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关注“方志四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青羊有个盐井庄

黄晨旭

青羊区最西侧,文家与温江永宁的交界处,有一处颇为古老的地名——盐井庄。其意义之特殊,意蕴之丰厚,笔者以为,无法轻易略过。这个小小的“盐井庄”,将民间信仰、地域望族、文人流寓与农耕记忆这几条文化脉络绾结于一身,恰如一枚棱镜,折射出川西平原深厚而驳杂的历史光谱。

虽因史料匮乏,诸多细节难以遽下断语,现将方志、诗文、口传中遗存的蛛丝马迹逐一比勘排布,便不难发现,这小小地名所承载的岁月层积,实有令人震撼之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青羊文家的盐井路,也称乐大公路。摄于2015年

一、文献梳理:始建年代及建设者考

盐井庄故址,位于今成都市青羊区文家场街道与温江区永宁街道的交界地带。此地旧传有一口古盐井,乡人世代口耳相承,谓其肇于唐宋之际,其说深入人心。

目前所见最早的文字记录,见于清乾隆、嘉庆版《温江县志·古迹》。其曰:“盐井庄,邑东二十里文家场侧,相传古盐井,立庙压之,故名。” 寥寥数语,仅知其为古迹,关于盐井开凿的确切年代与倡建者,则难以考证。

嘉庆《温江县志·艺文》中的一处收录,为我们提供了耐人寻味的线索。该卷内收有一首题为《盐井》的五言诗,署名为杜甫,编者在诗题下加注云:“盐井,即盐井庄也,或云游简阳盐井诗。” 今人皆知,此诗实为杜甫乾元二年(759年)所作,原题下自有注文:“盐井在成州长道县,有盐官故城”,其地望指向今日甘肃,与温江毫无瓜葛。《温江县志》将此诗纳入邑中艺文,显属误植。这桩显而易见的“张冠李戴”,恰能说明:至迟在清中叶,温江本地的士人阶层,已普遍倾向于相信文家场这口古盐井在唐代便已存见。他们甚至近乎执拗地推断,那位寓居成都西郊的诗圣,足迹应当到过文家场。这种将本土风物与历史名人主动关联的集体心理,本质上是一种乡土文化认同的自我建构。

至清末,温江文人曾学传纂修《温江县乡土志》,他在实地走访文家场、访问故老之后,于卷中记曰:“盐井庄在文家场街后,旧有盐井,宋时文氏所凿,久堙,乡人立庙压之。” 相较前志的“相传”二字,曾学传明确系之于宋代,且指认凿井者为当地世族文氏。这应是他在综合考察口碑史料之后,所做出的谨慎论断。在《温江县乡土志》中“文谷故宅”条下,曾学传附自作绝句一首:“暧暧盐井庄,乌台迹何处。长留一片月,挂在东溪树。”

综观上述资料,也有一个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信息在层层叠加,指向在步步收紧。清代的温江文人,无不坚信盐井庄乃唐宋时期遗存下来的古迹,承载着极高的历史文化价值。然而,他们也很苦恼,除了乡民口耳相传的记忆,他们拿不出任何可靠的文字记录或出土实物来坐实自己的“执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清嘉庆《温江县志》书影

二、杜甫之《出郭》诗或为重要旁证

笔者认为,关于文家盐井的唐代渊源,最有力的旁证,来自杜甫的《出郭》。且与《凭何十一少府邕觅桤木栽》,基本能构筑起坚实的逻辑闭环。

上元元年(760年)深秋,杜甫所作之《出郭》如下:

霜露晚凄凄,高天逐望低。

远烟盐井上,斜景雪峰西。

故国犹兵马,他乡亦鼓鼙。

江城今夜客,还与旧乌啼。

此诗的价值,首在于其纪实性。是年,杜甫于成都浣花溪畔营建草堂。“出郭”即言出城,诗中“斜景雪峰西”一句,明确指示了他的视线朝向西方。诗末“江城”二字尤为关键——唐代岷江干流紧傍温江县城北侧流过,古人径称岷江为“江”,温江之名即由此水而来。若以既往学者之见,将诗中之“盐井”解作邛崃、蒲江等地的盐场,不仅距离极远,且难以与诗中‘江城’之谓相呼应。是以,诗中所见之“远烟盐井”,其地望最合理的指向,便是成都西郊文家场一带的古盐井。

其二,则是同一年春天,杜甫所作之《凭何十一少府邕觅桤木栽》:

