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茶还没倒,岳母梁雪梅就开腔了。

“伟诚,规矩得说清楚,婚后工资卡交欣瑜管,每月留两万生活费,不然这亲,我真不敢做。”我跪下去,接过茶杯。

谁都以为我要服软了。

我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衬掏出三张纸,放在茶几上。

“伯母,您先看看这个。”全场安静得像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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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订婚宴设在罗家小区门口那家饭店,不大,但摆了二十桌。

满屋子亲戚,红彤彤的桌布,喜庆得刺眼。

我穿着刚买的西装,两千多块,料子一般,但已经是咬牙买的了。

我妈穿着她唯一一件新棉袄,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手一直在抖,我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

罗欣瑜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门口迎客,化了淡妆,笑得甜,但她眼神总往我这边瞟,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半个月前,岳母梁雪梅又加码了,提出房子写欣瑜名字、彩礼涨到28万、婚宴钱全我家出。

我妈把老家六十平米的房子抵押了,凑了38万,这事我妈一直瞒着我,还是前几天罗欣瑜偷偷告诉我的。

她说伟诚,你要不跟我妈再谈谈?

我说谈什么,谈了三年了,越谈条件越多。

罗欣瑜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她就是这样,每次遇到她妈的事就软,我不怪她,那是她妈,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忍就能过去的。

订婚宴开始了,罗长兴站起来讲话,说了几句客套话,他是老实人,在国企干了一辈子,工资不高,在家从来说不上话。

说完就坐下,端着酒杯发呆。

亲戚们开始吃菜,有说有笑。

我妈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动筷子,我走过去给她夹了块排骨,说妈吃点东西,她把排骨夹回我碗里,说你吃,妈不饿。

声音很轻,轻得快要听不见,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为了凑那28万,她连老家的房子都抵押了,那是我父亲留给我们唯一的房子。

我父亲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开小卖部供我上大学。

她从没想过会为了我抵押房子,但什么都没说,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扛着不说。

饭菜吃到一半,敬茶环节开始了,岳母梁雪梅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她娘家几个亲戚。

她端着架子,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里藏着什么,我心里清楚。

服务员端来敬茶杯,罗欣瑜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伟诚,我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端着茶杯,走到岳母面前,刚要开口,她先说话了。

“伟诚,你这孩子,阿姨看着是不错的,但是呢,过日子不是光看人好就行。”梁雪梅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全场亲戚都听到。

我端着茶杯站那儿,罗欣瑜在我身后,手攥着衣角。

我们家欣瑜,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你们结了婚,柴米油盐的事,不能让她操心。”我说伯母,我知道,我会照顾好欣瑜的。

梁雪梅笑了,那笑里带着不屑,说年轻人话谁都会说,你在外企上班一个月挣一万三,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你们俩过日子,房贷车贷日常开销样样要钱,欣瑜在银行上班工资也就四千多,你让她一个人扛?

我不同意。

罗欣瑜走过来想开口,说妈伟诚他会努力的,梁雪梅瞪了她一眼,说努力有什么用,我跟你爸努力了一辈子,现在住的是什么,你爸开的是什么车。

罗长兴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所以我说,规矩得立清楚。”梁雪梅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以后每个月你的工资卡交给欣瑜管,每个月至少留两万给她做家用,少一分都不行。”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交头接耳的声音响起来,有人说这条件够高的,有人说那小伙子一个月才挣多少啊。

我妈坐那儿脸色发白。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想起过去三年里每次我跟岳母提条件,她都用同一句话堵回来:你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吗?

是啊,我什么条件,县城户口,单亲家庭,母亲开小卖部,在梁雪梅眼里这就是条件差。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茶杯,膝盖弯下去,跪了。

全场又安静了,亲戚们都盯着我看,梁雪梅嘴角扬起,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服软。

她伸手要接茶杯,我没动。

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三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伯母,您先看看这个。”梁雪梅低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她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退婚协议”四个字,比茶几上的茶杯还显眼。

02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罗长兴,他站起来走过来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手在抖。

“这……这是……”话没说完,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

梁雪梅尖着嗓子喊:“陈伟诚,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回答,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退婚怎么还拿出退婚协议了,有人说不是刚跪着敬茶吗,有人说这小伙子胆子不小。

我妈坐在角落里手攥着茶杯,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妈对不起没提前跟您说。

我妈摇摇头眼眶红了,说伟诚妈尊重你。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忽然踏实了。

罗欣瑜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走过来拉着我的袖子问伟诚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好,我说说好什么,说好我忍一辈子?

