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老宅堂屋里挤了二十几口人。
婆婆坐在太师椅上,把十本红彤彤的房产证一本一本摞到桌上,她说:“十个孙子,一人一套。”
满屋欢呼。我女儿依琳坐在角落里低头剥橘子。我端着饺子碗,一口一个,吃完抹嘴就走。
当晚,我打开手机,十六个人的迪拜游订单,轻轻一点,全部取消。
临睡前,我瞥见婆婆从旧柜子底翻出一个泛黄信封,塞进了枕头底下。我认识那个信封。三十年了,她从不让人碰它。
01
年夜饭是下午四点开席的,婆婆定的规矩,说早点吃完,晚上好守岁。
老宅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汽糊满玻璃窗。
我在灶台前忙了一下午,炸丸子、蒸鱼、炖排骨,围裙湿了大半截。
大嫂张媚坐在客厅嗑瓜子,隔着窗户冲我喊:“秀兰,那鱼别蒸老了!”
我没理她,低着头把鱼端上桌。
菜齐了。
二十几道菜,摆满了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红漆圆桌。
婆婆被大哥林明达扶着,颤巍巍坐到主位。
她今年七十七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是精亮精亮的。
我端上最后一盘韭菜馅饺子。婆婆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秀兰辛苦。”又转头对大嫂说,“去把柜子里的房产证拿出来。”
大嫂眼睛一亮,腰杆子都挺直了。她进里屋,抱出十本红彤彤的证,放在桌上。那一刻,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婆婆身上。
“家里赶上好政策,安置房下来了。这本,是老宅拆迁换的指标。我想了想,孩子多,一个一个分,难免有人说我偏心。”婆婆顿了一下,“十个孙子,一人一套。”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十套?我脑子转得飞快。公公走了那些年,家里拢共就置下这些产业。我女儿依琳,她也是林家孙辈,怎么不算?
堂屋里炸开了锅。我转头看向女儿。依琳坐在角落,手里剥着一颗橘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大嫂笑呵呵地接过房产证,嘴都咧到耳根了:“谢谢妈!妈真是大善人!”弟妹也跟上话茬。
我这边的亲妯娌,孙辈里就数她能生,三个儿子,个个有份。
满桌人都在高兴。
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馅的,有点烫。
我没说话。
林国栋坐在我旁边,侧过头,小声喊了句:“秀兰……”我没看他,给女儿碟里夹了个热饺:“趁热吃。”
依琳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嗯,谢谢妈。”她长得很像我,眉眼都是。
这个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大概看出了我在忍着什么。
但她也知道,年夜饭桌上,不是翻脸的时候。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
大嫂喊:“秀兰,今天就你别收拾了,放着明天来!”话是说得好听,她可从来没动过一根手指头。
我没吭声,端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
热水冲着油腻的碗碟,我的手在热水里泡得发红。
阳台外头,烟花炸开,一蓬一蓬的金色洒在玻璃上。
我盯着那烟火看了几秒,低头继续洗碗。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上了车,林国栋发动引擎,半天没挂挡,问了我一句:“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妈给孙子分房子,应该的。”
林国栋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子驶出巷子口,后视镜里,老宅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擦过的一树树烟花光影。
女儿坐在后座,始终没说话,但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她低头在看什么,我瞥见,她好像在搜“迪拜跟团游”。
到家后,我锁上卧室门,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订票软件。十六个人的信息,铺满了整个屏幕。出发时间是大年初三,距离现在还剩三天。
我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林国栋、谢依琳、我、我爸妈、婆婆、哥嫂一家,还有小叔一家。
这是我提前三个月订好的,押金付了两万三,一个人的团费近六千,十六个人,九万出头。
我慢慢地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悬在“取消订单”上。
窗外又是一阵烟花炸响。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退款成功”四个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婆婆吃饭前,进过里屋,出来时我看见她往枕头底下塞了一个发黄的信封。
那个信封,我认得,棉布纹的,封口处还残留着干透的浆糊印子。
三十年前,我头一回进林家大门,婆婆正在供桌前烧纸。
她扭头看见我,慌忙把什么东西塞进那个信封里。
我那时候年轻,没当回事。
今天又看见了它,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信封。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烟花没了,安静下来。我想不通,一把年纪的人了,到底有什么秘密,能藏这么多年还不露一点风声?
