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快进屋,晚饭刚做好。”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院子里,闻见一股薰衣草的甜味。这是我到加拿大的第一天,肖蕾——中介说是“农场阿姨”——像等女儿回家一样等我。

她给我热了牛奶,煮了饺子,还铺好了新的床单。她说这栋房子就她一个人住,她说她儿子在城里工作,很少回来。

我信了。

一个月后,我发现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上,贴着三把锁。

我趁她赶集时打开,里面什么可怕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面墙的日历,从八年前翻到今天。

每张日历上,都写着同一句话:“萱萱,妈妈在等你。”

她女儿,叫何梓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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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我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一眼就看见一个举着牌子的中年女人。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何梓萱”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临时学写的。

那个女人就是肖蕾。

她五十岁上下,头发扎成一根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见我出来,她笑了,笑纹从眼角一直扯到耳根。

“梓萱?”她叫我的名字,尾音往上翘,“路上累坏了吧?”

我说还好。她接过我的行李箱,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往外走。她的手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农场离机场很远,开车要两个多小时。肖蕾一路跟我说话,问我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有没有兄弟姐妹。她问得很细,细到我有点不自在。

“你爸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她问。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走得早。”我说,“家里欠了点债,不出来不行。”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

“苦命的孩子。”

车子拐下高速,开进一条土路。路两边全是薰衣草田,紫色的花在风里摇摆,空气里全是那股甜腻腻的香味。

“到了。”肖蕾说。

农场比我想象的大,但房子很旧。一栋两层的老木楼,外墙刷的白漆已经斑驳了。院子里养了几只鸡,角落里堆着一些农具。

肖蕾把我的行李搬进一楼右边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了新床单,床头柜上放了一瓶薰衣草干花。

“你先歇着,我去做饭。”她说完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那声音让我想起我妈。我妈以前做饭也是这样,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打仗。

晚饭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肖蕾包的饺子个大馅足,咬一口,汁水就淌出来。

好吃吗?”她坐在我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好吃。

她笑了,又往我碗里夹了几个。“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她不让我洗,说我是客人。

我说我不是客人,我是来打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都一样,在我这里,你就是我们家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

晚上九点多,我回房间收拾东西。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关得严严实实,上面挂了把锁。

我没多想,转身回了房间。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走廊时,我听见那扇门后面有人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聊天。

我停下来听了半晌。

是肖蕾的声音。

“……今天来了个姑娘,跟你同岁。长得也像你,大眼睛,圆脸盘……”

“……她叫何梓萱,你看,她名字里也有个‘萱’字……”

“……妈妈觉得,她就是你……”

我后背一阵发凉。

赶紧回了房间,把门锁上。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02

第二天早上,肖蕾五点就起床了。

我被楼下鸡叫吵醒的时候,她已经忙活好一阵了。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味,灶台上蒸了一笼包子。

“起这么早?”她看见我下楼,笑着问我,“睡得好不好?”

我说还行。

她递给我一碗粥,又往我碗里夹了两个包子。我低头喝粥,余光看见她的手上有几道新划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的。

“阿姨,你的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把手缩回去。“没事,昨天修围栏的时候刮的。”

我没再问。

吃完早饭,肖蕾带我熟悉农场。

农场不大,但地不少。

前面是薰衣草田,后面是一片菜地,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

角落里有个鸡棚,养了十几只鸡。

“你平时就帮我摘摘薰衣草,喂喂鸡就行。”她说,“活不重,你不会累着的。”

我说好。

那几天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白天跟着肖蕾干活,晚上一起吃饭看电视。

肖蕾不怎么出门,也不见谁来拜访。

整个农场就我们两个人,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是第四天的晚上。

那天下班早,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玩手机。九点多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的,走到那扇锁着的门前就停了。

然后是肖蕾的声音。

她又在跟谁说话。

我悄悄爬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没开灯,肖蕾站在那扇门前,一只手搭在锁上,低着头,像是在祈祷。

“……萱萱,妈妈今天很累。菜地里的草锄不完,手都磨出泡了。”

“……今天来的那个姑娘,她跟你很像。吃饭的样子像,走路的样子也像。”

“……妈妈有时候会想,是不是你托她来看我的……”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听着让人心里难受。

我轻轻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肖蕾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有个女儿,为什么说自己是儿子?

