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全名叫“平固江”,经过睦埠时,兜转了好几个弯,上有米筛湾,中有狮嘴潭、红石壁,下有翠八潭,过了这些弯,它就兴冲冲向赣江扑去,越发地开阔浩荡了。睦埠村民聚居在狮嘴潭和红石壁之间的盆地,平江经过这里时特别留恋,水势静止似的,江面就像湖塘一样碧波如镜,亦如母亲宽广的胸怀,环抱着滋养着这里的人们。江畔码头时有浣衣捣衣的妇女和玩耍垂钓的孩童,夹杂的欢声笑语让思乡的人无比怀念。
在公子王孙的闲暇的悠长的岁月里,这里的百姓过着太平安稳的生活,至少鲜有村民在饥寒中啼号,也没有激烈凶残的争斗。人间的气息馨香浓烈地沁人心脾,所以,除了跑船的,少有人外出谋生,这片土地是热的,睦埠人舍不得离开。
可是,时间进入十九世纪以后,尤其是屈辱的鸦片战争以降,中国的历史犹如一只老狗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泱泱大国开始跌跌撞撞了。江苏巡抚陶澍亲至上海主持漕粮海运,为清代大规模海运漕粮之始,受益于河运的江西经济逐渐下行;太平天国在江西开辟战场,人财两伤;清廷腐败无能;外侮不断;军阀混战……睦埠这块位于江西兴国与赣县交界处的热土也开始躁动,开始动荡。此刻,刘启耀的心也颇不平静。
“哎,启耀兄,饭消得差不多,我们打一通拳去?”“同年”1老左见启耀望着月光下的江面发呆,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毕竟,船上的生活太枯燥了。启耀“嗯”了一声,但还是纹丝不动,像一块大红石。
“后天就回睦埠码头了,那个地主千金一定会在老榕树下等你,眼珠子都快望大了。”老左开起了启耀的玩笑。
“老左不要开我玩笑,毓秀是地主婆,又是同姓,怎么可能对我好?”
“她死了老公,回到我们睦埠娘家来,你最好下手了。再说,隔了不止三代,成亲怕啥?小时候你们不是很玩得来吗?”老左笑嘻嘻地说道。
“小时候是小时候,别扯了。走,上岸练一会,我得把你干趴下,省得你取笑我。”
启耀拎了一杆竹篙,在岸上的一处空地开练起来。热身之后,他俩喜欢用竹篙互相击打对方背部、腹部,提高身体的抗击打能力,这是刘家拳的基本功。后来两人开始互搏,打得难解难分,最后是启耀一招“黄雀在后”,一个后扫,让老左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唉,除了防身,我们练这些把式有什么用呢?”
老左坐起身:“没听建春门盐埔的广东伙计阿黄讲,潮汕那边的农会闹腾得很,地主杀的杀,逃的逃,都没地方藏身。农民兄弟土地、粮食什么都有了。农会还有自己的武装,我们这边有的话,那刘家拳、刘家刀不就派上用场了?”
启耀一个激灵:“我怎么没听说?”
“那时你在江边守船。阿黄偷偷给我说的,不要乱传,会吃枪子的。不过,什么时候这股风会吹到我们这里来呢?我老左家都穷了多少代了,到现在一年到头都不够粮吃,活见鬼!什么时候是个头?”老左愤愤不平,骂骂咧咧地弹弹屁股上的尘土,回了船。
这是1925年的暮春。月光下的平江,水面像镀了一层银子,明河共影,微波轻轻撞着船帮,发出老人般的叹息。他们前天上午从赣州装满货物出发,逆江而上,在江口、吉埠各停了一宿,明天风色还像这样好的话,中午就可以回到睦埠码头了。
船载的货物主要有海盐、白糖和锅碗瓢盆、洋油洋火洋碱3等日用品,江口之后,基本每到一个圩口,都要停泊一下,圩场订货的商户便派伙计前来搬运。睦埠是船工老左、启耀以及船主刘启海的家乡,他们经过那儿必要歇脚两日,得到情感的慰藉,蓄满体力,然后再开往龙口、埠头、潋江,直到龙岗头。
次日大早,风乍起,他们便拉满风帆,向上游行去。南塘、道潭过后,再转过突出的翠八潭,江边两棵墨绿的巨人般的大榕树向启耀他们挥手,每棵榕树下的码头都在静静等待归人。
这个时候,好唱山歌的老左便敞开嗓门:
溜溜风子对面来,风吹头发两边开;
新做衫服冇安扣,大风吹来奶子甩。
河畔捣衣的“司马仔”家的杰灵听到,一脸羞臊得很,骂了句:“背时的老左回来了!”旁边的老嫂春莲不甘示弱,对着河心开唱:
红纸写信白纸包,寄信哥哥莫来了;
门口有口斩人鼎,屋背有把杀人刀。
一下子河边洗衣的,树下抽旱烟的都哄笑起来了,只有玩泥巴的小孩、垂钓的少年满脸茫然,不明所以。
没过多久,船只靠了岸。老左用竹篙轻轻点了下水,“老嫂子,莫笑我们老后生。”春莲往船上撩水回去:“快点回去,你妈给你煮了黄元米果。”又引得一阵哄笑。
江畔玉华堂永祚第的子弟早就听到外面的喧哗声,纷纷步出宅门,站在门口扬手示意。有孩童蹦蹦跳跳从高高的码头下来叫了声“爷爷”给启海守船去,启海递了块薄荷糖给他,就跳上又陡又长的石条码头,拾级而上。这码头是他和哥哥刘启湖两人私建的,全是红石板砌成,非常气派,连大地主刘豪耘都竖大拇指。当然这码头全村人都免费使用,外船停泊就要奉上茶水费了。
