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董晋鹏的车就停在巷口。
董定国拎着行李袋出来,一只脚跨上车踏板,又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柜子里那件旧棉袄,替我拆洗拆洗。
我应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车开远了,院子静得可怕。
入冬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我翻出那件旧棉袄,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铁盒。
锈迹斑斑,缠着胶带。
我撕开胶带,里面是一本存折、一张房产证,还有封信。
存折从11年前开始,每月打入一万二。
房产证三年前过户到我名下,我竟一无所知。
信纸泛黄,我拆了一半又放下。
第一行字写着,小彤,叫了你十一年老伴,其实我该叫你一声侄女。
01
我坐在衣柜前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敢继续拆。
那会儿天还没亮透,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铁盒盖子上全是锈,硌得手心生疼。我把它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棉袄是去年冬天给他买的,藏青色,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挽了两道。
他穿衣服极省,一件棉袄能穿七八年,我给他买新的,他总说旧的没破,别浪费。
我伸手进棉袄内衬,摸到那个兜。
缝得很粗糙,线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艺。
兜里面就是这铁盒。
头天夜里我摸到的时候,以为是块砖头,没想到是个盒子。
罗月娥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这么早起?”她那边有菜市场的动静,有人在喊价。
“月娥,我……算了,没什么事。”
“你不对劲。是不是想老头了?”她嗓门大,隔着电话能听出那股操心劲,“我说你也是,人家亲孙子来接,你能咋办?总不能不让人家走。”
“我知道。”
“知道就行。回头上我这儿来,给你留了两斤排骨。”
挂了电话,我又把信拿出来。
信封上没写字,连个名字都没留。
开口处用胶带缠了三圈,缠得死死的。
我拿指甲一点一点抠,抠了半天才拆开。
里面是两张信纸,折了三折,字迹歪歪扭扭。
开头那句话,我看了三遍才看懂。
看完后,我整个人都是蒙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炸开了。
手里攥着信纸坐在衣柜前,半天没动。
存折和房产证摊在膝盖上,上面的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怎么都看不明白。
他说他叫了我十一年老伴。
他说其实他该叫我一声侄女。
我没继续读。
我把信塞回信封,把信封塞回铁盒,把铁盒塞回棉袄里,又站起来,把棉袄塞回衣柜。然后我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脸皮发麻。
我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
我给董定国当了十一年的搭伙老伴,每天早上给他煮粥、热馒头,炒两个菜。
晚饭炖个汤,他喝汤我吃菜,吃完他收拾碗筷,我擦桌子。
他从不让我洗碗,说他的手糙,不怕烫。
邻居都说我命好,摊上老头有钱又大方。只有我知道,那钱他每个月准时转,一天不差。有一回我发烧住院,他从医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
现在想起来,那哪是零花钱。
那是他在还债。
我在厨房站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天慢慢亮了,窗台上那盆蒜苗长出了新芽,绿油油的。
我给它浇了水,又回到屋里,把衣柜打开,把那件棉袄又拿了出来。
坐在床边,我把棉袄放在膝盖上,手指摸过那个内衬兜的位置。
缝补的线脚歪歪扭扭,针脚又粗又大,像是怕我看不出来是后缝上去的。
我揪住线头,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有拆开。
我把棉袄叠好,放回衣柜。
那年我去市里面馆打工,是秋天。
丈夫走了三年,家里的地卖了,城里也没房子,住的是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块的出租屋。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每周来催一次房租,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我在面馆端盘子,一个月挣两千七,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下不到五百。
那家面馆叫老王面馆,在街角,开了十几年。老板姓王,是个胖子,人还行,就是抠。
董定国是十月来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了雨,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进店后坐在靠门的位置。
我拿着菜单过去,他摆摆手说,要碗素面。
我说店里有牛肉面,十五一碗,素面八块。
他没吭声。
素面上来了,他也没急着吃。
我在旁边擦桌子,偷瞄了他几眼。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洗不干净的灰黑印记,像是常年跟煤打交道的人。
那之后,他天天来。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左右,雷打不动,进了门就坐靠门那桌,要一碗素面。
吃面的时候很慢,筷子挑起面条,吹一吹,放进嘴里,嚼半天。
吃完不急着走,坐在那儿看着门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板跟我说,你别招惹他,那人看着有点怪。
我没当回事。
后来有天,他吃完面没走,等我收拾完桌子,突然跟我说,姑娘,你叫什么名?