草堂堑西无树林,

非子谁复见幽心。

饱闻桤木三年大,

与致溪边十亩阴。

此诗题中“何十一少府邕”,即时任温江县尉的何邕。诗人致函时任温江尉的友人何邕,向其索求桤木树苗。这首诗歌的细节看似平常,其蕴含的文史信息却极为丰富。

首先,它确凿地证实了杜甫在760年与温江地方官员之间存在着直接的私人交往。

其次,桤木乃川西平原寻常树种,何邕任职所在的温江,恰盛产此木,紧邻文家场的温江永宁镇,古时就叫“桤木港”;当地一条自永宁流向文家场、至苏坡汇入清水河的水道,古称“桤木河”,文献中或作“桤木江”,足证此间广植桤木,与杜甫诗中所言正相呼应。诗人既然向温江县尉索求桤木栽,则他对于温江(尤其是与草堂西郊相接的文家场一带)的地理风物,必不陌生。将《出郭》与《觅桤木栽》二诗对读,便可知晓:760年秋天杜甫“出郭”西行的范围,完全能够覆盖今天的文家场区域;他在西郊所见的“远烟盐井”,其最合理的指向,正是后来被称作“盐井庄”的那口古井。

据上述,笔者认为,《出郭》一诗,或可视为文家场盐井庄历史悠久的文学引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东溪、文家场、隆兴场、桤木江示意图 笔者据1958年所绘温江县水系原状图制作

三、故址方位辨证:文家场之北

关于盐井庄的确切位置,近年来有学者根据现代地名分布,推测其在今文家场之东、成温邛高速收费站左近。此说流传颇广,然笔者经比对多种史料后认为,此系误判。

盐井庄的故址,应在文家场正街北偏西处,与温江永宁街道的新庄社区连界。其证有三:

其一,地名沿革的互证。 永宁“新庄社区”之得名,乃取境内“新佛寺”之“新”字,与“盐井庄”之“庄”字缀合而成。这一命名方式本身即表明,盐井庄是文家盐井村与永宁新庄村共同的地理坐标,其位置必在两村交界地带。从行政区划沿革观之,新庄村原本就是文家乡的一部分:1956年区划调整时,温江县文家乡划出6个村归成都市管辖,余下5个村仍隶温江,此5村中,新庄村划入永宁乡。

其二,诗文可证。 曾学传诗中“长留一片月,挂在东溪树”一句,“东溪”乃实地水名。此溪自永宁方向蜿蜒流入文家场北部交界处,其流向与上述地名证据所指向的位置完全吻合。

其三,概念混淆的辨析。之所以产生“盐井庄在东”的误会,根源在于将“盐井村”与“盐井庄”两个不同层级的地理概念混为一谈。1984年编纂的《成都市地名录第二分册·文家公社》记载甚明:“盐井大队,以古采盐遗址‘盐井庄’得名,位于公社东部,驻雷家院子。” 雷家院子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盐井大队(村)的行政驻地,其位置确实在文家场以东一公里处。然而,“大队驻地”与“遗址所在地”本是两回事,后人因“盐井村”之名而将古“盐井庄”的位置附会于其行政驻地,遂以讹传讹,沿袭至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盐井庄地片旧址示意图 笔者据1984年成都市郊地图制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十世纪90年代末青羊区地图中的“盐井、雷家院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盐井庄地片旧址,温江与青羊的文康路一带。摄于2014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盐井庄地片旧址,温江与青羊的文康路一带。摄于2014年

四、地名的当代留痕

时至今日,直接或间接得名于“盐井庄”的基层行政单位,尚存三个:青羊区文家街道的盐井社区、康庄社区,以及温江区永宁街道的新庄社区。新庄之“庄”取自盐井庄,已如前述。康庄社区系原乐平村成温邛公路北侧部分与盐井村南侧部分合并而成,其辖区即文家场镇的核心区域。“康庄”虽属新世纪新造之名,然其间存一“庄”字,亦可视作对古地名文脉的有意无意之承续。

真正直接沿袭“盐井”旧名的,仅有盐井社区一处。温江区境内已无直接以“盐井”命名的道路或公共地标。此外,文家街道辖区内,集中出现了盐井路、盐井东路、盐井西路、盐井一路至四路等一组以“盐井”为名的7条道路。因这些道路多分布在绕城高速东侧——即当年盐井大队驻地雷家院子周边——遂在客观上强化了“古盐井即在文家场东侧”的误识。

综观之,“盐井”之名在文家场一带虽未断绝,但真正的历史坐标——文家场北侧那片与永宁交壤的土地——已无任何清晰的地名标识。

五、杜甫《出郭》简析

“霜露晚凄凄,高天逐望低。” 深秋时节,霜华满地,诗人出城,但见天穹高迥,四望无极。

“远烟盐井上,斜景雪峰西。” 此为全诗诗眼所在。远处盐井灶火蒸腾的袅袅青烟,与西岭雪山在夕照中泛起的金色光芒,一近一远,一暖一寒,一为人间烟火,一为天地大美,构成了一组极具张力的视觉对仗。此二句以近乎白描的笔法,为唐代成都西郊留存了一帧珍贵的地理快照。

