了多少奖,而是“农民种桃致富了没有”。
2006年,他拿出20万元积蓄,带着5户果农注册成立“春雨苗木果品专业合作社”。“春雨”——他希望合作社如春雨般滋润土地,给农民带来丰收。他推行“五统一”:统一原料采购、统一技术标准、统一管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他还投入30多万元,亲手拍摄制作12集技术教学片,刻成2000多张光碟免费发给果农。“光碟下了乡,致富不用慌。”果农们说。
脱贫攻坚期间,合作社与270户贫困户结对帮扶。
张集镇的罗天洋,妻子患白血病,日子过得紧巴。姚凤君免费送技术、送1000株桃苗。有一回夜里下大雨,姚凤君摸黑骑摩托车赶到他果园,打着手电筒教他排水防病。雨浇透了衣服,他弯着腰在地上比画着,罗天洋后来跟人说:“姚专家比我亲哥还上心。”如今,罗天洋不仅脱了贫,还带着20多户乡亲一起种桃。
李楼镇方营村的张旭东,深圳生意失败后回乡。在村委会支持下,他与村集体合作种了100多亩“春雨黄桃”。“从6月到9月陆续成熟,农忙时带动七八十人就业,每年黄桃收入100多万元。”张旭东笑着说,“还不够卖,明年还要扩种。”目前,李楼镇“春雨”黄桃种植已发展到上千亩。
但姚凤君的眼光远不止于李楼镇,不止于老河口。他的合作社从最初的5户发展到1087户,辐射果园面积5万亩,年销售收入突破8000万元,带动老河口市1600多户果农发展林果产业,户均增收6000元。老河口市建成3.5万亩精品桃园,梨桃产业年产值超过4.5亿元。
更远处,“春雨”系列黄桃已从湖北走向全国。河南、湖南、陕西、四川、云南……累计推广种植30万亩,数十万果农因这颗黄桃尝到了甜头。有人打电话来报喜,有人发来照片说“姚专家的苗子我们这挂果了”,还有的果农干脆买了车票,专程跑到老河口来看他,非要当面道声谢。“春雨”这个名字,正在从鄂西北一个县级市,长成全国果树种植户口口相传的品牌。
“我们的春雨黄桃,在北上广深按个卖,一个28元。”姚凤君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眼底有光:“还有蜜梨一号、二号、三号、四号、血桃一号、黑牡丹李子,都卖得好。代办还把桃子卖到了俄罗斯等国家。”
从黄桃到粮食:古稀年的新课题
71岁那年,姚凤君给自己取了个网名——“枫叶正红时”。
他不服老,也不打算停下来。他盯上了一个更大、也更难的课题:大豆。
我国大豆严重依赖进口,亩产从20世纪70年代的一百斤出头,提升到目前的270多斤,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至今未能突破300斤大关。“种源同质化严重,产量难有大的突破。”姚凤君说这话时,眉头拧着。
2023年8月,他在老河口苏家河沿江边发现了大片野大豆,收获200多粒种子。野大豆是栽培大豆的近缘野生种,耐湿、耐旱、抗病虫。他的想法朴素而坚定:把野大豆的抗逆基因,嫁接到栽培大豆的高产性状上。
经湖北省种业处牵线,中国油料所杨中露博士赠送了8个早熟高产大豆品种。2025年9月,他完成有性杂交,获得33粒种子。2026年4月播种,F2代种苗中,两株表现优异——既遗传了良种的大角、大子、丰产等优点,又保留了野大豆的耐湿、耐旱、抗病虫特性。“再用2到3年时间,温棚加代提纯,等性状稳定了,就申报良种审定。”他说得笃定。
为摸清一株豆苗的抗病性,他曾坐在田埂上整整七个小时,目不转睛地盯着蚜虫啃食叶片。“你看它吃了这片,还吃不吃下一片?吃得快还是慢?这里面全是门道。”说起育种,老人眼里顿时有了光,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比划着穗型、根势,滔滔不绝间,仿佛眼前每一株作物都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孩子”。
记者问他图啥?他说:“一是热爱,二是想打破大豆依赖进口的‘卡脖子’。我要研究出不用打农药、抗性好的无机大豆,让亩产提升到800斤。”
每天晚上九点睡,早上四五点起。这个作息,姚凤君保持了大半辈子。“只要大脑不糊涂,我都不会放弃。即使不能走路了,坐在凳子上,我还能把研究继续搞下去!”他说。
记者手记:把根扎在土里的人
极目新闻记者 周萍英
采访快结束时,姚凤君带我们去看他的试验田。
暮色里,他弯腰给“优株1号”浇水,动作很慢,像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夕阳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背影弓着,像一株饱满的、沉甸甸的豆荚。
从16岁到72岁,从槐树湾那片8年不挂果的荒山,到全国桃评大赛最高奖的领奖台;从“不服气”外国水果卖高价,到古稀之年为大豆、小麦育种再出发——姚凤君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泥里。
他的“春雨”黄桃,已经从老河口一个县级市,长成了全国三大黄桃派系之一。30万亩推广种植面积、13个远销省市的背后,是数十万因这颗桃子而改变生活的人。一个人,一个品种,改变了一方水土,又走出了一方水土,走向了全国甚至全世界。
我们这个时代,不缺聪明人,缺的是“笨人”。缺的是那种认准一件事、拿一辈子去磨的人。姚凤君就是这样一个“笨人”。他不会说漂亮话,他的漂亮话都写在了地里;他不在乎名头,“姚隆平”的称呼让他不安,但让他安心的,是果农数钞票时的笑脸,是那株“优株1号”又抽出了一片新叶。
有人问他,准备干到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说:“土地不骗人。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哪怕不能走路,只要大脑不糊涂,我就接着干。”
这大概就是一个农民科学家最朴素的信仰。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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