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郑高昂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后门推。

他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还没反应过来,池子里那条养了8年的“小青”已经昂起了头。

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它头顶,那团我以为是花纹的纹路,此刻看清楚了——是个“王”字。

它半张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锯齿,一根根又细又密,像排整齐的钉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8年前那个下午,我在河边捡到它的时候,它明明只有筷子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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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夏天的雨特别多。

7月16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老婆子的忌日。

儿子胡建国打电话来说加班回不来,儿媳冯晓雯带着孙子去她娘家了。我一早就买了纸钱香烛,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了河边。

老婆子活着的时候就喜欢那条河。

她说河边的风软和,不像城里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她走了以后,我时不时去那儿坐坐,跟她说说话,念叨念叨。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我蹲在河滩上烧纸,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纸灰扬起来糊了我一脸。我抹了把脸,看着那些灰打着旋儿飘到河面上,心里堵得慌。

烧完纸,我没急着走。

一个人在河滩上坐着,看河水慢慢地流。水浑得很,前两天刚下过暴雨,河面涨了不少,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树枝杂草。

我正发愣,余光瞥见河滩的泥地里有个东西在扭动。

退潮后露出来的泥滩上,一条细细的小东西正在挣扎,黑乎乎的,沾满了泥浆。

一开始我以为是条泥鳅,没在意。

但那东西扭得厉害,像是被泥巴糊住了,越挣越陷进去。

我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

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巴,看到了它的真面目。

通体青黑,细细的,头是扁的,身上的鳞片在暗光下微微泛光。也就一根筷子那么长,大拇指那么粗。

蛇。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但那东西不动了,趴在泥里,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我,可怜巴巴的。

我犹豫了。

这东西一看就是条蛇崽子,估计是上游发大水冲下来的,退潮后搁浅在泥滩上。我要是不管它,等太阳出来一晒,或者来只水鸟,它就没命了。

可我又怕蛇。

小时候被蛇咬过,至今有阴影。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心软了。

这荒郊野岭的,又是老婆子的忌日,碰上了就是缘分。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装纸钱的塑料袋,把那小东西兜了进去。

回到家,我找了个搪瓷盆,往里面倒了点水,把小东西放进去。

它一进水就活了,在水里游来游去,还挺欢实。

我把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蹲在边上看了半天。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蛇我见过不少,青蛇、黑蛇、菜花蛇,可没有哪一种是这个颜色的。这青里透着黑,黑里泛着光,看着像是刷了一层漆。

而且它的头也不像蛇。

蛇的头是椭圆或者三角的,这小东西的头却有点方,扁扁的,嘴巴占了大半张脸。

我正琢磨着,院门响了。

爸,你在家吗?

是冯晓雯的声音。

我赶紧站起来,把搪瓷盆端起来想藏到屋里去。可冯晓雯已经推门进来了,后面跟着孙子胡小辉。

“爷爷!”胡小辉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摸摸他的头,想把盆藏到背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冯晓雯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

“手里端的啥?”她走过来一看,脸当时就变了,“爸!你弄条蛇回来干啥!”

“捡的。”我说,“在河边捡的,小崽子,怪可怜的。”

“可怜啥呀!那是蛇!”冯晓雯往后退了两步,“赶紧扔了!这玩意儿有毒没毒都不知道!”

“这么小的东西能有多毒?”我把盆放到墙角,“养两天再说。”

“爸!”冯晓雯急了,“你咋这么犟呢!这东西不能养!”

我不说话了,进屋去倒水。

冯晓雯跟在后面絮叨了半天,说蛇有多危险,说万一咬了人怎么办,说得我头都大了。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越是有人逼我,我越是不听。

你要是好好跟我说,我兴许还考虑考虑。你要是跟我来硬的,门都没有。

“行了,”我摆摆手,“我说了,养两天看看,过几天我给它放了。”

