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今年清明节,同学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赵老师走了。胃癌。昨天夜里。"

下面跟了一串蜡烛。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吃我面前那碗牛肉面。汤汁已经凉了,面条坨成了一团,筷子戳不散。

我搅了两下,放下筷子。端起碗,把面倒进了垃圾桶。

洗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个三十二岁的女人面无表情,眼角有一点干纹,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美兰。我的高中班主任。教数学的。教了我三年。我恨了她十五年。

她终于死了。

我没有觉得高兴,也没有觉得难过。就是觉得——终于。像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总算落了地。我不用再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境下,想到她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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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2007年,我十六岁,在县一中读高二。

赵美兰那年四十二岁,教数学,也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她是全校公认最严厉的老师——没有之一。她抓早恋能抓到校门口的小树林里去。她查作业能把一个四十道题的卷子一道一道对着草稿纸看。她有我们班所有人的家庭电话,家长会不来的人,她骑自行车去家里堵。

我怕她。我们全班都怕她。

但我的怕跟别人不太一样。因为赵美兰特别"关照"我。

那时候我偏科严重,语文英语能考到年级前十,数学理综吊车尾。赵美兰把我调到了第一排正中间,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的课上,我连打哈欠的资格都没有——哈欠打到一半,她的粉笔头已经到了。

"林小棠,你是不是觉得我讲的你都懂了?"

"不是。"

"那站起来把后三道选择题擦了重做。"

课间十分钟,别人去买零食、上厕所,我站在黑板前面算题。赵美兰靠在讲台上批卷子,头也不抬。但她耳朵在听。我粉笔停顿超过三秒,她的声音就会响起来。

"错了。重新来。"

那年期末考试,我数学考了一个及格。全班进步最大的一科。我挺高兴的,在班里跟同桌说了一句"这次运气好"。

赵美兰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我的卷子。

然后她说——当着全班的面——

"进步不是靠运气。进步是靠你比别人多花的时间。你底子那么差,别飘。"

我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底子那么差。她说我底子那么差。

同桌不敢看我。周围的同学假装没听见。我把卷子塞进书包,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从那以后,我对她只有恨。

03

高二下学期,出事了。

有一天课间操,我肚子疼,请了假在教室趴着。教室在一楼,窗户外面就是花坛。我听见两个老师在花坛边上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太熟悉了,是赵美兰。

另一个是英语老师,姓黄。

"林小棠这孩子,"赵美兰说,"笨是真笨,脑子转不过弯,教三遍跟教一遍一样。"

我趴在桌上,手指慢慢攥紧了。

黄老师说:"不至于吧?她语文挺好的。"

"语文是死记硬背的东西,数学才考脑子。"赵美兰顿了顿,"这孩子就是拎不清。家里条件又不好,以后能干什么?我要是她,早就不读了。出去打工比在学校浪费钱强。"

黄老师没接话。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校服的袖子很快就湿透了。

那天回到家,我跟我妈说:"我不想读了。"

我妈正在择菜,听到这句话,手停了。

"为什么?"

"我笨。读不出来。浪费钱。"

我妈把菜放下来,看着我。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太会说话,但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爸走的时候说,让小棠读书。"

我爸在我初一那年走的。工地事故。赔偿金不多。但他说了——让小棠读书。

我没辍学。

但我从那以后再也不听赵美兰的课了。她的课我趴着睡,作业我抄同桌的。她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站着不说话。她用粉笔头扔我,第一排其他同学躲得跟躲子弹似的,就我坐着不动。

扔就扔。我不在乎。

有一次她让我下课去办公室。我去了。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林小棠,你最近状态很差。"

"嗯。"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

"跟老师说说。"

"说不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回去吧。"

我转身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赢了。十六岁的我,觉得让一个讨厌的老师无话可说,是一种胜利。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走以后,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她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的内容,我十五年以后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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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高考那年夏天,我考得很差。

数学只考了68分。总分刚过二本线,报了一个外省的师范学院。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在校门口碰见了赵美兰。她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单脚撑地,看了我一眼。

我说:"赵老师。"

她说:"嗯。"

然后她蹬着车走了。

就一个字。嗯。不是"考得不错",不是"以后加油",不是"去了外省要注意身体"。就一个字。

我站在校门口,拿着录取通知书,看着她骑车的背影越来越远。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赵美兰,以后我再也不用见到你了。

后来我真的再也没见过她。

大学四年,工作十年,结婚,生子。过年偶尔回老家,碰到以前的同学,大家会提起赵老师。我从来不参与那个话题。他们说赵老师严厉,说赵老师偏心,说赵老师好,说赵老师不好——我都听着。不提。不评论。她跟我的关系在三年前就结束了。我把她封存在十六岁的记忆里,像封存在一个落了灰的旧纸箱子里,不打开就不存在。

这一封,就是十五年。

05

今年三月,同学群里蹦出来一个消息。

"赵老师胃癌晚期,在县医院。"

下面很多人说一起去看看。

我没回。也没去。

四月初,第二条消息。

"赵老师走了。"

五月,第三条消息——是班长陈磊私信我的。

"小棠,赵老师走之前交代了一件事,跟你有关。她让我把这个寄给你。"

我问他是什么。

他说:"一个档案袋。很旧了。上面写着'给林小棠'。她说等她走了以后再给你。"

我没回答。

但他的快递还是寄过来了。顺丰的防水袋,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已经褪色了,正面贴着一张标签纸,用很熟悉的字体写着"给林小棠"。

赵美兰的字。我看了三年黑板上那手字。看够了。

我把档案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好几天没动。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粉。路过玄关的时候,鞋柜上的灯没关,光照在那张标签上,"给林小棠"四个字被照得发亮。

我站住了。

我把它拿起来。撕开封口。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信。一摞收据。还有一本很小的账簿。

我先把那摞收据翻了一遍。

日期从高二下学期开始,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每一张收据抬头都是同样的两个字——"学费"。

金额从最开始的八百块到后来的一千五。一共十五张。

缴费人签字栏,写了三个字。

赵美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