我愣了一下,说,我叫徐从彤。
他的表情怔了怔,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打烊,我在门口擦桌子,他从街对面走过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斤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掂量一下才肯拿出去。
他说,我今年五十二,退休了,就一个人。
我有个提议,你听一听,成不成你说了算。
你跟我搭伙过日子,不用领证,我住南屋你住北屋,每月给你一万二,管你吃住。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五十二岁的老头,一个月给我一万二,还不领证,只搭伙。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我说,你开玩笑吧。
他说,我没开玩笑,你考虑考虑。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在路灯下显得更驼了。那半斤橘子放在桌上,塑料袋上沾着水珠,我看着那袋橘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02
那半斤橘子我放在窗台上,放了三天没动。
第四天早上,房东来敲门,说再不交房租就收拾东西走人。
我把钱包里所有的钱翻出来,凑到一起,还差八百。
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拿着钱包出去了。
董定国住在城中村另一边,我打听了人,找到他租的那间屋子。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他正在屋里收拾东西。
地上放着一个旧皮箱,箱子里叠着几件衣服,旁边放着一个纸箱子,装着锅碗瓢盆。
他看到我,没意外,只是直起身子,问,想好了?
我站在门口,手指捏着钱包,声音有点发干,你那话还算数吗。
他说,算。
然后他拎着皮箱,跟着我回了出租屋。
路上他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
进了门,他放下皮箱,在屋里站了一圈,说,这屋不赖,就是潮了。
那天晚上,他出去买了米、油、盐,还有一把挂面。
回来在灶台上煮了一锅面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了。
他吃面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
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他说,多吃点,瘦。
我嗯了一声,又端起碗。
吃完了,他主动去刷碗。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在水龙头底下洗碗的背影,觉得这人像个老派的工人师傅,干起活来一丝不苟。
南屋北屋的事,他说到做到。
那间出租屋只有两间房,我住带窗户的里屋,他住外屋。
外屋靠门,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我跟他说换换,他摇着头说,住惯了。
第一个月月底,他真给我转了一万二。
我盯着手机银行,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又惊又怕。我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说退休金加房租,够了。
我说,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他说,六千多。
我说,那房租呢。
他说,老家的门面房,租给人家开杂货铺,一个月五千多。
我说,你全给我了,你用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一个老头子,花不了几个钱。
那之后,每个月一号,钱准时到账。他从来不迟到,哪怕是雨雪天气,他也一定赶在中午之前去银行。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用手机转账,而是每次都去银行柜台,拿着现金,排队,填单子,把钱打到我的卡里。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转账,他说,跑一趟踏实。
那时候我不懂,只当他这人办事规矩。现在想来,他心里大概是觉得,转账太轻飘,只有亲自跑一趟,才算是在还债。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
刚开始的几个月,邻居都拿异样的眼光看我。对面那个卖菜的大姐,有次在楼道里碰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你跟你爸住一起?
我说,不是。
她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我没解释,也懒得解释。
董定国这人就这样,住在一起之后,反倒没以前话多了。
白天他出门溜达,去公园听人下棋,一待就是半天。
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睡一觉,起来看看电视。
晚上看完新闻联播,他准时去洗漱,然后回屋。
他从不进我的房间。
有一次我发烧,半夜起来倒水,看到他的房间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床边,没睡,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第二天我问他昨晚怎么没睡好,他说睡不着,坐了一会儿。
后来我得了场重感冒,烧了三天。
他每天给我熬粥,把粥端到门口,敲敲门,然后放在地上,转身就走。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他说话,不能去医院,花了钱好不了,不如熬着。
熬到第三天,我烧退了,出了一身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说,吃了吧,吃点东西才有劲。
我吃着那碗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他站在门口,没看我,背对着我说了句,别哭,哭了伤眼睛。
我咽下那口面,嗯了一声。
那会儿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03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董定国老得很快。
他的背越来越驼,头发越来越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从楼道口到门口那几十步,他要歇两回。
但他还是那副性子,话少,规矩,每月一号准时跑银行。
我劝过他,说钱直接转就行,别跑银行了。他低着头想了想,说,还是跑一趟好。
我也不好再劝。
有一年冬天,他在浴室滑了一跤,摔得不轻,右胳膊骨折,住了两天院。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人瘦了一大圈,脸色灰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医生说他有冠心病,血压也高,得注意保养。
我在医院陪了他两晚。他不让我陪夜,说医院来路不明的病人多,怕我染上病。我说你胳膊都折了,一个人不行。他拗不过我,只好让我留下。
那两晚,他一直没怎么睡。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他侧着头,眼睛睁着,正看着我。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转过头去望着天花板,说,没啥,你睡吧。
出院那天,他破天荒地在路口买了半斤卤肉,回家切了,两个人吃了顿饭。
他喝了点酒,脸有点红,跟我说,从彤,我这辈子欠了不少人的,还不清了。
我说,你欠谁的,慢慢还呗。
他没接话。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欠”,根本不是钱的事。
董晋鹏第一次上门,是在那年开春。
他二十六岁,瘦高个,头发染成黄色,穿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
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嘴里啧了一声,说,爷爷,你这地方住得真不赖。
董定国坐在椅子上,没抬头,说,你怎么来了。
董晋鹏拉了个凳子坐下,笑嘻嘻地说,这不是想你了嘛。说完他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毛,问,这位是?
