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声探头在我肚皮上滑过,凉凉的。女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忽然停了下来。

“你之前没做过产检?”

我摇了摇头。

她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抬起眼,语气倒挺温和:“恭喜你,怀了双胞胎,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B超单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着落的叶子。我结婚三个月了,可我丈夫,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医院走廊很长,人来人往。我站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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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二十五岁那年,被我妈催婚催得头皮发麻。

我妈叫贾淑兰,是个典型的县城女人。

她这辈子吃过不少苦,跟我爸过了十几年,我爸出了车祸走了,她一个人拉扯我到十一岁,后来改嫁给林广平。

林广平是县机械厂的车间主任,老实人,不会说漂亮话,但对我妈是真心的。我妈跟了他之后,日子算安稳下来,可她心里的焦虑一点没少。

她的焦虑只有一个来源:我。

我二十五了,省城小学老师,工作稳定,长得也不算差。

可我就是没有对象。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翻来覆去那几句:“你王姨家的闺女都生二胎了。”

“你表妹男朋友都换第三个了。”

“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

我每次都想怼回去,可想想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不容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来有一天傍晚,我在学校批改作业,手机响了。是林广平打来的。

“优璇,你妈在旁边坐着呢。有个事跟你说。我有个远房表姨,许秀英,她儿子,在航空公司当机长。今年三十四,年薪三百万,一直没结婚,人家想找个本分姑娘。你看,要不要见见?”

我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省城哪有条件这么好还单着的男的?要么是有什么问题,要么就是要求高。

林广平和我说:“人家说了,就想找本分姑娘过日子。你别多想,先见了再说。”

我妈抢过电话:“你要是敢不去,以后别叫我妈了。”

我还能说什么?

见面约在城西一家叫“岸上蓝山”的咖啡厅。那是十月的一个周六,省城的天气不冷不热,我穿了件淡蓝色针织裙,化了个淡妆,提前十分钟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给自己点了杯柠檬水,心里反复打鼓。

许皓宇是踩着点进来的。

白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头发很短,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方正感,像随时要站到机舱门口说“欢迎登机”似的。

他看到我,微微笑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薛老师好,我是许皓宇。”

声音不高不低,温温和和,没有半分有钱人的架子。

他点了一杯美式,然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他说他飞国内航线,常驻省城,飞行任务不算太密,每个月有十来天休假。

他问我教几年级,我说三年级。

他笑了一下:“三年级的孩子最皮了,不好带吧?”

这话接得很自然,不尴尬,也不油腻。我慢慢放松下来。

他说起他小时候的事。

他说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在厂里上班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供他考航校。

他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所以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想有个家,好好对她。”

我问他:“当机长累吧?”

他笑了笑:“习惯了也还好。”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右手,很自然地按了一下右边太阳穴。就一下,像压一压就没事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往深想。

分别的时候,他结了账,走出店门,又停下来,回头问我:“薛老师,你下周六有空吗?我带你去看看我平时放松的地方。”

我说:“好啊。”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妈电话已经等着了:“怎么样?”

我实话实说:“还行。”

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行就行,多处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浮现他按太阳穴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像做了很多年。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怪。

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怪。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闹钟调好,告诉自己别瞎想。

那会儿我不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02

第二次见面,许皓宇带我去了一处公园。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城东一个普通公园。

有湖,有树,有锻炼的老人,有追着泡泡跑的小孩。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湖边,他停下来。

“我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来这种地方坐坐。”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机长压力大吗?”

“看你怎么看。”他说,“飞机上有几百条命,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我习惯了。”

他找了条长椅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

我们并排坐着,看湖面上一对野鸭子游来游去。我问他:“许机长,你上次说,婚姻里有一部分空白,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就想问一下,你能接受两个人之间,有一些……跟普通人不太一样的地方吗?”

