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在一月两千的养老院里,四人间,隔壁床老太太半夜打呼噜。
张伟他妈看中的是江景大平层,三室两厅,首付八十万。
我在张伟手机里看到那张购房合同时,手指尖都是凉的。房主那栏写着:张桂芳。
我没哭,也没闹。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表哥的电话:“光临哥,我那套学区房,帮我挂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我笑得很甜,穿着白纱,靠在张伟肩上。
十年了。
我伸手把相框取下来,翻了个面,扣在柜子上。
01
我跟我妈的关系,说起来其实挺简单的。
我爸走得早,我刚上初中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赔了十几万,我妈一分没花,全存着,说给我将来当嫁妆。
后来我结婚,她用那笔钱加上她的积蓄,给我在市中心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
“女孩子手里得有套房子,腰杆才硬。”
我妈说这话时,正蹲在地上给我擦地板。新房子刚装修好,到处是灰,她拿块抹布一点一点地蹭,腰弯得像个虾米。
我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鼻子酸得不行。
“妈,你别弄了,我请保洁。”
“请什么保洁?花那冤枉钱。”她头也不抬,“你工资也不高,省着点花。”
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我结婚后,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那房子是厂里分的,四楼,没电梯,卫生间还是蹲坑。我跟张伟商量过,想把她接过来住。
张伟没反对,但也没答应。
他说:“家里就两间卧室,以后有了孩子也不方便。”
我知道这是托词。但我也知道,张伟他妈要是来了,他肯定二话不说就收拾房间。
我没再提。
我妈也从没提过要来我家住。
她总是说:“我一个人自在,想几点睡几点睡,你们年轻人别管我。”
去年冬天,我妈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髌骨骨裂。
我赶到医院时,她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膝盖肿得像个馒头。
旁边一个护士正在给她冰敷,她疼得龇牙咧嘴,看见我来了,硬挤出一个笑。
“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不严重。”
“妈你疼不疼?”
“不疼,一点都不疼。”她说这话时,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段时间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她。出院后她不方便爬楼,我就在我家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个一楼的单间,把她接过去住。
住了不到一个月,她就跟我说:“我想去养老院。”
我以为她是跟我赌气。
“妈,你是不是嫌我这里条件不好?”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养老院人多热闹,能有人跟我说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看张伟脸色了。
有一回张伟下班回来,看见我妈拄着拐杖在厨房里煮面条,随口说了句:“妈,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别老动,万一再摔了,我们还得请假。”
我妈当时笑着说“没事没事”,但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
“闺女,妈去养老院吧,那里有医生护士,方便。”
我当时蹲在厕所里,看着那条微信,哭了半天。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我跑了七八家养老院,便宜的、贵的都看了。
最后选了一家中等的,一月两千,四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电视。
我妈住进去那天,高高兴兴地铺床单,跟隔壁床的老太太打招呼。
“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转过身来冲我摆手:“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正坐在床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叠她带来的那件旧外套。
我终究没忍住,靠在墙上,捂着嘴哭了。
02
张伟他妈要来的消息,是张伟自己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兴高采烈的。
“彤阳,我妈下周过来住几天。”
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没听清:“谁?”
“我妈。”他提高音量,“她说想孙子了,来看看。”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张伟他妈,张桂芳,今年六十三。
她跟我妈不一样,精神头好得很,嗓门大,说话直,从来不藏着掖着。
我跟她打交道不多,逢年过节回去一趟,吃顿饭就得。她对我倒也不算差,就是总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
“我们家伟伟从小就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要不是家里穷,现在肯定当大官了。”
每次见面,她都得念叨一遍。
张伟在旁边听着,也不反驳,就嘿嘿笑。
我本来没多想。婆婆来住几天,我收拾好客房就行。
但第二天,张伟没去上班。
他一大早就把我拽起来:“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看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开车带我去了江边,一个新建的楼盘。
售楼处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还摆着两棵假椰子树。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小姑娘迎上来:“张先生,您来了。”
张伟点点头:“带我爱人来看看。”
小姑娘笑得跟朵花似的,领着我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套房是我们楼盘的楼王,南北通透,三室两厅两卫,一梯一户,正对江景……”
我听着,心里犯嘀咕。
我们这个家底,买得起这样的房?