罗欣瑜愣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喊了一声妈。

梁雪梅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着我,说陈伟诚你别不识好歹,我们家欣瑜多好的姑娘你上哪找去,你一个县城的,一个月挣那点钱,要不是我看在欣瑜的面子上你这辈子都别想进我们罗家的门。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说你给我跪下敬茶。

我没跪,站着看着她,说伯母茶我敬过了,话您也说了,协议在桌上您签不签字是您的事,但我陈伟诚今天不退婚,以后也不会再登您罗家的门。

全场哗然,有些人站起来看热闹,有些人摇头叹气。

有几个梁雪梅娘家的亲戚走过来劝,说雪梅别闹了好好说话,大喜的日子何必呢。

梁雪梅甩开她们的手,说你们别管,我倒要看看他陈伟诚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她又看向我,说不跪是吧行你给我滚。

我转身要走,罗欣瑜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说伟诚你别走你听我说。

我说欣瑜你松手,她说不松。

我想挣开她,但看她满脸是泪的样子心软了,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听见有人说等一下。

是邓可欣,她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录音笔。

她走到茶几前把录音笔放在桌上,说伯母这里有个东西您一定感兴趣。

梁雪梅脸色变了,问你什么意思。

邓可欣没说话,按下播放键,录音笔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伟诚那个穷酸样配不上我们家欣瑜,等订婚宴结束就让他自己知难而退,我外甥那边条件比他好多了,欣瑜嫁过去我在娘家人面前也有面子。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是梁雪梅的声音。

录音放完,梁雪梅的脸白得像纸,问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邓可欣没理她,走到我身边说伟诚你要的都在这儿了。

我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邓可欣是罗欣瑜的闺蜜也是她银行同事,性子直心眼好,当初我跟罗欣瑜刚在一块时她还帮着撮合了两回,后来发现梁雪梅的嘴脸才帮我。

录音是她拿到的,梁雪梅有个习惯,喜欢打电话时开免提,那天她跟她姐妹聊我刚好邓可欣在欣瑜家隔壁房间,录个音对邓可欣来说很容易,但她从来没告诉我,直到订婚宴前两天才塞给我那个U盘,说伟诚这东西你留好,万一那天你妈又作妖你就拿出来。

梁雪梅指着邓可欣骂,说你一个外人管我们家的事干什么。

邓可欣笑笑,说伯母我不是外人我是欣瑜的朋友,朋友就得帮她看清她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雪梅气得说不出话。

罗长兴这时候站出来了,他走到茶几前,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绿色的存折,举在半空。

梁雪梅冲过来要抢,罗长兴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梁雪梅,这么多年了,我忍你让着你,今天我不想忍了。”他把存折翻开,举起来给亲戚们看,“这是我给我女儿存了十年的嫁妆钱,一年一万五,一年一万五,整整存了十年,一共15万。这笔钱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就是想等欣瑜出嫁那天给她当压箱底的钱。可是前些天我查了一下,存折里的钱让人转走了。”

他把存折拍在桌上,盯着梁雪梅,说5月8号那天银行监控里是谁。

梁雪梅愣住,问你查银行监控了。

罗长兴眼圈泛红,说你以为我老糊涂了,我是不爱说话但我还不傻,这么多年你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对我呼来喝去我都认了,但你不该动欣瑜的嫁妆,你给你外甥转钱你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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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雪梅嘴角抽搐,说不出话。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说真的假的梁雪梅把她女儿的嫁妆转给她外甥了,这也太过分了吧,说她外甥不就是她姐的儿子吗她姐嫁得好常年在广州做生意,说雪梅跟这个外甥关系好不是一天两天了。

