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7月,我拎着行李走在村口的土路上。太阳毒辣辣挂在头顶,知了叫得人心烦。路两边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耷拉着,连风都没有。
突然,一只手从玉米地里伸出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进了玉米地。
苞谷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被摁在地上,一个女的一只膝盖顶着我腰眼,声音很低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你娶了我。”
我挣扎着扭过头,看见一张脸。
是魏沛菡,村里那个俏寡妇。她眼眶通红,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但她的眼神很亮,像被逼到角落的兔子,豁出命的亮。
我挣开她跑出玉米地,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地头,风吹乱她的头发,怀里抱着个孩子,就那么直勾勾望着我,一动不动。
回到家,我把行李靠墙放了,倒了碗凉水往嗓子里灌。我妈蔡淑芬正在灶房擀面条,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
我妈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面粉溅得到处都是。她骂了一长串,最后一句是:“她敢再来,我打断她的腿!”
我爸萧永寿坐在门槛上编筐子,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凉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眼就是魏沛菡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相亲,倒像是一个掉进深坑的人,看见有人路过,拼了命伸手去抓。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爸妈房门口,听见我妈压低声音说:“我可跟你说,这事不能答应。她那个名声,谁沾谁倒霉。”
我爸嗯了一声,就没别的动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来,就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我翻身起来跑出去一看,魏沛菡抱着孩子站在我家大门口。
她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的灰洗净了,露出底下那张白净的脸。她怀里的孩子瘦瘦小小,怕生,趴在她肩膀上不肯抬头。
我妈拿着扫帚堵在门口:“你走不走?”
魏沛菡没动。
“我是来问问,你儿子娶不娶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什么身份?”我妈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探出头来看。
“我不求彩礼,也不要办酒席,领个结婚证就行。”魏沛菡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妈气得扫帚就抽了上去,打在魏沛菡的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她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魏沛菡咬着嘴唇,硬是没躲。
我连忙跑过去,挡在魏沛菡面前,拦着我妈。魏沛菡站在我身后,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泥地上。
这时候,我爸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没看我妈,也没看魏沛菡,只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别闹了,让她先进来坐。”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魏沛菡抱着孩子进了院子,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我妈气得把锅盖摔得咣当响,转身进了灶房,砰地带上了门。
我爸倒了杯水放在魏沛菡面前。魏沛菡没喝,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总觉得他藏着什么事,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却幽深不见底。
01
我叫萧翰藻,1989年夏天从省城的农学院毕业。
那年头大学金贵,我们县那一届考上本科的就我和另外两个。
村里人都说我出息了,我妈一连忙了好些天,逢人就讲,连走路的腰板都比以前挺得直。
她给我做了两套新衣服,买了个皮箱,送我去县城坐车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嘴巴却咧着笑。
四年大学念下来,赶上包分配,我分到了县农业局。这消息传到村里,又是一阵轰动。有人说我是跳出农门了,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吃商品粮了。
可这份高兴劲儿还没维持几天,就被魏沛菡搅和黄了。
那天我刚进村,在代销店买了包烟。
代销店的老孙头还跟我打招呼,说大学生回来了,有没有带媳妇回来。
我笑着回了句还没呢。
哪知道走出代销店还没二十步,一只手就把我拖进了玉米地。
那片玉米地是魏沛菡家的地。她男人死后,她一个人种着,起早贪黑地忙活。
我记得很清楚,她拖我进玉米地的时候,力气大得不像个女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一双手,一年到头要抡锄头、挑水、劈柴、喂猪,早就磨出了一层老茧。
我被她摁在地上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女人家的香粉味,是汗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穿的那件格子衬衫袖口都磨毛了,领口也泛白,一件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认错人了。”
“没有。”她的回答短得像刀子,“就是你。”
“你为什么要找我?”我问她。
“你大学毕业了,在县里有工作,条件好,人也老实。”她一字一句地说,像背书一样。
我差点被她给气笑了:“你这理由也太扯了吧。”
她不理我,转身钻进玉米地深处,不一会儿抱出个孩子来。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件大人的旧衣服改的小褂子,光着脚丫子。
他怕生,一见我就把脸埋进她怀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我。
“我男人死三年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我一个人带着他,种六亩地,养两头猪,还要给他攒学费。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软,但嘴上还是硬:“那你也不能逮着谁就让谁娶你。”
她没接话,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割得人心里发疼。我被看得发毛,转身就跑。
回到家,我妈问我分配的事,我答了几句就没话了,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
我妈看出我不对劲,盯了我半天,一句一句地追问,我只好全说出来。
她那反应,我一点都不意外。
“她个寡妇家家的,不要脸了是吧?她自己守不住寡,还想来祸害我儿子?”我妈越说越气,“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缩着脖子,一句都不敢顶嘴。
我爸坐在门槛上,手上编着竹筐,没有抬头,手里的条子一根一根地编进去。我妈冲他吼道:“你倒是放个屁呀!”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看我妈,又低头继续编:“人家也不容易。”
“不容易就能抢别人家的儿子?”