我说:“你指的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以后再说吧。”

第三次见面,是个周六下午。他约我在一家茶楼见面,包间很安静,窗外可以看到江边的柳树。

他坐在我对面,喝了一口茶,放下,半天不说话。我看得出他有事要说,就一直等着。

他想了很久,才开口:“薛老师,我有一个情况,必须向你坦白。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跟我继续相处。”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说:“我信一种佛教的戒律。婚前婚后,都不能有身体上的接触。”

我愣了好半天:“你说的是?”

他点了下头:“对,就是无性婚姻。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年薪三百万、长相端正、谈吐得体的机长,条件样样都好,偏偏要无性婚姻?

我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之前谈过对象吗?”

他说:“谈过。两个。但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分手了。”

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能接受,我们就不谈了。不怪你。”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心不在焉。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外表挑不出毛病的人,偏偏有这样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硬性条件。

这就像橱窗里摆着一样漂亮东西,标价很低,但等你摸摸口袋,发现自己忘了带钱。

到家后,我妈电话追了过来。我如实跟她说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人家信佛嘛,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再说,哪有两口子整天干那事的?过日子,图的是什么,还不是安稳?你听妈一句,别挑三拣四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今年二十五了,再不找,等你三十了,你看谁要你?”

我没有说话。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我妈说的有道理吗?好像有。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上班,傅蕾看出来我不对劲。她是隔壁班的数学老师,跟我同岁,性子泼辣,做起事来雷厉风行,跟我正好互补。

我把话跟她说了。她听完,瞪大眼睛:“什么?无性婚姻?你疯了?

我说:“我还没答应呢。”

她说:“你别犯傻啊我告诉你,这种事,八成是有问题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笔:“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人挺好的。”

傅蕾叹了口气:“你觉得他好,那就处处看吧。但你把眼睛擦亮点,别一头栽进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晚。

想起许皓宇每次见面那副温和又礼貌的样子,想起他按太阳穴的那个动作。

想起他说“两个人之间有一些跟普通人不太一样的地方”时的表情。

又想起我妈那句“你今年二十五了”。

第二天,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我想好了。可以。”

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领证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他。他来得很早,已经站在台阶上了。那天下很大的太阳,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站在阳光底下,连影子都是笔直的。

办完手续出来,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大跳:“你干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他手里的结婚证被他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不是那种普通的白,是那种使劲攥着东西才会有的白。

我心里又涌上那种奇怪的感觉。一个人结婚,怎么是这个反应?

他像站在一片薄冰上,终于踩到实地,整个人都绷着,不敢松气。

但我没有问。我看了看手里那本红彤彤的证书,又看看许皓宇。我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我和许皓宇,就这样成了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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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不大,摆了二十来桌。

许皓宇那边的亲戚来得多。有他母亲的街坊邻居,有远房的老表,还有几个叫什么叔什么姑的,热热闹闹地坐满了半边场子。

我这边人少,就我妈、林广平、傅蕾,外加几个关系好的同事。

傅蕾坐在离我不远的那桌,时不时朝我使眼色。我假装没看见。

婚礼上有一个细节,我当时没有太在意,后来才想起来。敬酒的时候,主持人问许皓宇:“新郎官,你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你首先要感谢谁?”

许皓宇的同学们都没来,他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就说:“我单位最近忙,很多同事都在天上飞呢,来不了。”

我信了。

晚上回到新房,是城东一套三室两厅。装修很新,色调是灰白相间的,挺有档次。卫生间里摆着两套毛巾,一套灰色一套粉色,整整齐齐。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心里那口气还没有完全松下来。许皓宇站在我身后,犹豫了一下:“你早点休息,我睡隔壁。”

我转头看他:“你不睡这儿?”