梁雪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看看我,又看看罗长兴,看看邓可欣,最后落在罗欣瑜身上,问欣瑜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罗欣瑜站在那儿,眼泪擦了又流出来,说妈你为什么要这样,伟诚是我自己选的你为什么就看不上他,你给表弟转钱为什么转我的嫁妆。

梁雪梅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没话说了。

但这场闹剧还没结束。

“都坐下。”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急不慢,但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是沈振华,罗欣瑜的表叔,退休法官。

在罗家他辈分高有威望,梁雪梅平时谁都不怕,唯独有点怵这个表叔。

沈振华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协议翻了两页,又看了看录音笔和存折,说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梁雪梅抢着开口说表叔您别听他瞎说,是陈伟诚这小子不识好歹。

沈振华打断她,说那你先说说这录音是怎么回事,你自己的声音你自己听不出来。

梁雪梅噎住。

“还有这存折,罗长兴存了十年的钱你说转就转,你家那位外甥跟你有什么关系,能比亲女儿还亲?”沈振华说话不紧不慢,但字字戳心。

梁雪梅的脸红得像火烧。

沈振华转头看向罗长兴,问老罗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罗长兴深吸一口气,看了梁雪梅一眼,那一眼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解脱,说离婚,我跟梁雪梅离婚。

全场炸了。

梁雪梅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问长兴你说什么。

罗长兴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说我说离婚,女儿的事你来定规矩,女儿的钱你来支配,女儿的婚姻你来做主,你眼里还有我吗还有女儿吗?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梁雪梅瘫坐回沙发上,脸上血色全没了。

亲戚们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说老罗这是被气急了,也是忍了半辈子了,说梁雪梅这回真是过了。

罗长兴转过身看着我和我妈,说伟诚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孩子,是欣瑜没那个福气。

我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罗大哥您别这么说,伟诚他没福气。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都不说话。

罗欣瑜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欣瑜。

她抬头看我,眼泪把妆都冲花了,说伟诚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摇摇头说不是你的事,是你妈是你爸是你们家的事,但我没有怨你。

她抓住我的手,问那咱们。

我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她的手,说欣瑜对不起,咱们就到这儿吧。

那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心口发堵。

三年感情,说不难受是假的。

罗欣瑜抬起头眼泪模糊了整张脸,问伟诚你真的真的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没再看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我怕一看就心软了。

梁雪梅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到我面前,说陈伟诚你毁了我的家你满意了吧,你一个县城的穷小子凭什么来我们家闹。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

我后退一步没说话。

邓可欣走过来挡在我前面,说伯母您别太过分了,今天的事到底是您先开的头还是他,您当众给他立规矩羞辱他逼他跪,他跪了也退婚了,您还想怎样。

梁雪梅气得浑身发抖,骂邓可欣算什么东西让她滚开。

“够了!”沈振华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梁雪梅吓得噤声。

沈振华环顾一圈,说今天的事对错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看向我,问伟诚协议你签了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了字,说伯父伯母你们谁签。

罗长兴走过来拿起笔签了,手一直在抖,签完之后他看了梁雪梅一眼,问你签不签。

梁雪梅咬着嘴唇盯着那份协议,说不签凭什么要我签,这婚我说了算。

沈振华叹了口气,说梁雪梅你不签也得签,今天的事传出去你女儿还能嫁人吗,为了欣瑜你最好签了它。

梁雪梅僵住了,她想反驳但张不开嘴,沈振华说到了她的痛处,她好面子,这种事一旦传扬出去名声就毁了。

她咬着牙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04

沈振华把协议收起来递给我一份,说伟诚你收好。

我接过协议折好放回内袋,说谢谢表叔。

沈振华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说孩子你是个明白人,但有些事明白得太早也是一种苦。

我没说话,转身走到我妈面前,说妈咱们回家。

我妈点点头站起身,她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手很粗糙,但我觉得很暖。

我拉着她朝门口走去,快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罗欣瑜的声音,她喊伟诚。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问你能再看我一眼吗,声音在发抖。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

