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1月19日上午9时,伴着“哗啦啦”脚下镣铐发出的一阵阵有节奏的声响,一个中等身材的清瘦女人在警官的看护下,沿着看守所内狭长的通道,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不远处的提讯室。
她叫李智娴,祖籍四川省广安县,36岁,留一头短发,长圆脸,脸色微黄。乍看起来,给人一种老实、本分、憨厚的感觉。如果,她不是在拘留所里,很难把她和“罪犯”二字联系在一起;如果,不了解她的案情,很难相信她竟是一名犯了杀人重罪的在押犯;如果,不知晓引起此案的前因后果,很难想象一个对未来生活充满遐想、为了丈夫孩子勤奋操持家务的她,会在一瞬间失去理智,怒不可遏地挥刀砍死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丈夫。
从她那张呆滞的脸上,折射出的是痛苦与追悔。
她在提讯室内的一张板凳上坐下来。
监所人员开始宣读判决书:被告人李智娴,1964年12月生人,汉族,四川省广安人,初中文化……2001年11月,因故意杀人罪被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完判决书,她低头不语。当检察官问:“你上诉吗?”
李智娴轻轻地摇了摇头。
而当被问及:“究竟有什么刻骨仇恨,你要杀死你丈夫?”
她猛然抬起头,言语竟有些激动:“他打我,他骂我,他不让我去挣钱,他说我有外遇,他不准我离婚,他扬言要杀我,这日子没法儿过。”
随后,她泣不成声地道出了一段既普通又离奇的婚姻史……
我出生于四川省广安县一个贫困农民家庭。8岁那年,父母省吃俭用筹集学费,把我送进学堂读书。我学习刻苦,认真读书,在班上成绩一直很好。后来家庭生活实在困难,拿不出更多的学费,我仅读到小学四年级就被迫退学在家。以后的日子,我边照顾有病的父母,边帮助做些家务和农活。
20世纪80年代初期,四川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我也有了进城闯荡的想法。1984年底,我刚过了20岁的生日就离开农村来到北京。我看到众多的用人单位聘人条件都很高,感叹自己没有文化和专长,我遇到最大的难题就是找工作难。后来,我经亲戚介绍,总算在德胜门附近一家印刷厂找到一份工作。虽然条件差点,但是,对我来说毕竟来之不易。
有了工作和收入,我盼望能和其他的姐妹们一样,找个通情达理的人为终身伴侣,建立自己美满的小家。我想找个北京的,我不想再回老家——老家太穷了。
1989年,那年,我25岁,经人牵线搭桥,认识了一位比我小两岁的家住北京郊区的农村小伙子,就是我现在的丈夫赵传江。我听介绍人说,赵传江这小伙子老实憨厚、能干,人不错,就是家境差点。我心想,穷倒没什么,自己也是苦过来的,只要男方对我好就行。因此我同意和他见面。
我们很快见了面,得知我的经历后,赵传江很佩服我的勤快、能干,对能结识到我这位能吃苦耐劳的川妹子感到心满意足。我觉得他人品还行,就是有个爱喝酒的毛病,酒喝多了常闹腾。不过,我又一想,两家都是农村人,属于“门当户对”,两家家庭状况相当,容易有共同语言。仅仅几次接触,便同意结婚了。
11月26日,我与赵传江举行了婚礼,有不少认识我的人说,你们发展得真快,如同“闪电婚姻”。的确,从我们认识到成为合法夫妻不足一个月的时间。
刚结婚那阵,俩人关系挺好的,恩恩爱爱,互相礼让。第二年,有了女儿安安,孩子的出生给我们增添了不少欢乐。为了能全心照顾好孩子,赵传江让我把工作辞了。当时他在一家公司开车,收入虽不算丰厚,除去日常开支以外,还能够养家糊口。
可是,到了第三年,我们两人间的矛盾开始暴露,解决不了的问题不断累积,感情日渐变坏。影响我们两人关系的最大原因是酒,赵传江爱喝酒。单就“喝酒”而言本没什么,可偏偏赵传江酒后爱闹事,经常在我和孩子面前张口就骂,抬手就打。酒喝得越多,骂得也越凶,打得也就越狠。等到酒劲儿过去,他也会赔礼道歉。这点,最让我忍受不了!就为他的“耍酒疯”,我开始怨恨他,讨厌他,恨他酒后撒野,拿我和孩子当出气筒来打骂醒酒。
自从安安上学后,家庭的开支日益增大,我决定出去打工挣钱。
1999年初,经人介绍,我到一家家政服务公司做小时工。在那个阶段,我经常起早贪黑长时间干活,为家庭积攒生活费用。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赵传江对我越发看不惯。特别是看我早出晚归,就怀疑我跟男雇主之间有越轨行为,出面阻止,不让我干下去。我为挣钱养家,没有理睬赵传江,以致两人的关系更加恶化。