他看着我,眼神温和,带着歉意。“优璇,我们说好的。”

门关上,我坐在床沿上,整个人愣了很久。这就是我的新婚夜。

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毫无预兆。

我拉过被子蒙着头,哭了一小会儿,又觉得矫情,擦了擦眼睛,坐起来。

我告诉自己,这是我自己选的。

人家婚前说得明明白白,我答应的,怪不得他。

可我还是委屈。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许皓宇待我极好。

我在学校上课到六点多,回到家,饭已经在锅里保温了。

他飞完航班回来,每次都给我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块丝巾,有时候是一盒点心。

他记得我爱吃枣泥糕,每次路过城西那家老字号,都会买一盒回来。

有时候我会想,这段婚姻,除了没有那张床上那层关系,其实跟普通夫妻也没什么两样。

婆婆许秀英住在城北,隔三差五过来,每次进门都拎着保温桶。今天炖鸽子汤,明天炖黄芪排骨,说是要给我好好补补身子。

她坐在我对面,看我喝汤,眼睛眯成一条缝,问我:“优璇啊,汤好喝吗?”

我说好喝。她就高兴得不得了。

有一次她提到了孩子:“妈就盼着你们早点生个孩子,趁我还抱得动。”

我当时脸有点红,低下头喝汤,没接话。心里却发酸:许皓宇连碰都不碰我,怎么生孩子?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过不去。

许皓宇每天晚上都戴一顶薄薄的睡帽。夏天,屋里开着空调,他也戴着。我问他:“你不热吗?”他说习惯。

我说:“你头发又不长,大男人戴什么睡帽?”

他笑了笑:“不戴睡不着。”

我不再问了。可我隐隐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他越是轻描淡写,我越觉得不简单。

还有一次,半夜我起来上卫生间,经过客厅时,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黑黢黢的,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按下客厅灯的开关,是许皓宇。

他背对着我,站在栏杆边,右手按着右侧太阳穴。

我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

月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月光还要白。

“醒了?”他说,“回屋睡吧。”

他走进次卧,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空调嗡嗡的声响,心里一阵发凉。

不是害怕,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婚房的地板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裂缝里藏着什么,我不知道。

直到那天,裂缝终于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04

那天早上下着毛毛细雨。

我第一节是语文课,站在讲台上,拿起课本,念了一句“春眠不觉晓”,一阵恶心猛地涌上来。

我扶着讲台,压了一下,没压住。

我弯下腰,干呕了两下,眼泪都出来了。

孩子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

我努力摆了摆手:“没事,老师有点受凉。”

那节课我硬撑下来了。回到办公室,傅蕾瞧了我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恶心,估计吃坏肚子了。”

她说:“你都说了好几天了。我天天跟你一起吃饭,我也没拉肚子啊。”

她说得对。我每天吃的跟以前一样,怎么老是犯恶心?而且这段时间特别容易犯困,早上闹钟响了都起不来。

傅蕾不由分说拽着我:“走,去医院查查。”

到了医院,她拉着我去挂了个内科,大夫问了两句,说你去做个B超吧。我愣了一下:“我胃不舒服,做B超?

大夫说:“你恶心多长时间了?”

我说:“十来天吧。”

他说:“你先去做个彩超,排除一下别的问题。

我心里隐隐觉得什么不对,但我没说出来。

B超室里,冰凉的探头在我肚皮上滑过,穿白大褂的技师盯着屏幕,手忽然停了下来。

她又换了个角度,照了照,又停住。

她让旁边一个小护士出去,然后跟我说:“你起来吧,去找大夫,出结果了。”

回到诊室,那位女医生看了屏幕,又翻了我递过去的病历本,问了一句:“你之前没在你本地做过产检?”

我愣了一下:“没做过。

她说:“你结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结了。”

她又问:“那你爱人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她没再说话,盯着屏幕,又仔细看了一遍,最后抬起头来,语气倒是很温和:“恭喜你,怀了双胞胎,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双胞胎,胎心都有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片白。我站在诊室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医生后面说的什么,我几乎没听清。

我走出诊室,傅蕾迎上来:“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把手里的B超单递给她。傅蕾看了一眼,愣住了。她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我:“你怀孕了?”

我点头。

她声音忽然压低了:“三个月……那你跟许皓宇,是哪次怀上的?”