第五天,我趁肖蕾去镇上赶集,在她房间里翻了一遍。

她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东西不多。衣柜里挂着的全是旧衣服,抽屉里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针线盒、感冒药、旧照片。

没有她儿子的照片。

一张也没有。

我又去翻了客厅的柜子,翻遍了所有的抽屉,没找到任何一张男性照片。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只有肖蕾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露出两颗门牙。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萱萱,七岁生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女孩的脸,确实有点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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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周,肖蕾带我去镇上赶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开着小超市、面包店、五金店。街上人不多,但几乎每个人都认识肖蕾。

她拉着我的手,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家姑娘,叫梓萱。

那些人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表情很奇怪。有的人笑得很勉强,有的人干脆别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都没有问她的“儿子”。

阿姨,”我等那些人走了,小声问她,“你儿子平时不跟你住吗?

肖蕾脸色变了。

就变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笑容。

“他在城里,忙。”

“他有给你打电话吗?”

“打,经常打。”她说,“就是最近忙,少了一点。”

她说着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我的胳膊。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回来,肖蕾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她喝了很多,两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梓萱,你觉得这里好不好?

好。

“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笑着说:“我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嘛。”

她把酒杯放下,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说的是,一直留下来。”

我愣了一下。

“阿姨,我签证只有一年。一年后我就得回去了。”

“签证可以续。”她说,“我可以帮你办。”

我家里还有我妈,我得回去照顾她。

“把她接过来。”她说,“接过来一起住。这里地方大,住得下。”

她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被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梓萱,你知道吗?你长得跟我女儿很像。”

我没说话。

“我以前有个女儿,叫萱萱。”她端着酒杯,眼睛看着窗外的薰衣草田,“她八岁那年,我带她去镇上赶集,人太多了,我一转身,她就不见了。”

我找了八年,没找到。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阿姨……”

“没事,都过去了。”她擦了擦眼泪,“你长得像她,让我觉得她还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我在想,如果我八岁那年走丢了,我妈会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晚上,我趁肖蕾睡了,把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门打开了。

锁是三把老式挂锁,不好开,但我用家里带出来的那把水果刀,撬了半个小时,居然撬开了。

房间不大,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透不进一点光。

里面没有床,没有柜子,没有任何家具。

只有一面墙。

墙上贴满了日历,从八年前到今天,每一张都挂得好好的。每一张日历上,都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我数了数,一共九十二张日历。

九十二个月,将近八年的时间。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头。

肖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你看到啦?”

她笑了笑,走进来,把那杯牛奶递给我。

“那是萱萱的房间。”

她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

“她在等妈妈来接她。妈妈也在等她回来。”

我接过牛奶,手指发抖。

“阿姨,你女儿已经走丢了。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她把头转过来,看着我。

“她没有走丢。”

她只是还没找到回家的路。

而你来了。就像她一样。

“你们名字里都有‘萱’字。”

“所以,你就是她。”

她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住了。

“你是萱萱,对不对?”

我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掉在地上。

04

从那之后,我开始害怕。

不是那种毛骨悚然的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就像你走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发现四周的风景越来越眼熟,但你明明没来过这里。

我决定提前回国。

那几天我一直在看机票,但中介那边说我的签证出了问题,最少还要再待三个月。

我给林国栋打电话。

“林哥,签证的事你能不能帮我催一下?”

“快了快了,你别急。”

“我家里有事,要尽快回去。”

“那你也要等签证办下来啊。你自己走,到时候出了问题我可不管。”

他说话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威胁。

我挂掉电话,心里堵得慌。

那几天我对肖蕾有点躲着。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没说什么,只是每天给我做好吃的,换着花样做。

她给我做红烧肉,给我包饺子,给我炖鸡汤。每天早上我起床,桌子上都摆好了早饭。

有一次我胃疼,她半夜起来给我找胃药,端着温水坐在床边,看我吃下去才放心。

“梓萱,”她摸着我的头,“你是不是想家了?”

