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两章，我们绕了一大圈。先讲了"信"——信众生本来是佛；又讲了"名"——真心有十二个名字，又有十二个祖门名号。名字知道了，名相搞清楚了，但问题来了：这个叫做"真心"的东西，它的"体"到底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问题。你信了，你知道了名字，但如果你不知道它"是什么"，那你信的是什么？你念的是什么？你修的是什么？
你听说了它的名字，知道了它的特征，但这些都还是"概念"。概念不是真实体验。就像一个从没吃过苹果的人，你跟他描述苹果有多红、多甜、多脆——他听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苹果是什么味道。他只有咬一口，才知道。
今天我们就是来"咬这一口"的。
先看原文：
「或曰：真心已知名字，其体如何耶？
曰：放光般若经云：般若无所有相，无生灭相。起信论云：真如自体者，一切凡夫、声闻、缘觉、菩萨、诸佛，无有增减，非前际生非后际灭，毕竟常恒，从本已来性自满足一切功德。据此经论真心本体，超出因果通贯古今，不立凡圣无诸对待，如太虚空遍一切处，妙体凝寂绝诸戏论。不生不灭，非有非无，不动不摇湛然常住。唤作旧日主人翁，名曰威音那畔人，又名空劫前自己，一种平怀，无纤毫瑕翳。」
好，短短一段话，但信息量太密集了。我们慢慢拆。
首先，有人问了一个特别直接的问题——"真心已知名字，其体如何耶？"
翻译过来就是：我已经知道真心有各种各样的名字了——心地、菩提、法界、如来、涅槃……名字我记了一大堆。但是——它的"体"是什么？它到底长什么样？它是什么感觉？它是什么状态？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名字是指向月亮的"手指"，但你不能只玩手指，你得看月亮。这个"其体如何"，就是问月亮的本身。
作者的回答，引了两部最主要的经典来做依据。
第一部是《放光般若经》。这部经里说——"般若无所有相，无生灭相"。
注意，这里是"无所有相"，不是"什么都没有"。"无所有相"的意思是——它没有"有"的相。什么意思？你眼睛能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是有相的——桌子有桌子的相，树有树的相，人有人的相。但真心没有这种相。你不能说真心是圆的还是方的，是红的还是绿的，是大的还是小的——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有具体形状的东西。
然后说"无生灭相"——它没有生和灭的相。桌子有生灭——做出来了就是生，烧掉了就是灭；树有生灭——种下去是生，砍倒就是灭；人更有生灭——出生是生，死亡是灭。但真心不一样，它从来没有生过，所以也永远不会灭。没有"生的样子"，也就没有"灭的样子"。
这就是《般若经》对真心的描述——无所有相，无生灭相。
但你可能觉得这个描述太"空了"——光说不是什么，不说它是什么，让人摸不着头脑。别急，第二部经典来了。
第二部是《大乘起信论》，马鸣菩萨在这部论里说得更具体。
「真如自体者，一切凡夫、声闻、缘觉、菩萨、诸佛，无有增减。」
"真如自体"就是真心的本体，这个本体怎么样？"一切凡夫声闻缘觉菩萨诸佛，无有增减。"
什么叫"无有增减"？就是你是个凡夫，整天烦恼、贪嗔痴一大堆——你的真心有没有减少？没有。你修行修成了声闻——断了见思惑，证了阿罗汉——你的真心有没有增加？也没有。你成了菩萨、甚至成了佛——你的真心有没有变多？还是没有。
凡夫不减少一分，成佛不增加一分。这个本体如如不动，不会因为你是凡夫就少了点什么，也不会因为你是佛就多了点什么。
这就像什么呢？就像大海里的水。你是一杯水，它是大海的水——都是H₂O，成分一样。你把一杯水倒进大海，它没有增多；你从大海里舀出一杯水，大海也没有减少。真心的本体，就是这个大海——一切众生与佛，在这个本体上，完全平等。
马鸣菩萨接着说——"非前际生，非后际灭，毕竟常恒。"
"前际"是过去，"后际"是未来。它在过去没有"出生"，在未来也不会"消灭"。它"毕竟常恒"——永远是那个样子，从来不改变。
这就把我们日常的经验完全颠覆了。我们生活中看到的一切都是有开始的——你开始上学、开始工作、开始恋爱、开始修行……一切都有起点。一切也都有终点——毕业、离职、分手、涅槃……一切都有尽头。但真心不同，它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它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也永远不会"到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然后马鸣菩萨说了一句更令人震撼的话——"从本已来，性自满足一切功德。"
这才是最让人激动的地方。"从本已来"——从一开始，从无始以来。"性自满足一切功德"——它本来就具足了一切功德。
注意这个"自"字——是"自然"的"自"，是"本来就"的意思。真心不是通过修行才获得功德的，它本来就具足一切功德。这个"一切功德"包括智慧、慈悲、辩才……所有佛具备的品质，你的真心本来就完全具足。
就像一颗种子，看起来很小很小，但它里面包含了整棵大树的所有信息——树干、树枝、树叶、花、果实，全都在种子里面。真心也是一颗"种子"——成佛的种子，它里面已经包含了成佛需要的一切。
所以，修行从来不是"获得"什么，而是"发现"你已经有的东西。你不是在盖一栋新房子，你是在打扫一栋本来就存在的宫殿——灰尘扫掉，宫殿自然显现。
好，说了这么多经典和论著的话，作者开始做一个总结——他把前面讲的内容提炼成了一段极其精彩的描述：
"据此经论真心本体，超出因果，通贯古今，不立凡圣，无诸对待。如太虚空，遍一切处。妙体凝寂，绝诸戏论。不生不灭，非有非无，不动不摇，湛然常住。"
第一个词："超出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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