启耀扔了锚,收拾了一个布包准备上岸,没想到毓秀上了船。
“吩咐你的事有没忘了?帮我买的‘裕丰泰’真丝线呢?”毓秀伸出手来,两眼汪汪地望着他。
毓秀圆脸,头发乌黑茂密,双瞳若星,身材中等,微胖,她爱笑,一副世事不经的样子。虽是地主家婆娘,但她其实和常人无异,其父豪耘刻薄心黑,但并不代表她。她经常不听父亲的,对于这个独女,豪耘也是毫无办法。毓秀嫁的人家也是个殷实商户,无奈男人婚后不久遭了劫匪,给马刀砍死在清溪的麂山。幸好自己没有生儿育女,毓秀又孤身一人回到睦埠,现在在娘家也是无思无想,村邻也不说她闲话,一晃就两年过去了。
这两年,只要启耀跑船回来,她总是上前嘘寒问暖,大大方方的,也没人往歪处想。老祖宗东里公,700多年前从战乱频仍的中原举家逃脱蒙古元军的铁蹄,历经颠沛流离,辗转迁徙,终于在这里落脚,并开枝散叶,一家变百家。作为客家人,东里公除了携带金银和家眷,还有一本厚厚的家谱。一直以来,家谱上就有条族规:同姓不能婚配,隔了三代也不行,这一点的缘由,也许就是为了保证优良血统的延续吧。这条规矩,族里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没人违反过,并相信以后也不会有人违反,所以村人男女相处,极为大方自然。
肤白细嫩、桃腮明眸的毓秀领了启耀的丝线,兴奋至极!把钱塞进他的短褂口袋中,并悄悄说了声:“明天我送双绣花鞋垫给你,就差这个色的丝线了。”
启耀赶着回家看母亲,没应声就大步走开。
还没进门前塘的家门口,隔壁邻居就大叫:“启耀,你可回来了!快点快点,你妈晕倒了!”
准是饿昏了!启耀扶起瘫坐在地上的母亲,喂她喝了口凉水。刘母曾氏渐渐苏醒过来,启耀赶紧从布包里取出赣州城买回的馒头,塞进母亲嘴里。
刘母的眼睛渐渐恢复了神气,她喃喃道:“儿子,你终于回来了!”
“妈,你这是几天没吃饭了?老弟呢?”启耀的弟弟叫刘启昆,现在已经15岁了。启耀在家排行老大,原有三个弟弟,但二弟贫病早夭,三弟卖人为嗣。启耀13岁时,年仅36岁的父亲就扔下刚满周岁的四弟启昆驾鹤西去,从此母子三人相依为命,过着极为贫苦的生活。家父在世时,生活还不至于断炊,一不在了,接连吃上两天的糙米饭4都是一件万幸的事。平日饭甑里蒸的主要是番薯丝加点米饭,菜就是青菜芋头,遇上青黄不接的三荒五月,只能啃咸菜梆子,吃番薯丝拌米糠,跟一般猪食无异。现代人也许怎么都想不通,有手有脚,怎么会没饭吃?何况睦埠算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地方,附近七村八乡的闺女都向往嫁到这边来!
当时的社会现实是:启耀家几乎没有土地,而且大部分农民都没有,七成的土地都集中在几户大地主和一些富农手中,剩余的都属中农和自耕农。启耀在他父亲死后就开始做童工,给人种田,现在他弟弟启昆也如此。刘母说,启昆这次去鹭溪帮人砍松树,下个月才回。
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刘母坐起身,小步走进厨房灶台前,开始给启耀烧洗脸水。柴火在灶膛里腾起火苗,烧鼎里的水开始汩汩响时,刘母开始唉声叹气念叨起来:“仔呀仔,什么时候才讨亲哟?你都二十六七了,别让人家在后面指我脊梁骨骂我绝代婆啰!”
一听这个启耀心里就来气,嗓门也有点大了:“就知道讨亲讨亲!现在饭都吃不下去,还讨什么老婆!”说完就要去豪耘家借谷,现在青黄不接,早稻还没抽穗,要等从豪耘家租来耕田里的收成,起码还要三四个月,这几个月难道喝西北风等死?除了向豪耘借,别家也不怎么熟门路,再说其他大户基本都在外开米铺,很少在村里。
拿定了主意,吃完手中几个白馒头,启耀往豪耘家走去。
“借几多?”豪耘望着手足无措有点拘谨的启耀,面无表情,他的印堂发亮,嘴角微微扬起。
“两担。”
“规矩你懂的。借两担,还三担,新米一出就还。”
“晓得。”
“到时,还要交租交税,压力不小。”
“晓得。”
启耀就跟着管家刘国茂去了谷仓。豪耘的谷仓在后院,一排五间。管家量谷的斗和官斗不一样,木柄居中,不在上方,等于木柄占了谷子的容积,这样出斗的谷子就不够数了。启耀要求对方换个官斗,国茂不情愿地换了。谷是陈年旧谷,颜色枯黄,还有点发白,可见生了虫。启耀气得骂人:“这是哪年的老谷子,做事要凭良心!”国茂乜斜着眼说:“有饭吃你还嫌馊!多少外村人排队来借,哪个敢多说话!要不你别借了,饿死你!”
“好!现在是你们行时!”启耀咬牙忍着,默默挑起谷子走人。出了院门时遇见毓秀,毓秀正要跟他说话,他赶紧走开。
为什么我们就活该受穷,他们不用做生做死,却活得像神仙?启耀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心里不舒坦得很。(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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