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钥匙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财务科门口。
马正豪笑着把它递给我:“谢姐,停职期间账目我代管。您放心,审计完了就还您清白。”
我接过钥匙,指尖冰凉。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我注意到他西装口袋里露出一角纸片。泛黄的,打印体,像是旧账页。
这世上能害我的,只有知道我秘密的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我做的账里,从来都藏着另一本账。
01
马正豪来财务科报到那天,是九月初。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晨下了一场雨,玻璃窗上挂着一层水珠。
科长把我和他互相介绍了一下,他立刻笑着伸过手来:“谢姐,久仰久仰,以后请您多指点。
他穿一件深蓝色衬衫,皮鞋擦得锃亮,笑起来两排白牙。整个人看着干干净净的。
我点点头,没多说话。
财务科的人从来不多话,这是规矩。数字面前,话多了反倒显得虚。
后来那几天,马正豪像一阵风。见谁都喊师傅,帮人带早饭,主动去茶水间烧水。朱晨曦那丫头被他哄得咯咯笑,连着说马科长人真好。
我是无所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我这个年纪的,做好自己的账就行。
马正豪坐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块隔板。
他每天下班比我晚,说是要把往年的账都熟悉一遍。
有一次加班到七点多,我收拾东西要走,他忽然叫住我:“谢姐,您这账上标的红杠是干嘛用的?”
他指着我电脑屏幕上的一页旧账。那是我做了二十年的习惯,凡是核实过的账目,用红杠标一个记号,方便日后追溯。
我说:“就是个记号。”
他点点头:“您这工作习惯,真认真。”
我没接话。
月底对账那天,马正豪搬了一箱资料进来,说想跟我核对近三年的采购台账。
我愣了一下,账目核对这事一般是年末才做,他一个刚来的副科长,着什么急。
他想做的事不少。
但我没问。财务科有句老话,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那天下班前,他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谢姐,晚上有空吗?我请您吃顿饭,顺便请教点业务上的事。”
我胃不太好,本来想推掉。但他站得很近,脸上笑得很诚恳,我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饭店是他选的,公司旁边一家湘菜馆。他点了三个菜,一个辣子鸡,一个剁椒鱼头,一个青菜。很舍得点。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像是随口说:“谢姐,您在财务科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他重复了一遍,“您这个资历,在咱们公司算是老前辈了。您现在这个职位,说白了,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
他接着说:“我也不瞒您,我来这,是有一些想法的。以后科室里有些事,如果您愿意配合,肯定亏待不了您。”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我这人认死理,只会做老实的账。”
他笑了,笑得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说:“谢姐说的是,老实人长远,我敬您一杯。”
那杯茶我喝了。
茶有点涩。
走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想他那句话:配合什么?
亏待不了是什么意思?
心头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但第二天,我注意到一件事:马正豪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旧年度采购单,年份是三年前的。
他才来一个月,翻到现在已经不稀奇了。但那一张单据,是当年闹过一阵风波的“那笔业务”。他为什么要单独把那一张打印出来?
没人注意他的时候,我悄悄记下了那个单号,记在心里的一张纸上。
02
国庆节后,公司要采购一批原材料。
原先的老供应商用了四年,一直稳定。
可马正豪在周例会上提出,他联系了一家新供应商,报价比老的低三个点。
三个点,按一年的采购量算,能省小二十万。
领导点头了,让他去对接。
他拿回合同那天,我过了一遍,发现付款条件比原来的苛刻得多,要求收货后十五天内一次性结清。
我皱了皱眉,去翻了这家新供应商的工商登记信息。
成立不到半年,注册资金五十万。
我把合同放在马正豪桌上:“小马,这家公司时间不长,你用不用再核实一下资质?”
他笑了:“谢姐,您放心,这些我都查过了。我同学的公司,知根知底,不会有问题。”
他把那份梁春生签过字的“特殊情况审批”递到我面前:“梁总已经批了,走特殊流程。”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是梁副总的手签。财务科有财务科的规矩,领导批了,我就照做。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像是鞋里进了颗沙子,走路硌脚。
第二天中午,李嫣来找我吃饭,在食堂二楼角落坐下。
她比我小了四岁,性子直来直去,在人事科干了十几年,消息灵通得很。她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问:“听说你手上那批采购,是新供应商?”