她站在那里满脸是泪,说了声对不起。

我笑了笑,说欣瑜好好的。

然后拉着我妈走出饭店。

外头的冷风扑在脸上,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

我跟我妈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我妈停下来,问我饿不饿。

我愣住,折腾了一下午,我确实什么东西都没吃。

我妈拉着我拐进一条小巷子,那里有一家面馆开了十几年,老板娘认识我妈,一进门就打招呼说老赵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我妈说来带我儿子吃碗面。

老板娘看了看我笑了,说长这么大了前两年见他还瘦得跟猴似的。

我妈笑着坐下,面端上来热腾腾的。

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很烫辣子放得刚好,我又吃了一口又一口,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放下筷子捂住脸,说妈儿子不孝,让您跟着丢人了。

我妈没说话,她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说丢什么人,你做得对,妈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妈知道有些坎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你不欠他们家的,你欠的是你自己,欠了自己一个体面。

我泪流满面,不敢抬头看她。

我说妈为了凑那28万把咱家房子抵押了,我都知道。

我妈说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房子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没了骨气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我妈的脸上满是皱纹,头发白了一大半,她才五十多岁却沧桑得像六十岁。

我说妈我以后一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

她摆摆手说行了别说了,先把面吃了。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面很烫汤很辣,但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碗面。

吃完面我妈结了账,十二块钱,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两张一块。

说走了,拉着我走出面馆。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心里是热的。

回到家,我妈去给我铺床。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我妈住卧室我睡客厅沙发。

她铺完床又给我倒了杯热茶,说伟诚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点点头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茶很烫我捧着没喝,脑子乱成一团。

罗欣瑜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转,她说对不起。

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夹在她妈和我之间她比谁都难,可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梁雪梅的性格我太了解了,今天她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以后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手机突然亮了,是邓可欣发来的微信,问我还好吗。

我回了个笑脸。

她又发说欣瑜回家了,她跟她爸长谈了一夜,她爸决定要跟她妈离婚了。

我盯着屏幕愣住,罗长兴真要离婚,他不是说说而已。

邓可欣又说她说她想跟你聊聊但又怕你不回消息,我说你肯定不会回的但我还是觉得该告诉你。

我没回,手机搁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没人修。

就像我跟罗欣瑜的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没人修。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邓可欣,她说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她说她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没有早一点离开她妈。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不好,梦里都是罗欣瑜哭的画面,还有梁雪梅歇斯底里的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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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洗漱,我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

她说吃完再去上班,我坐下喝了一口粥,太烫眼泪又差点掉出来,我忍住大口吃完了饭。

走的时候我妈问我晚上回来吃饭吗,我说不一定看情况。

顿了顿我又开口,说妈房子的事您别愁我会想办法的。

我妈笑着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迟到了。

我走出门骑着共享单车去公司,路上经过银行,罗欣瑜上班的那家银行,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面她站在柜台前低着头办业务。

就一眼,我别过头骑了过去。

有些路不能回头,有些人看过了就该走了。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上午呆。

同事老刘过来问我昨天订婚宴怎么样,说听说你媳妇挺漂亮。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看出不对劲,也没再问。

中午我一个人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梁雪梅的声音。

她说陈伟诚,你有种,你把我家搅成这样。

我说伯母,退婚协议您签了,咱们两清了。

她说两清?

你做梦,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我挂了电话,继续吃饭。

饭是凉的,菜也没味道,但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下午上班时心思一直定不下来,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天那些画面,梁雪梅的嘴脸,罗长兴的眼泪,罗欣瑜蹲在地上哭。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别想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下班后我不想回家,骑着单车漫无目的地转,最后骑到了江边。

冬天的风吹过来刺骨的冷,我把车停好,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看着江水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罗欣瑜发了条短信,只有三行字:我跟我妈彻底断了,我搬出来了住在我爸的老房子里,以后不会再有人对你提条件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她又发了一条,问伟诚你还愿意跟我见面谈一次吗,就当给这三年的感情画个句号。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见面约在周六下午,她发了个地址,离我家不远,是一家咖啡馆。

那天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骑着单车过去。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白T恤没化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那笑容有点勉强。