我爸又不说话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我爸翻身的声音,他也醒着。
我想问问他点什么,但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还缩在被窝里,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翻身起来一看,魏沛菡站在我家门口,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还背着个蛇皮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她背了一路,额头上全是汗。
我妈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往门口一堵:“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我不求你别的。”魏沛菡声音发哑,“我只想问问,你儿子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什么身份?”
“我不求彩礼,也不要办酒席,领个结婚证就行。”
我妈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扫帚就抽了上去。
扫帚打在魏沛菡肩膀上,闷响一声。
她怀里的孩子吓得放声大哭,哭声尖利,把左右邻居都给惊出来了。
隔壁张婶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村头老刘叼着烟袋,站在路边看热闹,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魏沛菡挨了好几下,嘴唇咬得发白,硬是没躲,也没哭。
我连忙跑过去,伸手拦住我妈。我站在魏沛菡面前,挡着她的身子。魏沛菡在我身后,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这时候,我爸从里屋走出来。
他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老头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显然也没睡好。
他没看我妈,也没看魏沛菡,只看了我一眼,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才开口:“让她先进来坐。”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妈愣住了,扫帚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
我推开门,让魏沛菡进来。
她低着头,抱着孩子走进院子,跨过门槛的时候,脚被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上的骨骼硌得我手心发疼。
她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低着头,始终没抬起来。
我妈气得把水瓢摔进水缸里,转身进了灶房,摔门的动静震得窗户纸都跟着抖。
我爸倒了杯水,放在魏沛菡面前。她没喝,就那么干坐着。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爸,你怎么……”我想问他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爸没接话,转身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卷了根旱烟,点着了,一口一口地抽。
蓝灰色的烟雾在院子里慢悠悠地飘散,他蹲在烟雾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压着什么秘密,沉甸甸的,连背都压驼了。
魏沛菡在堂屋坐了大概半个来钟头。中途我妈从灶房出来过一次,手里攥着个面盆,看见她还在,脸色拉得老长,把面盆往桌上一墩,又折回去了。
后来魏沛菡自己站起身,抱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她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含着的东西很杂,有失望,有恳求,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送她到大门口。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妈不同意的话,你还会来玉米地找我吗?”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抱着孩子走了。那孩子趴在她肩头,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小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瘦小的背影走在村道中间,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02
那天下午,流言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那时候村子里没什么新鲜事,一丁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满村风雨。魏沛菡这事,更是点燃了所有人的八卦之火。
我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有个老头在村口槐树下乘凉,老远就用手里的蒲扇朝我点点,嘴里嘟囔着什么,旁边几个老太太跟着笑,眼神里带着嫌弃和幸灾乐祸。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假装没听见。
我妈气得一整天没吃饭。到了傍晚,她收拾了几个鸡蛋,揣上一瓶酒,去了王婶家。
王婶是村里的情报站,谁家的事她都知道,谁家的底她都摸得清。我妈去她家,就是去打探魏沛菡的老底的。
我在家等着,等到天都黑透了,月亮爬上老高的树梢,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我妈回来了,手里那瓶酒原封没动,鸡蛋也还在,她脸色比出门时还阴沉。
“她那个男人,死得不干净。”我妈坐在堂屋里,压低了嗓音说。
王婶告诉她,三年前,魏沛菡的男人在矿上出事,矿上说是意外事故,赔了三千块钱就了事了。
但村里有人在私下传,说那男人死之前,有人听见矿上传来争吵的声音。
还有人传,那个男人死的时候,脑袋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不像是摔的。
“刘明珠说的。”我妈补了一句,“她亲眼看到的。”
刘明珠是村里的村医,四十来岁,在村里待了十几年,方圆十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她的话大家还是信的。
“那寡妇来咱们家,恐怕不只是想嫁你那么简单。”我妈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她怕是另有所图。”
我心里咯噔一下。
魏沛菡拼了命要嫁进来,到底图什么?如果真像我妈说的那样,她男人的死有内情,那她嫁到我家的目的就不单纯了。
但我转念一想,矿上的事情隔了三年了,能有什么内情呢?