冯晓雯气得脸都红了,抱起胡小辉就走。

“妈,爷爷养的小蛇呢?”胡小辉还在问。

“别问!”她摔上门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她们走远了,叹了口气。

回到墙角蹲下来,看着盆里的小东西。

它还欢实得很,在水里游来游去,时不时把头探出水面,两只小眼睛骨碌碌地转。

你说你,是不是给我添乱?”我嘀咕了一句。

那东西像是听懂了一样,停下来,浮在水面上看着我。

我看了它半天,心头一软。

“算了,”我摇摇头,“既然捡回来了,就养着吧。好歹是条命。”

我没注意到的是,那天我端详了那小东西足足一个钟头,愣是没看清楚它的四条小短腿。

它们藏在水底下,贴着盆底的泥,一动不动。

02

我给那小东西取了个名字,叫“小青”。

好听也好记。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菜市场。

在猪肉摊前站了半天,不知道该买啥。卖肉的老张问我:“胡老师,今儿个想买点啥?”

“那个,”我指了指案板上的碎肉,“这些边角料咋卖?”

“嗨,你要这个干啥?”老张乐了,“喂猫啊?”

“嗯,喂猫。”

我买了一斤碎肉,花了两块钱。

回家后割了一小块,用刀剁成泥,放在小青面前。

它闻了闻,不吃。

我又往前推了推,它还是不动。

“咋?不吃肉?”我纳闷了,“蛇不吃肉吃啥?”

我又试着往盆里丢了几条面包虫,还是不吃。

这下我犯难了。

这东西到底吃啥?

我上网查了查,说蛇吃小老鼠、吃小鸟、吃蜥蜴。可家里哪来这些东西?

正在发愁,小青突然动了。

它猛地向前一窜,一口咬住了一块碎肉,然后整个身子扭动起来,使劲往下咽。

一分钟不到的功夫,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碎肉就没了。

我愣住了。

这哪是蛇啊?蛇吃东西是慢慢吞吞,一口吞下去好几天不动弹。它倒好,跟饿了八辈子似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要去买肉。

小青的胃口越来越大。第一天吃一小块,第二天能吃一小坨,一个星期以后,一顿能吃两个鸡蛋那么大的一团。

我每个月光买肉就要花一百多块。

第三个星期,邻居肖媚来串门。

肖媚在城里住了十几年,前几年退休才搬回来。她见识广,人也热心,平时家里有个啥新鲜东西,我都乐意给她看看。

“胡哥,在家没?”她提着几个苹果推门进来。

“在呢,”我赶紧把搪瓷盆藏到床底下,“来来来,坐。”

“你藏啥呢?”肖媚眼尖,“神神秘秘的。”

没啥,没啥。

肖媚不信,非要看。

我没办法,只好把盆端出来。

肖媚凑过去一看,当时就愣了。

“这啥玩意儿?”

“蛇啊。”我说,“青蛇,我在河边捡的。”

“你逗我呢?”肖媚蹲下来,盯着盆里的小青看了半天,“这哪像蛇?”

“不像吗?”

“不像。”肖媚摇摇头,“你看它的鳞片,蛇的鳞片是软的,滑的,你摸摸它的。”

我伸手摸了摸。

硬邦邦的,像鱼鳞一样,还有点扎手。

“蛇哪有这么硬的鳞?”肖媚说,“你仔细想想,你见过这么硬的蛇鳞吗?”

我想了想,还真没有。

“再一个,你看它的头。”肖媚指着小青的脑袋,“蛇头是圆的或者是三角的,它的头是扁的。嘴巴还这么大,跟鳄鱼似的。”

“鳄鱼?”我笑了,“你想多了吧?咱们这儿哪来的鳄鱼?”

“我就是打个比方。”肖媚站起来,“反正我觉得不对劲,你要不找个懂的人看看?”

“能有啥不对劲的?”我不以为然,“就是条小蛇崽子,养大了我就放了。”

肖媚没再说什么,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小青一眼。

那眼神,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端着碗蹲在盆边看小青。

它在水里泡着,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尖,一动不动。

我伸手碰了碰它,它猛地沉下去,然后又浮上来,继续盯着我看。

这东西的习性,确实有点奇怪。

蛇喜欢躲在草丛里,或者盘在树枝上。可它呢,就爱泡在水里,一泡就是一整天。

而且它吃东西的时候特别凶。

不管是猪肉还是鸡肉,递过去就咬,咬住就往肚子里吞,一点都不含糊。

我见过蛇吃东西,那是先咬住,再用身体缠住,慢慢勒死再吞下去。它倒好,直接一口吞,跟饿了三天三夜一样。

但我也没多想。

反正就是一条小蛇崽子,能有多大事?