我说,我是你爷爷的……
董定国打断我的话,说,她是我请来照看我的。
董晋鹏哦了一声,眼珠转了两转,没再追问。
那顿饭吃得别别扭扭。
董晋鹏一直在说钱的事,说自己开货车的生意赔了,欠了点外债,想让爷爷支援支援。
董定国放下筷子,问,欠了多少。
董晋鹏说,六万。
董定国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没那么多钱。
董晋鹏说,你不是有退休金嘛,还收着租呢。哪个老人像你,一个月小一万的收入,攒了这么多年,怎么着也存下不少了吧。
董定国没吭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董晋鹏的脸色沉了沉,但也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董晋鹏走了。
我收拾桌子,董定国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半天没动。
我问他有没有事,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那之后,董晋鹏隔几个月来一趟。
每次来,都是要钱。
董定国每次都给他拿一点,三百、五百,最多不超过一千。
董晋鹏嫌少,有次在屋里摔了杯子,说,你给别人一个月一万二,给我就这三百五百的,你是我亲爷爷吗。
他说的“别人”,是我。
董定国当时没说话。
等董晋鹏摔门走了以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偶尔抽一根也是在阳台上。
那回他坐在饭桌前,一根接一根,抽了小半包。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劝,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后来他掐了烟,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从彤,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从小没爹没妈,是我没教好。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楼下传来狗叫,墙角有老鼠在啃东西。
我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事。
董晋鹏说“你给别人一个月一万二”那句话,像根针扎在心上。
他每个月给我一万二的事,只有我和他知道。
董晋鹏是怎么知道的,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董定国自己说的。
可是为什么呢。
他给自己亲孙子一个月三五百,给我这个外人一个月一万二。他到底图我什么。
我坐起来,又想了一会儿,没想通。
那之后,董定国生了一场病。
冠心病发作,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月。
他那阵子瘦得脱了相,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我去照顾他,他这次没拒绝,但在我面前从不喊疼。
换药的时候咬着牙,额头上一层汗,嘴里愣是一声不吭。
有天晚上我给他削苹果,他忽然说,从彤,这房子,我打算留给你。
我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我抬头看他,他移开了目光,像是说了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我说,你说什么呢,你有孙子。
他说,他靠不住。
那天他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有再问。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感慨,说着玩玩。没想到他当真了,而且是在那时候偷偷把房子过了户,一个人去办的,谁也没说。
04
董定国被董晋鹏接走那天早上,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很冷,外面下着霜。我起来的时候,董定国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旧行李袋,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毛衣角。
我说,这么早。
他嗯了一声,说,晋鹏一会儿来接我。
我说,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说,收拾好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前一天晚上董晋鹏给我打了电话,说他要把爷爷接回老家住。
我问董定国愿不愿意去,他沉默了很久,说,回去就回去吧。
吃早饭的时候,他吃得比平时慢。
筷子夹着包子,咬一口,放下,嚼半天,咽下去,又夹起来。我给他盛了碗稀饭,他喝了一半就放下,说,吃好了。
我收拾碗筷,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他忽然开口说,从彤,衣柜里那件旧棉袄,你回头替我拆洗拆洗。
我说,行,哪件?