我抬头看着她,一阵剧烈的恐慌从心底涌上来:“蕾蕾,我跟他,从来没有过。”

傅蕾脸上表情空白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我站在墙边,把那张B超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纸都快要被我攥出水来。

两个胎囊,都见胎心。三个月了。我一个没和丈夫同过房的人,怎么怀孕的?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给我看病的大夫第一句话问的不是“你有没有怀孕”,而是“你之前没做过产检”。

她为什么这么问?

傅蕾拉着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下:“优璇,你先别慌。你把情况跟我说清楚。

我把许皓宇的“信仰”,把那间永远关着门的次卧,把几个月来我和他的相敬如宾,一点一点说出来。

傅蕾越听脸色越难看。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去找我同学。”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怀的孕?”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什么叫试管吗?”

我摇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等我一下,我先找人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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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傅蕾有个大学同学叫杨玲,在妇幼医院信息科做统计。

那天下班后,我和傅蕾直奔杨玲家。

杨玲听了来意,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傅蕾跟她磨了半个多小时,杨玲才松口:“我只能帮你调调档案,不保证能查出什么。”

她打开笔记本,输入我的身份证号。屏幕跳出来一个窗口,她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你确定你没在妇幼医院生殖中心建档?”

我说:“我从来没来过这家医院。”

杨玲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自己看。

建卡日期:领证前三天。

术式:体外授精胚胎移植。

病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配偶那一栏,写着许皓宇。

精源备注栏:自体。

签字栏:许皓宇。

我盯着一行行字,感觉血液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那不是我的字,但我认得那个签名。

许皓宇的笔迹,我见过很多次,他给我留的便签上,全是这个笔体。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傅蕾站在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杨玲小声问:“这人是你什么人?”

我哑着嗓子:“我丈夫。”

杨玲就没再说话了。

那晚回到家,屋里黑着灯。许皓宇还没回来,他那天有航班,要到晚上十点多才落地。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就那样在黑暗里坐着。

我盯着电视柜上摆着的那张结婚照。照片里许皓宇笑得很温和,揽着我的肩膀,我穿白纱,站在阳光底下,看起来是一对多么正常的新人。

我坐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走廊的灯光透进来,许皓宇拎着行李箱进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优璇?你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按亮玄关的灯。灯光亮起来那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他看到我的脸色,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我没有说话。我把那页打印纸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许皓宇,你过来看。”

他放下行李箱,走过来,低下头,看那张纸。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他站在灯下,像一尊石像凝固了。

然后他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地板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跪在我面前的男人,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他跪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终于,他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优璇,对不起。”

他说他右侧颞叶长了一个海绵状血管瘤,伴发继发性癫痫。去年年底病情确诊后,民航局的体检鉴定结论是:不予通过。他的飞行执照被暂停效验。

他说,他被停飞那天,一个人在机场停车场坐了一整夜。

他从十八岁开始学飞,飞了十几年。他跟我说他不知道除了开飞机,自己还能干什么。他说他把那份停飞通知看了一百遍,最终决定不认命。

他伪造了复查报告,找了关系,重新通过了体检复核,回到了驾驶舱。

“药我一直在吃,该做的检查也做了。医生说我还能飞几年。我就想,只要能飞,我就要飞。”

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我这种情况,结了婚也不能正常生育。可我就是不甘心。我怕你会走。我怕你嫌我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所以你就骗我?背着我去做试管婴儿?”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低下头:“是我做的。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我太想,太想要一个家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像从来没有认识过。

许皓宇,你擅自取了你的精,用我的卵子做成胚胎,放进我的肚子里。你问过我一个字吗?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反锁了门。坐到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我一个人坐着,哭了一阵,慢慢擦干了眼泪。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有个声音说:薛优璇,你得撑住。

06

第二天一大早,许皓宇就不在家了。

他走的比平时早,连早餐都没吃。我起床后,看到厨房里有一碗白粥,温在锅里。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粥熬好了,温着。你喝点。”