我爸妈都是老老实实的农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爸这人,我从小看到大,连吵架都不会,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性子。
他能跟矿上的死扯上什么关系?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凉床的竹条硌得我背疼,我想换姿势,一翻身,听见隔壁我爸也在翻身。竹床吱呀吱呀地响。
“爸,你睡不着啊?”我问了一句。
“嗯。”
“你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阵。他的声音才传过来,闷闷的:“没什么。”
我总觉得他在撒谎,但没追问。
连续好几天,魏沛菡每天都来。
她不进门,就抱着孩子站在大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
有时候站一个钟头,有时候站两个钟头。
太阳毒辣,她就站在墙根底下那一片阴影里,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
我妈气得报了警。
村委会的人来了,是村主任周德贵。
他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衬衫,脖子里夹着把蒲扇,站在我家门口跟魏沛菡说了几句。
魏沛菡没闹,跟着他走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家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我,是看我家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家里看,发现她看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妈。
她看的是我爸。
我爸坐在堂屋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烟卷在指间瑟瑟晃动。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03
我终于忍不住了。
傍晚吃完饭,我妈在灶房洗碗。我假装出去散步,绕过村口的池塘,往魏沛菡家走去。
她家在村东头,靠着一条干涸的水渠。
三间青砖房子,和村里大多数人家差不多。
但院子里长满了草,最高的已经没过膝盖了。
院子里没什么活气,墙角挂着个旧犁,已经锈了。
木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
她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烟呛得她使劲咳嗽,咳得弯下了腰。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只是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那袖子已经黑乎乎的了,沾满了烟灰。
“我有话问你。”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院里的井台边,舀起一瓢水洗手。
水从她粗粝的手指间漏下去,溅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凉意。
她的腰身很细,能看见肋骨的轮廓,瘦得厉害。
洗完手,她转过身看着我:“是不是因为那天你妈骂得狠了,你来怪我?”
“不是。”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全村人都在说我不要脸,你可别理我,免得坏了你的名声,以后在县里不好做人。”
我没接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我直接问了一句:“你男人死的那天,我爸是不是在现场?”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手里捏着水瓢,半天没动。
水瓢里残留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块:“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你猜得挺准。”
她把手里的瓢扔进水桶里,走过去坐在门槛上。
暮色四合,院子里光线暗下来,她整个人像嵌在阴影里头。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绞得发白。
“那天的事,你爸都看见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他答应过我,会去作证,证明我男人不是意外死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一直没去?”我问。
“三年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三年了,我一次一次去找他,他每次都说过几天就去。可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一次都没去。”
“那你找我……”
“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她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尖厉,“我跟你有什么感情?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可我没别的办法了!矿上的事没人敢提,村里人都躲着我,你爸躲着我,我能怎么办?我要是不找个理由进你家门,你爸会躲我一辈子!”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她转身走进了屋里。
出来时,手里抱着个铁盒子。
那铁盒子锈迹斑斑,锁扣也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她解开橡皮筋,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到我手里。
纸条已经泛黄了,边缘都毛了,中间的折痕也快要碎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等我,我把小儿子安顿好就去做证。萧永寿。”
字迹是我爸的,我从小看他的字,这笔迹错不了。只是那字迹写得有些歪,好几个地方笔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
“这张纸条是三年前的。”魏沛菡说,“你爸当年写得清清楚楚,他会去作证。可你说,他为什么不去呢?”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微微发抖。我感觉这纸条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手心发疼。
那天晚上,我揣着纸条回到家。
一路上月亮很亮,村道两边的庄稼在风里哗啦哗啦响。我走得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
到家门口,没急着进去。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点上一根烟,一口一口地抽。
我回想起我爸这些年的样子。
他确实是个老实人,在村里出了名的脾气好,从没跟人吵过架。
但有时候他又显得太沉默了,闷闷地蹲在墙根下,能抽半天烟不吭声。
那些年里,他到底压了多少事?