我说是。
她夹了一口菜,像是随口说的:“我听说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那个马副科长的大学室友,还是同宿舍的。”
我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李嫣没再往下说,她把那口菜嚼完,又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多说了。”
我点了点头。
那几天我格外注意那笔采购单的进展。朱晨曦负责付款,我负责复核。她每次都很快就办好,手脚麻利,带着一点讨好的笑容。
有天下午她忽然凑过来,递给我一袋米:“谢姐,我认识一个粮油店的老板,人实在,米特别好。我帮您带了一袋,您拿回去尝尝。”
我愣住了:“多少钱?我给你。”
她摆摆手:“哎呀,不值几个钱,谢姐您跟我客气啥。”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那袋米我拿回家放了三天,终于还是打开吃了,味道没什么特别,我心里却总觉得沉甸甸的。
我一直没有动那袋米,直到一周后,我才在周末把它蒸了饭。
米是好的。
人心里那点不自在,才是坏的。
03
那个周一早晨,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我泡了一杯茶,刚坐下,梁春生推开了财务科的门。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铁青。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张纸拍在桌面上:“谢玉琛,你解释一下这笔钱去哪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银行汇款单。收款账户是一个陌生名字,金额十八万,经手人签字那里,是我的签名。
脑子嗡的一声,四周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我定了定神,仔细看那张单子。
签名确实很像我的笔迹,横平竖直,力道也差不多。
但我的“谢”字下面“射”字那一撇,我习惯带一个顿笔。
这些年来我签了无数个字,从没落过那个顿笔。
这个签名,没有。
我的喉咙干涩,抬起头正要说话,马正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边。
他看了一眼那张单子,表情沉痛,眉头紧紧皱着:“谢姐,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在单位这么多年了,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他说得很诚恳,每一个字都带着“替我感到难过”的味道。
梁春生没理他,看着我:“这笔钱是从单位账上走的,上面是你的签名和印章。现在审计组马上进场,从今天起,你停职配合调查。财务科所有账目由马正豪接收。”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那签名是假的,想说我没碰过这笔钱。
可办公室所有人都看着我。
他们眼睛里,我看见的是怀疑、躲避、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马正豪伸手接过我的钥匙,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低声对我说:“谢姐,您别急。等审计结果出来,还您一个清白。”
他嘴上这么说。可我分明看见了,他收钥匙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弧度。朱晨曦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支笔,没有看我。
我转过身,把那杯茶喝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茶是凉的,苦得发涩。
我坐在座位上,等了五分钟,然后我站起来,拿出那个旧公文包。
朱晨曦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包上。
我下意识攥紧了包带,把它抱在怀里。
这里面的东西,我不确定重不重要。
但我确定,不能让任何人碰。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身后的门合上了。走廊很长,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仿佛一脚踩下去,就碎了。
04
停职第二天,我给梁总打电话,打了四遍。前两遍没人接,第三遍直接挂断,第四遍,是一个秘书接的:“梁总在开会,不方便接听。”
我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那是梁春生的办公室,窗帘半拉着,我看不见里面任何人。
我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已经是十月中旬了,风里带着凉意。我坐在那把水泥凳上,坐了很久,直到屁股底下冰凉一片,我才站起来回家。
那几天,我每天都在家里坐着。
女儿打电话来问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给她报了个平安。
旧账本摊在桌上,我一遍一遍地翻,像平时核对账目一样,一页一页地过。
可我越看,手越凉。
那十八万的汇款单,按照流程,必须有付款人和出纳的双重签字才能走账。如果我的签名是伪造的,那复核章是谁盖的?
我脑子里浮现出朱晨曦躲在角落里的那张脸。我不敢再往深想,可数字这东西,从来不会骗人。
第三天晚上,李嫣给我打电话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玉琛,我跟你说个事,你心理准备一下。今天下午审计组的人问我你的情况了,问得特别细。你平时跟谁走得近,你手上有几个银行卡,全都问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出汗了。
李嫣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马正豪在会上提议,说你在这干了二十多年,手头可能不止这一笔问题。他建议审计组把你经手过近三年的账,全部查一遍。”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三年的账,全翻出来,就算我没有问题,他们也能找出问题。
李嫣说:“玉琛,他这是要挖地三尺,把你钉死啊。你没得罪他什么事吧?”