02
大年初一,林国栋起得早,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煮了一锅白粥,切了碟咸菜丝。
林国栋坐到饭桌前,拿筷子搅着粥,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他这个人,心里藏不住话,越是憋着越难受。
“有话就说。”我给他碗里夹了块腐乳。
“昨天也怪我,没跟妈提一句依琳的事。你看,要不今天再去跟妈说说?”他抬头看我,眼里带着讨好的意思。
我慢慢把粥喝完:“不用。”
“秀兰……”
“她分房子的时候,记住谁是自家人了么?”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碗底,“我要是昨天开口,全家上下都得看我笑话。我能为她做的,就是别让她为难。”
林国栋不吭声了。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菜市场里人挤人,到处是拜年走亲戚的热闹劲。我在蔬菜区挑蒜薹,听见背后有人嘀嘀咕咕。
“那林家,房子都分了,就漏了她孙女儿。““听说是她儿媳妇不会生儿子,老太太一直记恨呢。”
“也是。老林家儿子辈,就她一个外姓的。”
我攥着那把蒜薹,指节泛白。
说话的是市场里摆摊卖豆腐的胖婶,她看了我一眼,脸上表情一僵,赶紧低下头。
我捏起一根蒜薹看了看,随手放进袋子里,称完,付钱,走人。
全程没看她一眼,也没说话。
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晚上林国栋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带了阵风。他脱下外套,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妈说,明天叫你回去喝茶。”
我说:“明天我不去。初二我得回娘家。”
他低头坐了一会儿,说:“那我跟妈讲一声。”
我没搭话,转身回卧室。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两只土鸡、一箱牛奶,带着依琳,去了我娘家。
我爸妈住在城东老小区,旧是旧了些,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妈何翠兰正在厨房烙韭菜盒子,看见我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进来,外头冷。”她招呼着,又看了眼依琳,“我闺女长高了。”我爸谢洪生坐在阳台上晒日头,见我来,放下报纸,先问了一句:“那边分房子的事,怎么说?”
我妈手上的擀面杖“啪”一声摔在案板上。
我还没开口,我妈已经冲到我面前:“十套房子,十个孙子,那你家依琳呢?”
“妈,菜要糊了。”我绕过她,去灶台边翻饼。
“我不吃了!”我妈一双眼睛瞪着我,“你嫁过去二十多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她那房子就是不给依琳?我告诉你,她这是当众打你的脸!”
我往锅里倒了点油,油花滋滋地响。我说:“我把迪拜游退了。”
我妈愣了。她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过了半晌,她慢慢坐下来,嗓子干涩地说了一句:“你呀,跟你爸一模一样,受了气都闷着。”
我爸从阳台上站起来,进屋,翻了一会儿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条。
他递给我,什么也没说。
我看了一眼,是一张借条:今借到谢洪生人民币三百元整,用于周转。
落款,林娴。
日期是三十年前。
三百块,那时候是三个月的工资。
我爸说:“这钱她后来提过几次,我没接。”他停了一下,“不是想让她欠着,是想着林家家底薄,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攥着那张借条,一声没吭。这张纸在角落里躺了三十年,我爸一直留着,没有催过,也没弄丢过。
依琳坐在阳台上,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在看手机,翻到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婆婆亲手给织的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晚上临睡前,我妈跟我坐在床边,压低了声音说:“秀兰,你婆婆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凡事都装在心里。她要是真铁了心不给依琳,那张借条早就不在了。”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03
大年初三那天,大嫂张媚突然来我家串门。
她穿一件红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小卷,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嗑瓜子。
“哎哟,秀兰,我听说你把迪拜游退了?”她脸上笑盈盈的,“不会是生气了吧?”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不去了,太贵。”
“那确实,也不是小数目。”她磕了一粒瓜子,“你话说回来,妈分房子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那不是咱家的规矩嘛,外姓的都靠边站。”她说完,咯咯笑了两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张媚也不在意,又坐了一会儿,嗑完一把瓜子,站起身:“行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有些事,想开就好了。”她扭着腰出了门。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骑电瓶车出了巷子口,慢慢收回目光。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房产登记处。
我想弄明白一件事,婆婆名下的安置指标到底有多少。
排队的人不少,等了快一个小时。
窗口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按政策,这个片区的老宅证载面积换算下来,一共该分到十三套安置房。
十三套。
我站在登记处门口,脑子嗡嗡的。
饭桌上分了十套,那剩下三套去哪了?
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婆婆提起过还有额外的指标。
我骑着电动车回了家,路过老宅那条巷子时,放慢了车速。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是戏曲频道,像样板戏。
那是婆婆的习惯,一到下午就放。
我没进去,骑过去了。
晚上,我哄完依琳睡觉,坐在厨房里翻看户口本。
还是那几页,几个名字,白纸黑字。
我盯着我那一页看了很久。
在我的名字后面,跟着“已婚”两个字,家属一栏里写着林国栋。
就这些。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这个家待了三十年,居然从没仔细看过自己的户口本。
我的名字落在林家那张纸上,但我怎么也看不出自己的分量。
我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抽屉最深处,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张“迪拜游取消”的截图,看了一眼,熄屏。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婆婆坐在老屋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抱着一个信封。
她看我进来,抬起头,对我说了一句:“秀兰,你怪我不?”我张了张嘴,想说“怪”,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她怀里的信封打开了,里面飘出一张旧照片,落在地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我想弯腰去捡,怎么都够不着。
然后我醒了。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四点,林国栋的鼾声断断续续。
窗外还是黑的。
我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那个信封,三十年了,到底装了什么?