“嗯。”

“等签证下来,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回去干什么?”

“见见你妈。你不是说你妈身体不好嘛。我给她带点农场的特产,让她养养身体。”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要去拜访亲戚一样。

我嘴里含着药片,说不出话。

第八天,镇上赶集,肖蕾又拉着我去了。

那天她在集市上碰见一个熟人,两个人站在路边说话。我趁她不注意,去了街角的一家面包店。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我面生,多看了几眼。

“你是肖蕾家的那个姑娘?”她问。

我说是的。

“你跟她住一起?”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姑娘,你自己小心点。

“什么意思?”

她左右看了看,凑近我,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以前也带过几个小姑娘回来住。后来那些小姑娘都不见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

“你,”她看着我,“是第三个。”

我脑袋嗡的一声响。

“她们去哪了?”

“不知道。有人说回国了,有人说去城里打工了。但谁也没再见过她们。”

她话没说完,我看见肖蕾从远处走过来。

老板娘立刻闭了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肖蕾走到我身边,笑着问:“买啥了?”

“没买啥。”

“走吧,回家。菜买好了。”

她拉起我的手,往回走。

她的手热乎乎的,但我感觉每一根手指都像铁钳一样。

我回头看那家面包店,老板娘正在擦柜台,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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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镇上回来,我失眠了整整两夜。

第三天天没亮,我偷偷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派出所不大,只有一个值班的警察,四十来岁,会说中文。

我用蹩脚的英语跟他说找失踪人口,他看了我一眼,扔给我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三张照片。

三个年轻女孩。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写着一个名字:“张雪,22岁,2015年失踪。”

“王思雨,23岁,2016年失踪。”

“陈小敏,21岁,2017年失踪。”

三个女孩,都是华人,都是二十出头,都是通过中介来到这个地区打工的。

我盯着那些照片,手开始发抖。

第三个女孩——陈小敏——我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她长得跟我有六分像。

“她们跟肖蕾住过吗?”我问。

警察看看我,又看看文件夹,没说话。

“有没有?她们是不是跟肖蕾住过?”

“我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她们失踪了,你们没调查吗?”

“调查了。”警察说,“但没证据。她们是自己离开的,没人看见她们出意外。所以结案了。”

“怎么结案的?”

“自己走的。跟农场阿姨没关系。”

我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回农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肖蕾把我当成她女儿,把我留下来,那她之前那些“女儿”呢?

她们去哪了?

她们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她们是自己走的,还是……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往下想。

回到农场的时候,肖蕾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她笑着问:“去哪了?怎么满头汗?”

“去镇上逛了逛。”

“下次叫上我,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但我听得出来,话里有责备。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家里的每一件东西。

肖蕾的房间,我趁她不在偷偷翻了一遍。衣柜、抽屉、床底下,全都翻了个遍。

在床底最里面,我摸到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上了锁。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

那天晚上肖蕾去洗澡的时候,我偷偷溜进她房间,拿了一根铁丝,把锁撬开了。

铁盒子打开的瞬间,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里面有一沓纸,最上面的是一份文件。

文件是中文的,打印得很工整。

标题是:《监护人协议》

内容大概意思是:签署人自愿委托肖蕾女士作为其监护人和合法代理人。

若签署人发生意外,肖蕾女士有权处理其身后事,并继承其在国内的财产和债务。

签字栏里,已经签了三个名字。

“张雪。”

“王思雨。”

“陈小敏。”

三个名字,三份合同,三个红手印。

第四份是空白的。

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何梓萱。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像筛糠。

铁盒子底部还有一张照片。我翻过来一看——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是肖蕾和一个年轻女孩,两个人站在薰衣草田里,都笑着。

我认出那个女孩了。

是陈小敏。

她笑得很甜,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把东西全部放回去,把铁盒子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想了很多。

我想我妈,想家里那间小屋子,想门口那棵石榴树。

我想我只能活二十二年,怎么摊上这种事。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走。

不管签证,不管钱,什么都不管了。

我收拾好行李,给林国栋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我走了。

他没有回我。

06

我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时,肖蕾站在院子里。

她正在浇花,手里的水管哗哗地淌水。

梓萱,你要去哪?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阿姨,我要回国了。”

“签证没下来呢。”

“我等不了了。我家里有事。”

她放下水管,走到我面前。

“什么事?”