那年春节的一天,喝得满脸通红的赵传江回到家中,他板着脸追问我跟雇主之间有没有“那事”。我最恨人无中生有,我愤然说:“不让干,我就辞工,为什么硬让我承认‘那事’?”我这一句话,如水泼进油锅,赵传江顿时火冒三丈,他顺手抄起一把菜刀“呼”的一声朝我扔过来,我眼快,看见一道白光过来急忙顺势一闪,躲过刀锋,却听脑后“咣当”一声响,菜刀劈在铁门框上,反弹到我身上,跌落在脚下。我感到右手隐隐作痛,抬眼看去,只见一道鲜红的血口。
他对我这么狠,这日子咋过?我提出离婚,他坚决不干,还警告我说:“你如果再敢和我提离婚,我真的把你给剁了。”
我为求解脱,为把丈夫霸道的脾气改过来,我找过亲朋好友出主意,也找过村委会和乡政府想办法。可是,谁说都没有用。
有一次,赵传江酒后当街闹事,居委会主任闻讯赶来制止,严厉批评赵传江,话还没说完,赵传江掉头就要拿刀剁他,吓得居委会主任不敢言声。
我见谁也管不了他,原有的几分寄托于外力帮助的希望随之彻底破灭。一个人失望时最容易走极端,心灰意冷的我开始逐步走向绝望的境地。
2000年8月18日,我走进那家服务公司办公室,向经理提出辞工。经理奇怪地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嫌干活时间长,自己不想干了。”
经理关心地问我:“是不是因为你丈夫不让你干?”在此之前,赵传江曾来公司闹过,不让公司派我的活。
我咬着牙摇摇头说:“不是。”说完转身离去。其实,我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心里的苦。
当时,谁也没注意我辞工的原因,谁也没有注意我那天不同寻常的表情。
2000年8月21日,也就是我辞退工作的第三天。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令我感到揪心、难忘、悔恨和后怕的“黑色和充满恐怖的星期一”。
那一天,失去工作的我闷闷不乐地待在家中织毛衣,女儿安安在一旁写作业。大约下午两点多钟,哐当一声门响,我抬眼望去,只见丈夫赵传江红着脸,嘴里嘟囔着,带着酒气摇摇晃晃地迈进屋内。一种预感涌上心头,一场“恶战”怕是在劫难逃。果然,赵传江瞥见了我,带着醉意说:“你……你的工作不好找,你自己想办法去。”
“不好找,你就别找。”我就怕他提“工作”二字。
这一下,点燃了赵传江的怒火,他双目圆瞪,抬手指着我嚷嚷道:“好……我有的是工作的路子,挣钱都不少,就是不给你。你……你给我滚!”他骂骂咧咧地晃进里屋卧室,扑通一声倒在女儿的床上。
我见他醉得不轻,便快步跟进去说:“这是孩子的床,你喝了酒,出那么多汗,睡大床去,别把孩子的床弄脏了。”
赵传江两眼一瞪,冲我大声说:“哪个床不是我的?你……你给我滚。滚出去!”骂完了,可他还是爬起身来,换到一旁的双人床上重新躺倒呼呼大睡。
我本来就有气,此时被他骂得怒从心中起,联想到这些日子赵传江对我非打即骂,不离婚,不准我外出找活儿,特别是说我有外遇,还……顿时,一股无名火直往脑门上蹿。我转身快步出屋,对安安说:“我走!你跟你爸过日子,我永远不回来了。”
“不行!妈妈你别走。”安安一听不干了,丢下笔伸手拦住我。
“你爸爸对我们不好,我想把他杀了。”我脱口道。安安听了吓一跳,劝阻我:“妈妈,不可以这样,杀人要枪毙的。那样,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
此时我如果听从了女儿劝阻,也不致酿成家庭灾难和人身悲剧。然而,激愤心理使我没有听进去半个字。
看看四周无人,我拉着安安走进厨房,嘱咐她不许乱走动,然后,摸起菜刀直奔东屋的睡房而去。
我提着刀怒气冲冲奔到赵传江酣睡的床边,可等我站定,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突然意识到: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爸爸呀……我情不自禁地放下刀,悄然在床边缓缓坐下来。
此时脑子里翻江倒海,我想到10年前嫁到赵家大门那风光的场面和喜悦,想到告别单身、享受新家庭为我所带来的阵阵快慰;想到第二年有了女儿安安,孩子给小家庭带来无穷欢乐;还想到结婚10年来,夫妻双方越来越多的恩恩怨怨;想到丈夫常酒后无故打我、骂我……每次打架,孩子吓得直哭;想离婚,他不同意并进行威胁;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继续打骂我;我找工作挣钱养家,他追到单位里闹,硬要我辞职,否则……
