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们讲了佛家经典中真心的十二个名字——心地、菩提、法界、如来、涅槃、如如、法身、真如、佛性、总持、如来藏、圆觉。每一个名字都是佛陀根据不同众生的根器，从不同角度安立的。
但问题来了：佛说了这么多名字，那祖门——也就是禅宗祖师——他们怎么说？他们也用这些名字吗？还是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叫法？
这个问题问得好。因为禅宗有一个著名的原则——"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既然不立文字，那祖师们怎么谈论真心？他们用的语言风格和佛经肯定不一样。如果佛经用的是"官方语言"，那祖师用的就是"江湖语言"——听起来不那么庄严，但更直接、更狠、更贴近生活。
今天这篇，就是带你看禅宗祖师们是怎么叫真心的。准备好了吗？开始。
先看原文：
「或曰：佛教已知，祖教何如？
曰：祖师门下杜绝名言，名不立何更多名？应感随机其名亦众，有时呼为自己，众生本性故；有时名为正眼，鉴诸有相故；有时号曰妙心，虚灵寂照故；有时名曰主人翁，从来荷负故；有时呼为无底钵，随处生涯故；有时唤作没弦琴，韵出今时故；有时号曰无尽灯，照破迷情故；有时名曰无根树，根蒂坚牢故；有时呼为吹毛剑，截断尘根故；有时唤作无为国，海晏河清故；有时号曰牟尼珠，济益贫穷故；有时名曰无鑐锁，关闭六情故。乃至名泥牛、木马、心源、心印、心镜、心月、心珠，种种异名不可具录。若达真心诸名尽晓，昧此真心诸名皆滞，故于真心切宜子细。」
这段话，读起来比上一篇有意思多了。你发现没有，上一篇的名字都很"庄严"——菩提、涅槃、真如、法身，听起来就很庄严。但这一篇的名字呢——自己、主人翁、无底钵、没弦琴、吹毛剑、无根树……这些名字听起来就像江湖上的绰号，特别有画面感。
我们一句一句来讲。
首先，有人问了一个很自然的问题：佛门的我已经知道了，那祖门的怎么样？
作者的回答，第一句话就很有意思：
「祖师门下杜绝名言，名不立何更多名？」
你看，祖师门下——就是禅宗——有一个基本原则："杜绝名言"。什么叫杜绝名言？就是不用概念、不用术语、不立文字。禅宗讲"直指人心"，不跟你绕弯子。
"名不立"——本来是不立名字的。那你可能就要问了：既然不立名字，那为什么下面又列出了这么多名字？
作者自己就回答了这个矛盾：「应感随机其名亦众。」——正是因为不立名字，所以才更需要根据不同的因缘、不同的众生，灵活地使用不同的名字。
禅宗不立文字，不是说"不要文字"，而是说"不被文字束缚"。正因为不被文字束缚，所以什么名字都可以用，什么名字都不执着。你执着于"菩提"这个名字，我就故意不用"菩提"，我换一个你没想到的名字，让你从执着中跳出来。
就像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你帮他的方式不是跟他说"你被绑着"——他知道自己被绑着。你要做的是剪断绳子。不立文字就是剪断绳子，应感随机就是用什么工具剪绳子都行——剪刀、刀子、甚至牙齿咬都行。
好，接下来作者一口气列出了十二个祖门给真心的"名字"。我们一个一个来看。
第一个：有时呼为自己。
"众生本性故"——为什么叫"自己"？因为它是你众生的本性，就是你本来的自己，是你没被你那些妄想、习气、概念污染之前的本来面目。
注意这个称呼的厉害之处。佛经里叫它"菩提"、"涅槃"，听起来很高大上、很遥远。但祖师直接叫它"自己"——就是你自己，没别的。你不需要跑到西天去找它，它就是你当下这个能听、能看、能想的那个东西本身。
临济义玄禅师有一句著名的话："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手执捉，在足运奔。心若不生，处处解脱。"——那个能看、能听、能拿东西、能走路的，就是它。它就是你自己，别到外面去找。
第二个：有时名为正眼。
"鉴诸有相故"——为什么叫"正眼"？因为它能照见一切有相的东西，就像眼睛能看见万物一样。
但这个"眼"不是我们脸上的肉眼，而是一个"法眼"、"慧眼"。肉眼只能看有形的、有颜色的东西，但这个"正眼"能看清一切事物的真相——能看透你的烦恼、你的执着、你的妄想。
有句话说得好——"开正眼"就是开悟的意思。你的正眼一开，世间的任何假相都骗不了你了。就像你戴上了一个能识破所有伪装的特殊眼镜，所有的把戏在你面前都无所遁形。
第三个：有时号曰妙心。
"虚灵寂照故"——为什么叫"妙心"？因为它是"虚灵寂照"的。这四个字太好了。
"虚"——它不是实有的东西，是无形无相的，虚无的，你不能抓住它、不能定义它。
"灵"——但它又不是死寂的，它活泼泼的，有无限的灵明。
"寂"——它虽然灵动，但它不被任何东西扰动，永远是寂静的。
"照"——它虽然寂静，但它能明明了了地照见一切。
虚而灵，寂而照——这就是妙心。你打坐的时候，感觉心里空空的，但又不是昏沉——你很清醒，很清楚，这就是"虚灵寂照"的状态。那个状态下的心，就是妙心。
第四个：有时名曰主人翁。
"从来荷负故"——为什么叫"主人翁"？因为它从来都在承担着一切，就像一个家庭的主人翁，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在扛。
你可能会问：它承担了什么？它承担了你生命中所有的经验、所有的感受、所有的思想。如果没有它，你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体验。它是那个"体验者"——你所有经历的最终承载者。
永嘉大师在《证道歌》里说："但得本，莫愁末，如净琉璃含宝月。"你得"本"——就是这个主人翁，那一切"末"——你的生活、工作、修行——自然就安顿了。
我们常说的"做自己的主人"，其实说的就是这个。你让主人翁当家，你就是自己的主人；你让妄想当家，你就是自己的奴隶。
第五个：有时呼为无底钵。
"随处生涯故"——为什么叫"无底钵"？钵是和尚化缘用的饭碗。但它是"无底的"——没有底的钵，那不是装什么漏什么吗？
对，就是要"漏"。因为这个钵不是用来装东西的，它代表的是你的真心——任何东西来了，它都不留。好的来了，它不停留；坏的来了，它不拒绝。它就像一个没有底的破钵，什么东西倒进去，唰一下就漏光了。
"随处生涯"——不管你到哪里，不管遇到什么境界，你的真心都能像无底钵一样——来者不拒，去者不留。这就是真正的自由。
你想想，你的烦恼是怎么来的？就是因为你的心像一个有底的钵，好的东西来了，你想留住它；坏的东西来了，你想倒掉它；但底是封死的，坏的东西倒不掉，好的东西留不住——于是你就烦恼了。但如果你把这个底打掉，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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