“我妈病了。”

“那我跟你一起走。”

“不用。”

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了。

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没有。”

“那为什么要走?”

“我真的有急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头皮发麻。

“你知道了,对不对?”

“……知道什么?”

“知道萱萱的事。”

她叹了口气,擦了擦手,朝我走过来。

“梓萱,我不想吓到你。”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女儿走丢那年,警察说我疯了。邻居都说我疯了。他们说我应该接受现实,说我女儿已经死了。”

“但我知道她没死。”

“她只是还没找到回家的路。她只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就像你。”

她说着,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她,对不对?”她说,“你跟她们一样,都觉得自己不是她。”

“她们?”

肖蕾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以前住在这里的姑娘。”

“回国的回国,去城里的去城里。”她说,“她们住腻了,就走了。”

“那她们签的协议呢?”

“你说什么?”

“那个铁盒子。”

“你翻我的东西?”

“阿姨,”我咬着牙,“三个女孩,签了监护人协议。她们真的走了吗?”

肖蕾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从温柔变成了冰冷。

“你跟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走了,是因为她们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萱萱在等她们。”

她们以为自己只是来打工的。她们不知道,萱萱就在她们身体里。只要她们愿意留下来,萱萱就能醒过来。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我只是想帮她们找到自己。”

“我只是想让萱萱回来。”

“你明白吗?”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站在院子中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害怕,又难受。

我不知道该信谁。

面包店老板娘说那些姑娘失踪了。

肖蕾说她们自己走了。

警察说没有证据。

我看着肖蕾,她哭得很伤心。

那是个母亲在哭,像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我咬了咬牙,把行李箱拎起来。

“阿姨,你不是坏人。”我说,“但我不是你女儿。”

我绕过她,朝门口走去。

她没拦我。

我走出院子,走出那片薰衣草田,沿着土路一直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肖蕾还站在原地。

她没看我。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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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镇上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去城里的车票,然后给薛海打了个电话。

薛海是农场经理,平时住在城里,不常来农场。我跟他不熟,但上次赶集时他给过我一张名片,说有事可以找他。

我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

“薛大哥,我是何梓萱。”

……有事?

“我想问问那三个女孩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在哪?”

“镇上。”

“你等着,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半个小时之后,薛海来了。

他开着一辆皮卡车,穿一件旧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车。”

我上了车。

他开着车,没说话,一直开到一个湖边才停下来。

“你想问什么?”

“那三个姑娘去哪了?”

薛海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两个回国了。一个……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小敏。她走的那天,谁也没看见。肖蕾说她回国了,但她的行李还留在房间里。”

“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

“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了。警察来查过,没查出问题。肖蕾有她的签证记录,说她买了机票回去了。但没人知道她到底回没回去。”

“你信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不信。”

“但我没有证据。”

他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我建议你赶紧走。”

“签证的事我可以帮你处理。钱你不用担心。”

“为什么帮我?”

他把烟掐灭了。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失踪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你知不知道,肖蕾以前是精神病患者?”

“她在女儿走丢之后住了两年的精神病院。她说她治好了。但我觉得,她没有。”

“她只是在等下一个‘萱萱’。”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后背全是汗。

薛海把我送到长途车站,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我。

“买票,走人。别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

我看着那沓钱,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他把钱塞到我手里,“别让她找到你。”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薛海还站在停车场。

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我在车上坐了两个多小时,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农田变成城镇,城镇变成城市。

我终于到了多伦多。

那天晚上我住在青年旅社,把所有的钱都锁在柜子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手机开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走廊,生怕看见肖蕾的脸。

电话突然响了。

我一看号码,是肖蕾的。

没接。

电话又响了,响了整整一分钟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