我把碗放下,又去切了一块肉。

小青闻到味道,从水里探出头来,嘴巴一张一合。

我把肉递过去,它一口咬住,三下五除二就吞了下去。

“吃吧吃吧,”我摸摸它的头,“吃胖点,等你长大了,我给你找个地方放了。”

小青没理我,又沉回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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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青长得慢得出奇。

半年过去了,它才长到两根手指那么粗。

可它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有天晚上,我听见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赶紧起床去看。

搪瓷盆翻在地上,小青不见了。

我找了半天,最后在水缸底下找到了它。

它趴在水缸底的淤泥里,整个身子泡在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想把它抓出来,它突然张嘴咬住了我的手指。

不疼,但它咬得很紧,怎么都不松口。

我用另一只手掰开它的嘴,把它提起来,放回搪瓷盆里。

它的力气太大了,一条不到一尺长的小东西,愣是能跟我较劲。

我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它的嘴。

这一照,我愣住了。

它的嘴里,长满了细细密密的牙齿。

一根一根的,又细又尖,排得整整齐齐,像是两排锯子。

蛇有牙齿,这个我知道。

但蛇的牙齿是向内弯的,用来勾住猎物往里吞。

它的牙齿却是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真有点不对劲。

但我没往深处想。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条道走到黑。

再说,这东西是我亲手捡回来的,养了半年了,有感情了。总不能因为它长得奇怪,就把它扔了吧?

我把小青放进搪瓷盆里,又往里面倒了点水。

小青在水里游了两圈,然后又沉下去,只露出眼睛看着我。

“睡吧你,”我关上手电筒,“明天再给你买肉吃。”

那段时间,胡小辉每个周末都要回来。

他特别喜欢小青。

每次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小青。

爷爷,小青长大了没有?

“长了一点点。”

“我能摸摸它吗?”

“不行,它还小,怕生。”

其实我不让胡小辉摸,是怕那东西咬他。

虽然小青从来没咬过我,但它的牙齿太吓人了。

万一咬了孩子,我可没法跟冯晓雯交代。

冯晓雯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她每次回来都看到我在喂小青,气不打一处来。

“爸,你到底啥时候扔?”

“等等再说。”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它把我们都吃了?”

“你净瞎说,它才多大?”

“现在是没多大,可它在长啊!”

我不说话了。

冯晓雯气得直跺脚,但又拿我没办法。

她不在家住,管不了我。

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

有天晚上吃饭,我端着碗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在搪瓷盆上。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小青面前。

它一下子窜出来,一口把肉咬住,然后缩回水里,慢慢往下吞。

我看了半天,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小青吞东西,不是像蛇那样整个往下咽。

它是歪着头,用嘴巴的一侧把肉一点一点咬碎,然后才吞下去。

蛇是不会嚼东西的。

可它会。

我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我没抓住。

“可能是看花眼了吧。”我摇摇头,继续吃饭。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青的样子。

它的颜色,它的鳞片,它的牙齿,它泡在水里的样子,它吃肉的方式……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第二天我特意去找肖媚。

“你那天说,我这东西不像蛇,那你觉得像啥?”

肖媚想了想,说:“我也不敢肯定,但我在城里的动物园见过一种东西,跟你这个有点像。”

“啥东西?”

“好像是叫……蜥蜴?”肖媚不太确定,“不过你这养了半年了,也没见它长腿,应该不是。”

蜥蜴?