婆婆为什么要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我闭上眼,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早晚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看。
04
初五那天,我去老宅给婆婆送东西。
我刚熬了一锅排骨汤,想着她上了年纪,得多吃热乎的。
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堂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婆婆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借着天光,在补一件旧棉袄的袖子。
她听见动静,抬了抬头:“来了。”
“嗯,给你熬了点汤。”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放着吧。”她低下头继续缝。她指间戴着顶针,手上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我看了一眼那个旧衣柜,脑海里忽然又浮出那个信封。
“妈,你那个旧柜子,回头我帮你收拾收拾吧,里头多少年的东西了。”我试探着问。
她手里的针顿了顿:“不用,里头都是些旧物件,没什么可收拾的。”
我没再追问,放下汤就走了。走到院门口,我又折了回来。我说:“妈,你腿脚不好,柜子顶上的东西够不着,我帮你拿下来。”
她没来得及拦我。
我已进了里屋,踮起脚去够柜顶。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下意识地把它抽出来。
档案袋半新不旧的,封口没有粘上,露出半截纸页。
我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几个大字:“安置房指标转让协议”。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面还有一行字,受让方的名字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我翻到第二页。
同样被涂掉了。
第三页。
还是涂掉了。
我捏着那几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这三份协议,正好对应三套房。
“找着什么了?”婆婆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我赶紧把协议塞回档案袋,放回柜顶,顺手从柜台底抽出一条旧围巾:“没什么,落了条围巾。妈,我先走了。”
我几乎是逃出来的。
回到家里,我坐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安置房指标转让协议。”三份,三套房,对应三个不知去向的安置指标。
转让的受让方,被人刻意涂掉了名字。
那一定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名字。
晚上林国栋回来,我试探着问他:“国栋,妈名下的安置房,除了那十套,还有没有别的?”
他正在换鞋的手停住了:“你怎么问这个?”
“昨儿听人说,老宅那边的指标不止十套。”
“瞎听说。”他低头系好鞋带,“我妈的事。我不太清楚。”
他的声音有一点快。我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没有说实话。我忽然想起来,他这个人,一撒谎就不敢跟人正眼对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国栋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但我知道他没睡。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隔了很久,他翻身朝我这边靠了靠,低声说:“秀兰,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没有回答。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
我想起大年三十那天,婆婆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一眼依琳,又移开了。
像是想靠近,又像是害怕靠近。
那个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我闭上眼。那个牛皮纸袋,三份协议,三个名字,像三把钥匙,正在一扇一扇地撬开林家尘封多年的门。
05
初六晚上十一点四十,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谢依琳的户口本上,外祖母那栏是空的,你查过没有?署名:萧德福。”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萧德福?
那个住在林宅隔壁的老邻居?
我翻身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依琳的户口本,我前阵子刚看过。
外祖母那一栏,的确是空的。
我母亲何翠兰从小跟人长大,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在一个她三岁那年就生病走了。
我外婆叫什么名字,连我母亲自己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是谢家抱养来的孩子。
所以户口本上那一栏,从没填过。
可萧德福怎么会知道依琳的户口本上有这一栏空白?
我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回了一条短信:“萧伯,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消息石沉大海,再没有动静。那一晚,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直奔老宅隔壁那户人家。萧德福家的院门开着,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喂鸟。见我来,他放下鸟食,叹了口气:“来了。”
我坐到他对面:“萧伯,那条短信,您为什么发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婆婆……送走过一个女儿。你还不知道吧。”
我整个人愣住了。“你说,婆婆送走了一个女儿?”
“那孩子,你婆婆的第二个孩子,生下来不到三个月就送人了。”萧德福低下头,“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林家穷,又赶上那几年,日子过不下去。你公公作的主,把孩子送给邻县人家,说是能吃饱饭。你婆婆不愿意,但拦不住。那孩子走后,你婆婆就没笑过。”
我坐在那里,手心一阵阵发凉。
我嫁进林家三十年,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婆婆还有个女儿。
萧德福接着说:“后来,那孩子长大了,嫁了人。她三十多岁的时候,生了一儿一女。但命不好,四十岁不到就……走了。”他声音低下去,“留下一个女儿,没人养。后来那孩子,被你们谢家抱走了。”
我抬头,直直地看着他。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萧德福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母亲何翠兰,就是那个孩子。”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那只画眉鸟的叫声。
我坐在板凳上,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
我妈,我亲妈,竟然是婆婆当年被送走的那个女儿留下的孩子。
那这样的话,我跟林家……
“你婆婆一直都知道。”萧德福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她知道?”
“知道。你嫁到林家那天,她看见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三十年来,她不敢靠近你,也不敢太亲近你。她怕你知道真相,会恨她。”
我眼眶发酸:“她还有什么瞒着我?”
“那三套房子,”老爷子放下茶碗,定定地看着我,“她偷偷留给了你女儿。受让方是谢依琳,三套,写的是她的名字。”我整个人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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