“故国犹兵马,他乡亦鼓鼙。” 诗笔陡转,由静景切入时局。中原战火未息,蜀中尚为净土,但鼓鼙之声似乎依稀可闻。

“江城今夜客,还与旧乌啼。” 结句以“江城”点明地域——即温江,以“客”自指,以“旧乌”寄寓乡愁。夜乌的啼声令他想起长安旧事,漂泊之感与家国之痛,于此交融合一,不著痕迹而感人至深。

六、曾学传《盐井庄》简析

与杜甫的沉郁顿挫不同,清末曾学传寻访故址后所赋的五言绝句,呈现的是另一种美学风貌——清冷、迷离、余韵悠长。

“暧暧盐井庄,乌台迹何处。”“暧暧”二字,既状暮色之温暾,亦暗喻史迹之模糊。诗人抱稽古之诚而来,欲寻传说中的“乌台”旧迹——或为文氏先人官署,或为某种已不可确指的陈迹——而所能面对的,唯有一片沉默的土地。“何处”一问,执着中透着惘然。

转机在末二句。人事代谢,乡场依旧。“长留一片月,挂在东溪树”,月为眼眸,树为寄托,将瞬间的访古之行升华为对永恒的静观。这一片月,照过唐宋的盐工,照过明清的文人,此刻正照着曾学传,将来还会照着未知的来访者。全诗由实处落笔,向虚处生发,以一“留”字绾结古今,以一“挂”字凝固时间,清冷中寓温柔,空灵中见绵长,笔者认为,是“方志诗”中的上乘之作。

七、对照:类似的民间传说遗存

在盐井庄故址西北约七公里的温江万春镇,旧有三井村,村中流传一则与盐井庄高度相似的传说。据20世纪80年代温江县文化馆民间文学普查采录资料(讲述人:三井村老农陈永清,采录者:钟世钦),其梗概如下:

相传温江百姓食盐向来自外地,价昂且常断供,民苦之久矣。一日,游方和尚称梦中得三眼菩萨指示,谓“此地本藏盐,何须购远处。纠工凿盐井,可食又可富”。有文姓秀才名鲁湘者,传为文翁后人,遂挺身而出,纠合乡民集资凿井。初井出水,淡而无味,众皆沮丧;易址再凿,盐水涌出,足供全县;及至第三井,竟冒气火,乡人惊骇,遂不敢复掘。后因盐商构讼,官檄封禁,百姓乃于井上建庙镇压,名之曰“三井观”。南宋陆游、范成大游蜀时皆曾过此,陆游《游三井观》有“画墙皆国工,烟云仰天仗”之句。

此传说中,其核心元素——“盐井”“立庙”“文翁后裔”,与文家场盐井庄的传闻惊人一致,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索的文化现象。

“立庙压之”这一行为,包蕴着深厚的民俗信仰逻辑。盐为生民日用所必需,其生产与流通历来为官方严格管控。民间私凿盐井,既是对自然资源的开发,亦是对官方垄断的挑战。井成则感恩神灵,官府禁绝则以庙镇之,折射出乡土社会中经济活动与信仰体系之间的复杂互动。而文氏家族的“反复出现”,则是另一重文化地层的显露。文翁于西汉初年治蜀,兴水利、办官学,遗泽两千余载。其后裔播迁温江,繁衍为一方望族。乡民将凿井开盐的创举归于文氏后人,固然未必符合史实,却真实地反映了一种集体心理:文翁的惠政已内化为地方的文化基因,凡有利于桑梓的公共事业,乡人都愿意将其与文氏之名联系在一起。这是一种民间历史书写的方式——用传说来表达敬意,将功德记在先贤后人的账上。

盐井庄的“宋代文氏所凿”与三井村的“文鲁湘牵头”,恰好构成互文。口头传说虽不能以信史视之,但其中包裹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心理,往往比正史的记录更显鲜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家场的文翁塑像 摄于2025年

盐井庄甚小,小到如今,仅残存于三个社区的名称之中。

盐井庄又甚大——就民俗信仰而论,它是“盐井立庙”传统的活态标本;就本土望族文化而论,它是文氏家族在温江影响力的侧影;就文人流寓而论,它是古代名家与本土学究目光交汇之处;就农耕记忆而论,它是川西平原产业转型的见证……

关于盐井庄的文献记述很少,许多细节依然模糊。或许,这正是盐井庄恒久的魅力所在——它像那口被封缄于地下的古井,不言不语,深埋于文家场的沃壤之中,还有一些秘密,静静地等待着后来者唤醒。

来源:巴蜀文史

作者:黄晨旭

方志四川部分图片、音视频来自互联网,仅为传播更多信息。文章所含图片、音视频版权归原作者或媒体所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