我回家仔细看了看小青。

没腿,没脚,身子圆滚滚的,跟蛇一样。

“那就还是蛇嘛。”我放了心。

可我忘了。

鳄鱼的腿,是很小很小的。

在它还小的时候,那四条短腿藏在水里,你根本看不见。

04

养到第三年,小青已经有胳膊那么粗了。

一米多长,比我的手臂还粗一圈。

我给它换了个大盆,是那种装衣服的塑料箱子。

可它还嫌小,经常从箱子里爬出来,在院子里到处乱窜。

我不得不把院子里的围墙加高了一圈。

邻居们都知道我养了条蛇,有些人觉得新鲜,跑来看。

看完以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胡老师,你这养的啥啊?”

“蛇啊。”

这哪儿像蛇?你见过蛇长这样?

“咋不像?不就是大了点嘛。”

“那它的鳞片咋这么硬?它的嘴咋这么大?它咋天天泡在水里?”

我答不上来。

但我还是嘴硬:“就是条蛇,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村里开始有传言了。

有人说我养的是妖怪。

有人说我捡到的是条成精的东西。

还有人说我命不久矣。

冯晓雯每次回来都要跟我吵。

“爸,村里人都在说你了,你能不能长长心?”

“他们说他们的,我养我的。”

“这东西不能养了!你看看它多大了!再养下去,你还能管得住它?”

“管不住又咋样?它又不咬人。”

现在不咬,以后呢?

冯晓雯气得发抖:“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带着小辉不回来了!”

“不回就不回。”我赌气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小青在水里泡着。

月光照在它的背上,青黑色的鳞片泛着光。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蹭了蹭我的手。

很温顺,跟以前一样。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老婆子走的那年,我差点也撑不住了。

儿子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天。

我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吃饭是一个人,睡觉是一个人,连说话都没个人搭腔。

有时候我对着墙上老婆子的照片说话,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听不到她的回应。

可自从有了小青,我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我跟它说话的时候,它会看着我。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是在听。

我知道,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一条蛇,或者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可在我的眼里,它是我的伴。

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跳舞,就这点爱好,还要被人说三道四。

图什么呢?

算了,不管了。

我管不住别人的嘴,但我能管住自己的心。

我要养。

养到它老,养到它死。

反正我这一辈子,也折腾不了几年了。

我把切好的肉一块一块丢进箱子里。

小青一口一块,吃得欢实。

我看着它的样子,突然笑了。

“你说你,要是能说话多好,陪我说说话。”

小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吃肉了。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热。

算了,不会说话就不会说话吧。

好歹,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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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八年秋天,我摔了一跤。

那天刚下过雨,院子里青苔滑得很。

我端着肉去喂小青,一脚踩滑了,整个人摔在地上。

右腿钻心地疼,我试着站起来,疼得直冒冷汗。

我爬进屋,打了120。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大腿骨折,要住院。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出来后腿上打了钢板,疼得我睡不着觉。

我想让儿子回来,可电话打不通。

只好给冯晓雯打电话。

“妈,你回来一趟吧,我得住院,家里那些鸡啊鸭的,没人喂。”

冯晓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肯定知道,我说的“鸡鸭”其实是小青。

但她没拆穿。

第二天上午,冯晓雯带着胡小辉来了。

小辉已经上小学了,长高了不少。

爷爷,你怎么摔了?”他趴在我床边,眼泪汪汪的。

“没事没事,爷爷老了,骨头不结实了。”

冯晓雯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问我:“你那个……那东西,咋喂?”

“水池里还有半盆水,”我说,“肉在冰箱里,拿出来切一下,切成条,丢进去就行。”

冯晓雯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冯晓雯打小就怕这些东西。

小时候看到毛虫都能吓哭,现在让她去喂一条比她手臂还粗的“蛇”,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可我又没办法,总不能饿着小青。

下午三点多,我正躺着打盹儿,手机突然响了。

是冯晓雯打来的。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在发抖。

“爸……那……那东西……它有脚!”

我心里一紧。

你说啥?

“它有脚!四条腿!在水底下藏着!我刚才喂它的时候看到了!它不是蛇!”

“爸,我拍了照片,发给同学看了,她说这不像是蛇,要帮我问问懂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爸,你说话啊!”

“我……我……”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青……有腿?