他说,就那件藏青的。
我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他站起身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各个屋都看了看,手摸了摸墙。
外面传来喇叭声。董晋鹏的车到了。
董定国拎起行李袋,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那儿,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想说很多话,又全咽了下去。
最后他就说了一句,我走了。
我说,你保重身体。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慢慢走到车边。
董晋鹏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冲我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董定国坐上车,车门关上,车窗玻璃是茶色的,我看不清他的脸。
车开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的风特别冷,吹得人骨头发寒。
我把门关上,回到屋里,收拾了他留下来的东西。
药盒放在床头柜上,降压药还剩三天的量。
老花镜放在枕头边,他用了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带。
他的牙刷还挂在洗手台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傍晚,我打开衣柜找东西。里头挂着我几件大衣,还有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我把棉袄取下来,手指触到内衬时,感觉有点不对劲。
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垫在里面。
我翻过来一看,内衬缝着一个布兜,鼓鼓囊囊的。布兜的缝线很粗,针脚歪七扭八。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个铁盒。
那是个装饼干用的旧铁盒,红色的,上面的字磨得看不清了。盒子有点沉,放在手心里,凉凉的。我坐在床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没有马上打开。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慌得厉害。
我拨了罗月娥的电话。
她接起来,嗓门震得我耳朵疼,喂,大妹子,咋啦?
我说,月娥,他走了。
她说,谁啊?
董大爷?
我说,嗯,孙子来接走了。
她说,那不挺好的。
接回去养养老,你也能歇歇。
我说,是挺好的。
可是手在发抖。
挂了电话,我抱着铁盒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本存折、一张房产证,信封在最底下,用橡皮筋捆着。
我先拿起存折,翻开。
第一页,开户日期是11年前那个月。第二页,第一行打印着一个日期,那是我和董定国搭伙的第一个月月初。金额:一万二。
我往后翻。一个月一行,每个月一号,一万二,整整11年。最后一笔记录,是他走之前那个月。之后的页面是空的。
我的手开始抖起来。
我又拿起房产证。翻开,第一页是房屋信息。地址我看了一眼,是我们住的这个小区,这套房子。产权所有人那一栏,写着“徐从彤”。
三年前。
三年前他冠心病住院那次,我还跟他开玩笑说,你这老头,死了房子就归你孙子咯。他没接话。
那时候他大概已经办完了过户手续。我放下房产证,目光落在最底下的信封上。黄皮信封,上面没有字。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稿纸,格子大小不一,字迹歪歪扭扭。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就是一句话。
“叫了你十一年老伴,其实我该叫你一声侄女。”
我愣住了。
侄女。
我父亲死得早,我从小跟我妈过日子,我哪来的什么叔叔。我继续往下看,看了几行,脑袋嗡的一声响。
信上说,二十五年前,他在矿上干活。那是一座小煤窑,不正规,条件简陋。他和一个叫徐学军的人是搭档。
徐学军,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母亲告诉我,他在煤矿上班,出了事故,人没了。
后来矿上赔了几万块钱,算是了结了。
我母亲拿这笔钱把我拉扯到初中毕业。
董定国在信里写道,当年出事那天,巷道塌了。
他和我父亲一起被埋在里面。
他说当时是白天,他和我父亲正在回采,轰隆一声,顶板塌了下来。
他被卡住了,我父亲本来有时间跑,但没跑,回来拉他。
写到这儿,他的字迹忽然变得很乱,像是手在抖。
他写:“你爹为了救我,没跑出去。我被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埋到胸口了。”我读到这里,信纸抖得哗哗响,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一个水印。
05
后来的话我没能一口气读完。
我把信纸按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心里翻江倒海。我那十二年没有父亲的日子,我母亲那几年独自拉扯我的光景。董定国出现了。
二十五年了。
他找了二十五年。
“小彤,叫了你十一年老伴,其实我该叫你一声侄女。你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装作不知道。我从矿上下来以后,找了你和你娘很多年,没找到。后来矿上给了我赔偿款,回城以后,政府给我安排了退休。”
“我老了,膝下就一个孙子,不成器。我想来想去,怕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还你家的情。”
“小彤,你别恨我。我不是故意隐瞒。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把我赶走。我做不到。”
信纸上的字迹越来越草,到最后越来越小。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从彤,我把那套房子留给你。你别嫌少。那是我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了。
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一把一把地擦,又一把一把地涌出来。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父亲,是为了救董定国死的。
那个没用的胆小的矿工,那个我记忆中模糊不清的父亲的脸。临死前,他做了一件让人没法说他懦弱的事。而董定国,用了余生的义务来偿还。
他不是我的老伴。
他是我的恩人。
他用十一年的时间,把我当成他亲闺女一样养着。
他用每月一万二的钱,还他一条命的情分。
我想到他每次去银行排队的样子。
想到他在门口站着,冲我喊“从彤”;想到他说起我爹时那闪躲的眼神。
我懂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查了存折的记录,跟我说,这个账户的入账没有断过,每个月一号,都会有一笔一万二的进账。
最后一次入账,是三个月前。
我问她,这个账户是谁存的。
她说,是柜台存的。每次都是同一个老人来,存的时候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她把底单翻出来给我看,上面是一个签名。
“董定国”。
我攥着那张底单,出了银行大门,站在马路牙子上,看到太阳刺眼,照在路面上,白花花一片。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汽车站。找到去董平镇的班车,买了票,坐上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蹿,我靠在座椅上,心里乱糟糟的。
到董平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我打听到董定国老家的地址。
镇上的人说,他家在村东头,就那一排旧房子,门口有一棵大槐树。
我顺着路走过去,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棵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董晋鹏。
他手里夹着根烟,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他挡到面前说,你怎么找过来的。我说,你爷爷呢。
他那张脸上有点挂不住,指着身后的屋子,说,在里面。
我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董定国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身上穿着他那件旧棉袄。听到动静,他没抬头,像是没听见。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瘦了,比走的时候瘦太多。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
他抬头看我,眼神没什么光,像是不太认得出我了。
我说,董大爷,是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很,从彤?