我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看着对面的楼,那楼的灯一盏一盏灭着。我说:“他刚入职那会儿,请我吃过一顿饭。他说让我配合他,我没答应。”
李嫣沉默了好一会儿:“行,我明白了。你照顾好自己,先别急。”
电话挂了。
那晚我坐在桌前,开着台灯,把那三本旧账翻到凌晨三点。
我一条一条地过,一笔一笔地核,最后终于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
伪造的汇款单,光有我的签名不够,必须还要有出纳的章。
如果朱晨曦不配合,这单子根本走不了账。
我把那张单子的编号抄在纸上,然后开始翻朱晨曦过去三年经手的所有单据。
我心里的方向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想让他们好过。
我这一辈子,亏欠过谁,账上记着。
谁亏欠过我,它也都记着。
05
连续三个晚上,我都在做同一件事,对着旧账底账核对每一笔汇款单的复核章编号。财务科的复核章是有编号的,朱晨曦用的是三号章。
她盖过多少单子,留了多少印痕,从旧单子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天上午,李嫣又打来电话,语气比上一次急了不少:“马正豪今天上午跟审计组开了个小会。我听人说,他提出要重点查去年和今年的账,另外还专门提到,你之前做过一些旧年度账目整理。”
我的指头在电话线边上慢慢敲着。
李嫣火急火燎地说:“玉琛,我说句难听的,按理说你是老员工,他们不该不给你辩解的机会。可马正豪这一套一套下来,我总觉得他背后有底气。他这么干,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攥在别人手里?”
我脑海里浮现出马正豪那张永远带笑的脸,又想起来他桌上那张三年前的采购单。一个没有后路的人,才会这么下死手。可后路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我丈夫的表舅,退休前在咱们公司干了三十多年会计。
他今年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
我把那笔三年前的采购业务提了一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那笔单子,后来账面上平了,做得跟没发生过一样。你当时没经手,是你后面那个小年轻经的手。”
小年轻,就是上一任出纳,早就离职了。
但表舅又说了一句话,让我在电话这头愣了半晌。他说:“那笔单子的供应商,就是现在这家。换了个皮,人没换。”
我放下电话,把那本旧账重新翻到三年前的那一页。
我的旧账本上没有那笔单子的记录,因为不是我经手的。
可我知道,账面上平了,不代表它没存在过。
那笔单子,成了一根引线。
我需要一个契机,把它点燃。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坐早班车去了城南。
当年那家供应商的老板,后来因为做假账被罚过钱,听说这几年做点小生意,日子一般。
我在他店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他开门。
他见过我,认出了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踩了钉子。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他:“你还记不记得马正豪这个名字?”
他脸色变了。我知道我找对人了。
06
从那家店里出来那天,我的旧布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当年马正豪通过他同学,跟这家供应商签的一份私下返利协议复印件。
保存得不算好,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了。
可上面的签名,清清楚楚。
我把这份材料压在身上,没有交出去。
又熬了两天,我拨通了朱晨曦闺蜜的电话。
那姑娘在商场做店员,跟我女儿认识,我托了女儿的关系才搭上话。
没多说什么,只是闲聊里带了一句话:“你听说了吗?马科长好像被审计组怀疑了。你说他要是真进去了,会不会把别人也咬出来?”
第三天傍晚,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安静了很久,才传来朱晨曦的声音:“谢姐,是我。”
她约我见面,地点是公司旁边那家肯德基。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可乐,一口没动过。
她低着头,手指绕着吸管转来转去。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抬头。
我等了半分钟,终于开了口:“你妈最近住院了?”
她身子一颤,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说:“我听说的。马正豪帮你付的住院费?”
她没答话,但她的手指停住了。那根吸管被她捏扁了,捏出深深的折痕。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又问了一句:“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妈这一个月的住院费,都是他出的。他说,以后还会帮我。”
“以后?”我慢慢重复了这两个字,又停了一下,“他要是进去了,还有以后吗?”
朱晨曦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也没有再多说。
我站起来,拉开布包,把那份供应商返利协议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她的方向:“你或许认识这份东西。你回去看看,再想想,是跟他一起扛着,还是替自己想想。”
她抬起头来,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样年轻的一双眼睛里,盛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委屈。
我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出门口的时候,风迎面吹来,我深呼吸了一口。
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来的累,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公交站走去。
我身后,朱晨曦坐在肯德基的窗边,一动不动。那杯可乐,已经不再冒气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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