我走过去坐下,她问喝点什么,我说随便。

她点了一杯拿铁,给我点了一杯美式。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说那天的事想正式跟我道个歉,是她妈太过分了,也是她太懦弱了,她以为只要她忍只要她劝我就能忍下来。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杯垫,说不该让我一个人扛。

我喝了口咖啡,苦的,说欣瑜不怪你,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问题,你夹在中间也难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问那咱们就真的不能。

我摇头,说不能了。

她问为什么,是因为我妈做的那些事。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说都有,你妈那些话那些条件像是刀子一样插在我心里,我可以不恨她但让我重新接受她我做不到。

我问她能不能跟她妈彻底断绝关系,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看,你做不到。她是你妈,生你养你,让你跟她彻底决裂你也做不到。那咱们的未来就永远夹着你妈这个坎,永远跨不过去。”她低下头,眼泪滴进咖啡杯里。

我站起身,看着她说欣瑜,三年的时间不短我也真心爱过你,但爱是两个人的事婚姻是两家人的事,咱们两家合不来,别再勉强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她的聊天记录删了,然后抬头看她,说这个句号就画在这里吧。

我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06

外头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

“伟诚。”她追了出来站在门口,问我能去看看你妈吗。

我顿住转过身,说不用了,她还不知道你那些事,不知道也好。

她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保重。

我说保重,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笑了,眼泪流进了嘴角。

我也笑了,然后转身一直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出租屋,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了一屋子。

她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嗯。

她没多问,把菜端上桌,一盘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我坐下,夹了一块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问那姑娘来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今天下午有个姑娘来菜市场找她,说是欣瑜的朋友,叫邓可欣。

她给我带了一罐腌萝卜,说是我爱吃的那种。

我妈顿了顿,又说那姑娘跟我说了很多,说你跟欣瑜谈了三四年,说你们本来都要结婚了,说你岳母那头的条件太过分了。

她叹了口气,说伟诚,是妈拖累你了。

我放下筷子看她,说妈您说什么呢,您怎么拖累我了。

她说要不是妈没本事,你也不会被人瞧不起。

我鼻子一酸,说妈您别这么说,您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那姑娘跟我说了,说你退婚那天跪着敲茶,说你把退婚协议拍在桌上的时候,全场都傻了。

我笑了笑,说嗯。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说伟诚,你不难过吗。

我说难过,但难过也得过。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妈就怕你心里过不去。

吃完饭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着她最爱看的乡村剧。

我听着电视里的声音,突然觉得很踏实。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回到这里就还有一口热饭吃,还有一个人等着。

第二天上班,老刘又凑过来问我跟媳妇怎么样了。

我说分了。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说退婚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也没必要解释。

下午开会时经理宣布了一个消息,公司要开拓新市场,需要一个人去外地分公司驻点半年,问谁愿意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有家有室的谁愿意去外地。

我举了手,说我去。

经理看了我一眼,说伟诚你确定。

我说确定。

散会后老刘拉住我,说你疯了吧,去外地半年你媳妇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说那我更得劝你了,你刚分手就往外跑,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我说正好,换个环境还能挣点外快。

他没再劝,叹了口气走了。

晚上回家跟我妈说要出差半年,她愣了一下问去哪。

我说省城那边的分公司,工资高一点还有补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吧,妈在家没事。

我说要不您跟我一起去。

她笑了说我去干啥,我菜摊子还摆着呢。

我心里酸酸的,但也没再劝。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是罗欣瑜发来的,说听说你要去外地了。

她说邓可欣告诉我的,又说你走吧好好干,祝你以后都好。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说伟诚,我学会了腌萝卜,跟你妈学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关了手机,把手机扔进行李箱里。

第二天一早,我妈送我到车站,说多带点衣服那边冷,我说嗯。

她说别忘了吃饭别省钱,我说嗯。

她拍了拍我肩膀说你走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看见她还站在站台上朝我摆手。

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空空的。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次去外地是对是错,但我知道我不能留在现在这个城市。

这里有太多东西让我喘不过气,换一个地方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是陌生的风景,我看着那些倒退的树和房子,感觉自己的前半辈子也在一路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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