我养了它八年,怎么从来没发现?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

小青在水里的时候,一直都是沉在水底,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它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我是抱过它的。

可每次都是把它抱在怀里,肚皮朝上,从来没见过它的肚子长什么样。

也就是说,这八年,我一直没看过它的肚皮?

电话那头,冯晓雯说:“爸,我同学说明天带人过来看看。她说别动那东西,也……也别靠近它。”

“为啥?”

她说这东西长得不像咱们这儿的动物。

我挂了电话,躺在病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有腿?

不,也许不是腿。

也许是畸形,也许是变异,也许我看错了。

可冯晓雯说得很肯定。

她不会看错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吃早饭,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冯晓雯提着一袋水果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包。

“爸,这是我同学介绍的,市野生动物保护站的,郑高昂郑专家。”

那男人冲我点了点头:“胡大爷好。”

“你好你好,”我放下筷子,“那个,郑专家,你帮我看一下,我家那东西到底是个啥?”

郑高昂没直接回答。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我:“胡大爷,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那东西,是什么时候捡的?”

“八年前。”

“在哪儿捡的?”

河边。

“那个河边,附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郑高昂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比如养殖场,或者动物园之类的?”

我想了想。

八年前的事儿了,有些模糊。

“我记得……那个河段上游一两里地,好像有个什么养殖场,”我皱着眉头回忆,“不过我没进去过,就在外面看了一回。”

“什么样的养殖场?”

“就一个铁皮棚子,门口挂了个牌子,上面画着什么动物……”我努力回忆,“好像是条大鱼?还是什么爬虫类的?”

郑高昂的表情变了。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你看看,是这个地方吗?”

照片上是一个废弃的养殖场,铁皮棚子塌了一半,门口倒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牌子。

牌子上画着一个醒目的图案。

一只张着嘴的鳄鱼。

旁边写着几个大字:珍稀爬宠养殖基地。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胡大爷,”郑高昂的声音很平静,“你再仔细想想,你当年捡到那小东西的时候,河滩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有……”我嘴唇发抖,“有个……有个破铁笼子。”

“什么样的铁笼子?”

“铁的,扁的,上面还印着什么图案。”

“还记得印了什么吗?”

“记不住了……”我摇摇头,“当时我没细看,就是扫了一眼,觉得就是个破笼子。”

郑高昂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

“胡大爷,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得有心理准备。”

“你说。”

“你那不是蛇。”

郑高昂一字一顿地说。

“那是一条湾鳄,原产东南亚和澳大利亚,是现存最大的爬行动物之一。”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它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咱们这儿的水域里。”

“当年你看到的那家养殖场,八年前就被取缔了。”

“那几只幼鳄,据说是转运的时候跑掉的。”

“你捡到的,就是其中一只。”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鳄鱼?

我养了八年,每天喂肉、换水、跟它说话的那东西,是鳄鱼?

“那它……”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它为什么一直没长太大?”

“因为它没吃到该吃的东西。”郑高昂说,“你在喂它猪肉、鸡肉,对吧?”

我点头。

“湾鳄的食谱很广,鱼、鸟、龟、哺乳动物,什么都吃。但光吃猪肉和鸡肉,营养跟不上。它这八年,属于严重营养不良状态。”

“也就是说……我这些年,一直是在‘饿’着它?”

郑高昂沉默了一下。

也可以这么说。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后背全是冷汗。

我养了一条鳄鱼,八年。

我每天把手伸进水里,去摸它的头。

我把肉递到它嘴边,它张嘴就咬,就在我手指边上。

我从来没想过,那两排密密麻麻的锯齿,如果咬在我的手上,会是什么后果。

“那……那以后咋办?”

“我们会把它送到省动物园的专业饲养基地。”郑高昂说,“但我们得先确认一点。”

郑高昂看着我,目光很严肃。

它现在,已经八岁了。

“一条成年湾鳄,体长能达到五米以上。它现在只有两米多,是因为营养不良。”

“但一旦恢复正常喂养,身体条件允许了,它就会开始疯狂生长。”

“半年之内,它就能长到三米。”

“到那个时候……”

郑高昂停了一下。

“它会把它看到的所有活物,都当成猎物。”

“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