抽完烟,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我妈在缝衣服。我爸坐在她对面,拿着张报纸反着看,也没翻页。他看的是墙。
“回来了?”我妈抬头看我一眼。
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低着头进了房间,把门关上。我把那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一晚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魏沛菡的话。
“你爸为什么不去呢?他到底在怕什么?”
是啊,我爸在怕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纸条出了门。我没去找魏沛菡,也没去问我爸。我去了村中间那个独门独院,敲开了村医刘明珠家的门。
04
刘明珠刚倒完洗脸水,正要关门去卫生所。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手里搪瓷盆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你来得倒是早。”她打量了我一眼,“进来吧。”
她家院子不大,摆满了晒草药的竹匾子,墙根堆着半人高的草药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她招呼我坐在石桌边,倒了两碗茶。
“你是为魏沛菡的事来的吧?”她开门见山地问。她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我点头。
“你想问什么?”
“她男人的死。”
刘明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看向院子外的天空,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他死的那天晚上,矿上的人半夜敲我的门。”她缓缓开口,“我背着药箱去了,到了现场,人已经硬了。但我还是检查了伤口,做了记录。”
“什么伤口?”
“后脑勺,一个窟窿,拳头大小,很深。”她用手比了个形状,“不像是摔的,更像是被什么钝器砸的,或者被推倒撞在石头上。”
“那你怎么写的报告?”
刘明珠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茶汤,好半天没说话。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来回地摩挲。
“我本来写了实情。”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第二天,矿上的人来找我了。一个胖乎乎的工头,塞给我两百块钱,说这事让我按意外事故报,别多事。”
“你收了?”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愧疚,有后悔,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我一个守寡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你让我怎么选?我不收,他们有的是法子逼我收。这十里八乡就我一个村医,他们要赶我走,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沉默了很久。我能理解她的难处,但也正因为理解,心里那股气才越发堵得慌。
“那张纸条呢?还在吗?”刘明珠问。
“在。”
她点了点头:“当年那张纸条是我帮她写的。你爸不识字,她让我代笔,你爸只签了个名字,按了个手印。”
我心里一震。
纸条居然不是我爸写的?可上面的字迹分明是……
不对,那字迹确实不是我爸的。
我爸会写几个字,但写得歪歪扭扭。
纸条上的字比他的字工整太多了。
我当时看到纸条,脑子里先入为主地以为是他的笔迹,实际上那根本不是。
“那按手印的时候,我爸知道他在签什么东西吗?”
“知道。”刘明珠很肯定,“当时他就在我跟前,我把纸条念给他听了。你爸是老实人,他听得懂上面的意思。他确实答应了要去作证,这是他亲口说的。但他为什么没去,这事你得问他。”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坐在村口大榕树下的石头上,掏出那张纸条,盯着我爸的签名看。
那签名笔画生硬,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推着写的。手印按在名字旁边,颜色已经发褐了。
他又怕什么呢?
那个傍晚,天边烧着火烧云,整个村子都镀上一层橘红色。
我走进家里的院子,我爸又坐在门槛上编筐子。
他习惯坐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姿势,低着头,手上的竹子条子一根一根从指间穿过。
我把那张纸条放在他面前。
他的手停住了,手上的竹条悬在半空中,没落下来。
“爸,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好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睛里有浑浊的东西在打转。
“你想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天在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
他低下头,把竹条一根一根收起来,慢慢地放好,放到脚边的篮子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完。
水从他嘴角漏下来,打湿了衣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露出了我从没见过的神色——愧疚,恐惧,还有衰老。
“那天井下光线不好。”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看得很清楚,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谁?”