我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你。他说,我这挺好的,你回去吧。我说,我不回去。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你不该来的。”
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董晋鹏,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我蹲在董定国膝前,声音有些发酸,说:“你该告诉我的。”他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院子里堆着一些旧物,其中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我记得,那是他以前天天听的。
董晋鹏进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冲我说,你知道我爷爷以前干什么的吗。我说,知道。他挑了挑眉,说,那你知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手上沾过人命。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说,我爷爷在煤矿上干过活,他年轻的时候,有个工友死了。
别人都说是矿难,其实不是。
是被人害的。
他顿了顿,又说,那人姓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说,我爷爷从来不说,可是我知道。他每个月都会去镇上的邮局,给一个叫徐从彤的人汇款。我查过。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爷爷的工友,叫徐学军。他是我爹。
董晋鹏愣了。
他的表情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皱起眉头,说,你是徐学军的女儿?我说,是。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
我打断他,说:“你爷爷和你爹,欠我爹一条命。他是为了救你爷爷死的。”董晋鹏的喉咙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转回来,蹲在董定国面前:“我知道你不愿意说。可你欠我爹的,已经还清了。你不欠我什么了。跟我回去。”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董晋鹏站在门口,手里的烟烧到屁股,他也没发现。
07
那天晚上,董晋鹏把我安排在东屋住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旧柜子,墙角放着台落满灰的缝纫机。
床上铺的是新换的被褥,摸上去洗得干干净净,在灯下有点发白。
我从屋里出来,看到董晋鹏在院子里抽烟。
月光底下,他的背影看着有点孤。我走过去,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继续抽烟。我看了一眼他夹烟的手指,指头熏得焦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爷爷跟你说过吗,我爸是怎么死的。”我说,他没详细说过。
董晋鹏嗤笑一声:“我爸是在矿上出了事故死的。我六岁那年,矿上塌方,我爸没出来。”
“然后我妈跟人跑了,就剩我爷爷一个人带我。他为了供我上学,去矿上干了好几年。后来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矿上给他安排了个看仓库的活。”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小时候不懂事,成天想着往外跑。长大了也没出息。”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爹救了我爷爷的命。我爷爷养了我这么大。你说这账怎么算。”我没接话。他也没等我回答,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原地,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这镇上的夜特别安静。
回屋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里一点多,我起身去倒了杯水。
经过董定国的房门口,门没关严,里面有动静。
我轻轻推门。
屋里亮着一盏床头灯。
董定国靠在床头发呆,手边放着一个铁盒子。
跟家里那个一模一样的铁盒。
我说,你怎么还不睡。
他没答话,伸手把铁盒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有一张旧照片,黑白照片,都已经发黄了。
照片里头,两个年轻人并排站着,后面是煤山,两人都穿着工装,笑着。
左边那个,我一眼认出来了,是董定国年轻的时候。
右边那个,看着有些眼熟。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我爹。
我爹那张脸,我几乎已经忘了,可是那眉毛、那眼睛,我越看越觉得胸口发堵。
我把照片握在手里,许久没有说话。
董定国看着我,慢慢地说:“这是我和你爹最后一回照相。那之后不到半个月,人就没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欠他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了了。”我坐在他床边,拿着那张照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你跟我回去。”他看着我,说:“我在这里,挺好的。”
“我不管你在这里好不好。”我死死攥着那张照片,“你养了我十一年,我伺候你老。这是天经地义。”
董定国的眼眶有点红,他别过头去。过了很久,才听他“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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