该怎么办?我想到他的好处,可更多的却是想到他的坏处、恶处。前思后想,半个小时过去了。最后,我作出了一生中最后悔和愚蠢的选择,我抱着从此可以摆脱痛苦、精神得到彻底“解脱”的想法,举刀向睡眠中的丈夫狠狠砍下去……
当躲在厨房里许久的安安出来找爸爸和妈妈时,赵传江已经死去,家庭悲剧已经发生。她看到妈妈神色慌张地拎着铁锹走进院子里挖土掩埋着什么时,吓得浑身颤抖,迅速躲藏在一旁。
第二天上午,李智娴将几个房间彻底收拾利落后,为了安抚受惊吓一夜未睡好的女儿安安,极力表现得平静。吃过早饭,她若无其事地带着安安到其小姑子家里串门。这一呆就是大半天,直到下午2点多钟小姑子要去上班,李智娴才领着安安回家。
回到家中,望着依然阴森恐怖的房间,李智娴突然想起她此时该干些什么,那就是尽快找到弟弟晓亮,告诉他发生的一切,商量一下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弟弟晓亮在一家公司开车,还不知他此时在不在。李智娴迅速领着女儿出门去找晓亮,可是没找到,她估计他晚上会回来,就写了一封短信塞进晓亮独居的房内,在便条上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请晓亮务必来找她。
夜深人静,一直苦等在家的李智娴始终未见晓亮的身影。时间分分秒秒过去,等得她有些心急。
正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从敲门的声音她断定是弟弟赶过来了,便急忙奔过去开门。她打开门探头向外看去,不错,正是期盼中的弟弟。她上前打招呼:“亮子,你怎么现在才来?”
“嗯。”晓亮瞥了姐姐一眼,没有答话,低着头走进院里。
李智娴觉得不大对劲,再仔细向外一看,朦胧中还有几个身着制服的人影,帽徽和肩章在月光下反射着银光。是警察!她预感到不好,只得将身子闪到一旁,小声说道:“都进来吧。”把警察让进院里。
警察问她:“你叫李智娴?”
李智娴点点头。
“你都做什么了?如实说出来吧。”警察迎面质问。
李智娴欲说又止,停了一下,对警察说:“让……我的女儿说吧。”
“叔叔,我来说。”小安安闪着大眼睛抬头望着面前的警察。
安安站在警察面前,详详细细地把李智娴所做的一切,把她耳闻目睹的一切,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
“你女儿讲的都是真的吗?”警察问一旁沉默的李智娴。
李智娴点头答道:“是真的。”
警察又转身问安安:“孩子,那你爸爸现在什么地方?”
“在那边,我带你们去。”安安带着警察走向昏暗的小院角落。院子的一角,是安安亲眼看见她妈妈用锹挖土埋“东西”的地方。
在安安的配合之下,警察很顺利地找到埋入深土之下的赵传江的尸体,并收集到刀、盆、锹、衣物等所有作案证据。
高墙下的提讯室内,李智娴含泪向警方痛苦地承认:“杀人犯法,杀人偿命,我知道错了,我认罪……”
对办案人员来说,她此时的话语充满悔意,但她犯罪的过程也令人寒心。对她来说,丈夫再可恶,她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女儿再可爱,她再也听不见女儿欢快的笑声。听完办案人员宣读的口供笔录,识字不多的她点头认可,微微颤抖地写下“以上内容全对”的字样,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她长叹一口气,拖着镣铐缓缓走回牢房。
2001年11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李智娴作出了一审判决:鉴于被害人有一定责任,对李智娴予以从轻处罚。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她无期徒刑后,李智娴未作上诉。
李智娴一刀斩断了自己的痛苦姻缘,可是她的女儿却永远失去了家庭和亲人。身陷家庭暴力中的李智娴也曾经提出要和丈夫离婚,但是丈夫的威胁和暴力使得她走投无路,不幸的婚姻就像枷锁一样紧紧地缠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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