我看了一眼张伟,他一脸兴奋,眼睛都在发光。
到了样板间,小姑娘推开阳台的落地窗,一股江风吹进来。
“张太太您看,这视野,多开阔。”
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桥上车来车往。
确实漂亮。
“这套房首付八十万,月供四千,三十年。张先生已经看中了一套,12楼的。”
小姑娘还在热情地介绍,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八十万。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三个字。
晚上回到家,张伟还在兴奋。
“彤阳,你觉得那房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但是,咱家有八十万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伟在旁边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家里的存款我大致清楚。
张伟每月工资一万八,他自己留八千,交给我一万。
我自己的工资六七千,加上他给的一万,全用在房贷、车贷、生活费、我妈的养老院费用上。
一年到头,能存个两三万就算不错了。
别说八十万首付,就是八万,我一时半会都拿不出来。
那他哪来的钱?
我翻了个身,看着张伟的侧脸。
他睡得正熟,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那家售楼处,说是替朋友再问问情况。
小姑娘对我有印象,很热情地接待了我。
我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张伟那套房的情况。
“张先生那套房首付已经付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走按揭,月底就要签正式合同了。”
“百分之七十?”
“对,五十六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五十六万。
他哪来的五十六万?
03
我没直接回家。
我在售楼处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个多小时。
一杯奶茶我喝了三口,剩下的全凉了。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张伟的钱,到底从哪来的。
我们家每个月的账,我心里都有数。
房贷四千,车贷两千,生活费两千五,水电物业七八百,我自己的开销一千左右,我妈的养老院两千。
这些加起来,一个月固定支出一万二左右。
张伟每月给我一万,我自己的工资六七千,总共一万六七。
去掉支出,每个月能剩三四千。
一年到头能存个四万,算上年底的奖金,也就六七万。
可张伟一下子拿出了五十六万。
也就是说,他背着我,至少存了三年以上的私房钱。
想到这里,我手心开始冒汗。
我不愿意相信。
张伟这个人,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但我一直觉得他老实。
我们结婚十年,他没骗过我什么。
可如果不是他存的钱,那这五十六万,是哪来的?
我晚上回到家,张伟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拿起了他的手机。
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他的生日。
我试了一下,密码不对。
我又试了我的生日,还是不对。
我试了他妈的生日。
开了。
我心跳得厉害。
我先翻了微信。
置顶的第一个对话框,备注是“妈”。
我点进去。
前面的聊天记录已经被删了,只剩最近几天的。
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的。
“伟伟,那房子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妈这边钱都准备好了。”
“妈你放心,月底就签合同。”
“好好好,妈就等着享你的福了。”
我往上翻了翻,翻到了转账记录。
每个月,一次。
金额从三千到八千不等,没有固定数字。
最近一次是上周,转了八千。
备注是:妈,你先存着。
我再往下翻。
翻到了售楼处销售发来的合同模板。
购房人:张桂芳。
首付比例:百分之七十。
贷款金额:二十四万。
贷款期限:三十年。
我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解锁,打开了他的相册。
最近一张照片是昨天晚上拍的。
是那套江景房的户型图。
我退出相册,打开了他的微信钱包。
零钱包里只有几百块。
我又打开了支付宝。
余额宝里,十二万。
他每个月的工资,每月到手一万八。
他从里面抽出八千,说是存的“项目奖金”。
可实际上,那八千块钱,他全转给了他妈。
然后他妈用她的名义存起来,等他买房的时候再拿出来。
这个计划,至少三年前就开始实施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妈摔伤住院,住院费加上手术费,总共花了两万多。
我用自己的工资卡刷的。
张伟当时问了一句:“钱够不够?”
我说够。
他就没再问了。
后来有一次,他随口说了一句:“你妈那住院费,医保能报销多少?”
我说报了百分之六十。
他说:“那还不错,自费的部分不多了吧?”