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了。他摇了摇头,说:“我答应过人家不说的。”
“是矿老板村里的人,对吧?”
他浑身一震。
我盯着他的眼睛:“爸,你把那人的名字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颓然地摇了摇头:“说了也没用。那人有钱有势,咱们惹不起。而且就算说了,你又能怎样?”
“那是人命!”
“我知道那是人命!”他突然吼了出来,那是这辈子我第一次听见他吼,“我知道!这三年我哪天不在想这件事!可我想来想去又能怎样?我一个泥腿子,人家一句话就能让我在这村里待不下去!”
他说完之后就像被抽干了力气,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他面前,心里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有气,有难受,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睁了一夜的眼睛。
天亮的时候,我下了个决心。
这张纸条上的帐,必须有人还。
如果魏沛菡要一个说法,那我就给她一个说法。
我翻身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往村东头走去。
05
魏沛菡正在院子里择菜。一把老韭菜,叶子都蔫了,她把黄的烂的叶子一片一片剥掉,丢到脚边的篮子里。
她在择菜时很专注,可手指却在发抖。我走近她,她也没抬头,只是手里的韭菜掉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土。
我站在她面前,掏出那张纸条,摊开,平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我今天就去矿上,把事情搞清楚。我爸那里,我去劝他。”
魏沛菡抬起头看着我,眼眶一点点泛红:“你……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替我爸还债。”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但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的肩膀在抖,但她很快用手背把眼泪擦干了,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谢谢你,萧翰藻。”
“不用。”
我转身要走,她在背后叫住了我:“等等。”
我回头看她,她迟疑了一下:“如果……你爸这事真的闹大了,你家里人会不会怪我?”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没回答。
当天中午,我去矿上了。
矿场在镇子北边的山坡上,老远就能看见一片光秃秃的山头和一排低矮的工棚。以前这里还挺热闹,现在矿快采完了,矿上的人也不多了。
我去了矿务办公室,找到了一个姓陈的老会计。他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事都知道一些。
我跟他打听三年前的事,他头也不抬,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我再三追问,他才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看了看我:“年轻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可人命还没有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翻了半天,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的事故记录。我给你看,但你别说是我给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事故原因——意外跌落,头部撞击石头致死。处理结果:赔偿家属三千元。
“就只有这些?”我问。
“就这些。”他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里,“不过我告诉你,当年的事,不只你爸一个人看见了。”
“还有谁?”
他摇摇头:“我不说了,你自己想。”
我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回到村里,我直接去了刘明珠家。她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我又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儿:“怎么又来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当年矿井出事的时候,除了我爸,还有谁在现场看见了?”
刘明珠想了想,脸色微微变了:“应该还有一个人,是矿上的技术员,姓梁,叫梁光海。但他在出事后的第二天就调走了,说是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调走了?”
“对,调得挺突然的。”她压低了声音,“我后来听人说,他调走前收了一笔钱,数目不小。”
我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意外,这是被人掩盖的。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抽闷烟。
月亮很大很圆,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白惨惨的光。远处的村庄安静了下来,偶尔传出一两声狗叫。
我抽完了半包烟,才把手里最后一根摁灭。我得找到梁光海。
可梁光海调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
我坐了很久,起身往家里走。推开院门的时候,灯还亮着。
我妈坐在堂屋里等我。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稀饭。
“你去哪儿了?”她问。
“出去走走。”
“我听说你去矿上了。”
我没回答。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好半天:“你是不是真的要去查那个寡妇家的事情?”