我把那纸条看了好几眼,最后叠起来,放在桌角。

上午九点多,我正准备出门去学校,门铃响了。我拉开门,是许秀英。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布袋,脸色不好看,眼圈红红的,像一宿没睡好。

她进门,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接,坐在沙发上,把那黑袋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优璇,”她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儿子做了大错事。”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妈也不替他求情,”她把卡往我这边推了推,“可你现在肚子里怀着两个孩子。你要真生下来,他这一辈子就没法翻身了。”

她说:“你还年轻,他不配拖累你。这卡里有三十万,你拿去做手术,妈给你找省城最好的大夫。”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已经被皱纹爬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妈,”我说,“你儿子做试管之前,要是先问我一句,我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许秀英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他是怕你不同意。”

“他当然知道我会不同意,”我说,“所以才瞒着我。”

许秀英低下头,捏着那张银行卡,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优璇,妈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了。卡放这儿,你要用就拿。”

她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停下来,手在鞋柜上摸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摸一件舍不得的东西。

我忽然记起来了,许皓宇的药,从来不摆在外面。

她背对着我,站了片刻,开了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把那张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我没有收它。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地记。

相亲那天,他按太阳穴的那一下。

民政局门口他鞠躬时发白的手指。

那顶睡前才戴的睡帽。

那扇永远关着的次卧门。

有一天傍晚我拉开床头柜想找充电器,却看见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药丸。

那瓶药我当时没问,他也绝口不提。可我隐约猜得到那是什么药。

我把所有时间线和疑点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将手机屏幕摁灭,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当个糊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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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傅蕾帮我联系了一位姓周的律师,四十出头,听说是专门办婚姻家事案件的。

周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我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她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抬起头来问:“你怀孕了?”

她又问:“孩子,是他的?”

我沉默了一下:“是。但用的辅助生殖。”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翻材料。那二十来页纸,她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中间她有好几次停下来,皱眉头,再继续翻。

最后她把材料合上,看着我:“薛女士,你想打这个官司吗?”

我说:“我想撤销这段婚姻。”

周律师点了点头:“第一个,他伪造体检记录、违法复飞,这个证据是完整的,不光可以交给民航局,还能移交公安。第二个,未经你知情同意就实施辅助生殖手术,这个是侵害你的生育自主权的,在法律上说得通。第三个,婚前隐瞒重大疾病史,可撤销事由。你有把握吗?”

“有。”我说。

“那好。如果你要打,我就按这个方向打。但你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官司不好打。”

我说:“我知道。”

三天后,我按照周律师的建议,把材料复印件装进信封,寄往民航局和许皓宇所在的航空公司航空安全监察部。

寄快递那天傍晚,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天边一大片火烧云,染得半个天空都是橘红的。

我站在快递站门口,看着快递员把那封信收走。

我转身往回走,心里很平静。

许皓宇照常飞。

每天仍会给我发微信。

有时候是“今天飞深圳,回来给你带枣泥糕”,有时候是“明天的航班延误了,我晚点到家”。

有时到了深更半夜,他还会发一条“你早点睡”。

我一条都没回。

第四天的傍晚,他回来了。衬衫领子皱巴巴的,嗓子沙哑得厉害。他没有看我,径直进了次卧,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跟人争执。

最后一句我听清楚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管上面怎么查,我没有骗过人!”

吼完这句,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段沉默,心里说不出是苦还是涩。他这句“我没有骗过人”,是说给电话那头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一个骗子,最怕的,其实就是被人发现自己骗过人。

晚上,他走出次卧,站在茶几边,低着头看着我:“是你,对吧?”

我说:“是。”

他盯着我,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慢慢坐到沙发上,双手抱住头。

“他们把排班停了。今天下午,局里来人找我谈话了。”他说,“我飞不了了。”

那一刻,我站在他面前,等着自己心里升起一丝痛快。可我没有。我心里什么痛快都没有。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只觉得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不是因为他可怜。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从他在我肚子上动那台手术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在这件事里输得干干净净了。

他输了他的一切,我输了我对婚姻全部的念想。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