我说嗯。
然后我就没再提了。
他也没再问。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大概是在算账。
算我妈花了他多少钱。
04
我没声张。
第二天照常上班,中午给养老院打了个电话,问了我妈的情况。
护工说她挺好的,今天还跟隔壁床的老太太打牌了。
我说好,麻烦您多照顾。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愣。
同事小周端着饭从我旁边经过:“彤阳姐,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笑了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其实我昨晚一夜没睡。
我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张伟的呼噜声,脑子里一直在转。
我在想,这十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的工资,全贴进了家用。
我妈的养老钱,我的嫁妆钱,全搭进去了。
到头来,我连给自己妈买房的钱都没有。
而张伟,三年存了五十多万,全给了他妈买江景房。
那套房,每个月还要还四千房贷。
这笔钱,他肯定也要从家用里出。
也就是说,以后每个月,我要用我自己的工资养活这个家。
而他的钱,全拿去供他妈的房子。
这算盘打得真好啊。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是从心里往外冒寒气。
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
我翻了手机通讯录,找到了表哥刘光临的电话。
刘光临是我大姨的儿子,比我大几岁,做房产中介的。
他这个人精,这些年靠着倒腾房子赚了不少钱。
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但关系一直挺好。
我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彤阳?好久没联系了,咋了?”
“光临哥,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我那套学区房,现在市价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卖房?”
“嗯。”
“你跟张伟商量了?”
“没。”
又是一阵沉默。
“彤阳,你老实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把张伟给他妈买房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刘光临说了一句话:“这个王八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他生气了。
“彤阳,你想清楚了?”
“那行,我帮你挂出去。你那房子地段好,不愁卖。”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我只是想起我妈年轻时说过的一句话。
“闺女,你记着,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只有自己。”
以前我不信。
现在我信了。
05
周末,张桂芳来了。
张伟去火车站接的她,一进门她就四处打量。
“哎呀,这房子还是这么小。”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声音大得楼上都能听见。
我在厨房里做饭,听见这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菜。
张伟帮她拎行李:“妈,你这回来多住几天。”
“那是当然,我得看看伟伟给我买的房子。”她笑得很大声。
我把菜倒进锅里,油花噼里啪啦溅出来。
吃饭的时候,张桂芳坐在主位上。
张伟给她夹菜,倒饮料,殷勤得像个服务员。
我在旁边默默吃着饭,一句话没说。
“彤阳啊,”张桂芳忽然叫我,“你妈最近怎么样?”
“还行。”
“哦。”她点点头,“在哪家养老院来着?”
“东城那家。”
“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
“两千?”她放下筷子,“那条件怎么样?”
“还行吧。”
“那怎么不接过来住?非得送养老院?”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张伟在旁边接了话:“妈,她妈腿脚不方便,住养老院有医生护士照顾,方便。”
“也是。”张桂芳点点头,“就是两千块钱,有点贵了。”
我没说话。
吃完饭,张伟带他妈去看房了。
我没去。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我只是在想,我妈住的那家养老院,四人间,每月两千。
张伟他妈要住的那套房,江景大三居,每月月供四千。
一个是“有点贵了”。
一个是“妈,你放心”。
我关上电视,回了卧室。
我给刘光临发了条微信:“光临哥,我那套房,挂出去了吗?”
他回得很快:“挂出去了,今天下午一个客户来看过,挺满意的,明天还要带家人来复看。”
“价格呢?”
“跟市场价走的,一百二十万。”
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结婚时我和张伟一起去挑的。
当时他说:“选个好一点的,以后就不换了。”
我说好。
这一用,就是十年。
我第一次觉得,这灯的光,有点刺眼。
06
张伟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一脸兴奋,进门就说:“彤阳,我妈看了那房,特别喜欢。”
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头也没抬:“喜欢就好。”
“等月底签了合同,她就搬过来住。”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怎么了?不高兴?”
我抬起头:“没有啊,挺好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什么醋?”
“怕我妈住好房子,你妈住养老院?”
他这句话,是笑着说的。
但那个笑,带着一股优越感。
我放下书,看着他:“你买房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带你看了啊。”
“我是说,你哪来的钱?”
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彤阳,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想知道,你哪来的五十六万。”
他的表情变了。
“你查我?”
“你手机落茶几上了,我不小心看到的。”
“你翻我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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