“妈,有些事,躲不过去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干嘛?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没去县里报到,你就要去查矿上的事。你知道那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因为那是人命,妈。因为我爸欠她的。”
我妈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转过身,肩膀在发抖。
“你长大了,我说不动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但你听妈一句劝,你去了县里,就好好上班,别掺和这些事。”
迎着风,我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久久不能平静。
天快亮的时候,我进了屋,躺到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那片玉米地。魏沛菡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孩子,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朝我伸出一只手。
06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鸡还没打鸣。我听见堂屋里有动静,穿上衣服走出去,看见我爸坐在凳子上等我。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包烟,已经抽了好几根。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缭绕,我咳嗽了一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动了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不像样:“走,我跟你去矿上。”
我愣了一瞬。他老了,背也驼了,站在晨光里,身影瘦弱得像个影子。
“爸,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颤,“这三年,我每个晚上都睡不着。我欠那姑娘一个交代,也欠她男人一个交代。今天我去把话说清楚,不管结果怎样,我这辈子不算白活。”
我妈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心疼:“你去什么去!你都这把年纪了,去给人磕头赔罪,你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不做人就不做人。”我爸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反正我已经不是人了,三年了,早不是了。”
我妈愣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和我爸坐上了去镇上的拖拉机。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山风呼啦啦吹过,路两边的庄稼一棵棵往后倒。
到了矿务局,进了办公室,我爸站在桌子前,把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
“这张纸条是我写的。”他说,“三年前矿井里出了事,我亲眼看见有人推了死者一把。那人不是别人,是矿上的技术员梁光海。”
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桌后那个管事的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迅速变了又变:“萧永寿,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负责任。”我爸的声音一字一顿,“我当时为什么没说,是因为收了你们给我的封口费,一千块钱。”
在场的所有人面面相觑,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我站在我爸身后,看着他那双颤抖的手,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往后退半步。
那张纸条被收走了。管事的说会重新调查,让我们回去等消息。
走出矿务局的大门时,太阳正毒,晒得地上冒白烟。我爸的步子有些踉跄,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爸,你没事吧?”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没事,就是觉得,轻松了。”
那天下午回村的路上,我爸第一次说起了那天井下的事。
他说,那天他和梁光海、魏沛菡的男人三个人在井下干活。
光线很暗,头顶的矿灯也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干到中午的时候,魏沛菡的男人和梁光海不知道为什么吵了起来,吵得很厉害。
他正要去劝架,就看见梁光海伸手推了一把,魏沛菡的男人没站稳,往后一倒,后脑勺正磕在一块尖石头上。
血一下子就涌出来,顺着石头缝往四周渗开。梁光海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爸冲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息了。
“矿上说这是意外。”我爸说,“梁光海来找我,说只要我帮忙说那是意外,赔偿金一分不少,还单独分我一千块。我当时……”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当时想着你快要上大学了,学费要三千,家里穷得叮当响,我……”
他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
我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下午,事情传到了村里。整个村子像炸了锅一样。有人说我爸是个窝囊废,有人骂矿上的人心太黑,也有一部分人看我家的眼神都变了。
魏沛菡站在她家门口,远远地看着我,表情我看不清。
07
第三天,矿上重新调查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梁光海的名字在村里已经传开了。
有人说他已经不在县里,调到邻省去了。也有人说他还在本地,就是不敢露面。各种消息混杂在一起,真假难辨。
那天下午,魏沛菡来了我家。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
我妈先看见了她。
我妈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站在门槛里,隔着一扇门看着魏沛菡。
“你来了。”
“我来看看……”魏沛菡的声音很小,“看看事情怎么样了。”
“调查还没出结果。”我说,“不过矿上已经重新受理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她站在那里,双手绞在一起,好像有些局促。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开身:“进来坐吧。”
魏沛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妈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说什么,迈步走了进来。
她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还是上次坐的那个位置。我妈给她倒了杯水,杯子放在她面前,还顺手放了一碟子炒花生。
“吃点东西。”我妈说。
魏沛菡看了我妈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爸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魏沛菡,似乎想说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几个字:“我对不起你男人。”
魏沛菡没说话,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杯子里。
“你男人临走前,让我照顾你们娘俩。”我爸的声音很闷,“我没做到。”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桌子上的纸沙沙地响。
魏沛菡终于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萧叔,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已经还了。”
那天傍晚,魏沛菡在我家吃了晚饭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她在我家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夕阳,忽然对我说:“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爸也是好人。”她又说了一句,“他只是胆子小,做了一件错事,但他不是坏人。”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还会娶我吗?”
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夕阳的余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