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烧得浑身发冷。
门外传来继母压低的嗓音:“庚帖换好了没?明日太子选妃,送曼妮进宫。”
她想让我安静地死在这张床上,让她的女儿顶替我入东宫。
我攥紧被角,嘴角勾出一丝笑。
她们不知道,我装病装蠢,整整装了十年。
她们更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庶出的妹妹。
而苏曼妮的底细,我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明天,有好戏看了。
01
炭火烧得很旺,我还是觉得冷。
这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丫鬟小翠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轻手轻脚放到床边桌上。她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假装没看见。
这药,我喝了三个月了。三个月前我开始咳嗽,大夫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继母吴娈很热心,亲自盯着丫鬟煎药,每天准时端到我面前。
端来的药,我从不喝。
倒不是因为知道有毒。
我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吴娈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
“大小姐,您多少喝一口吧。”小翠小声劝我,“您这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小翠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端着那碗药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继母的声音:“怎么样?喝了没?”
“回夫人,大小姐不肯喝。”小翠的声音怯怯的。
“不肯喝?那就灌!”继母的声音突然拔高,“她以为她是谁?一个病秧子,还想摆大小姐的谱?你告诉她,明天太子选妃,府里没空管她,让她自己看着办!”
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黑暗中,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
太子选妃。
这个消息,三个月前就在京城传开了。
太子薛阳成,先皇后嫡出长子,今年二十三岁,尚未娶妻。皇上催了好几次,太子总以“国事为重”推脱。这次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松口了。
选妃条件也传开了:必须是嫡出,年龄十六到二十,容貌端庄,知书达理。
条件一出,京城里的贵女们全都疯了。
相府自然也不例外。
我母亲是正室嫡妻,我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女。
可继母吴娈,不会让我去的。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把我压得死死的,不就是想让她的亲生女儿苏曼妮出头吗?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她拉着我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一遍遍念着:“梓晴,你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那年我八岁。
母亲死后不到半年,父亲就娶了吴娈。
吴娈进门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笑得跟朵花似的。她身后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
那就是苏曼妮。
后来我才知道,苏曼妮是吴娈跟她前夫生的孩子。但吴娈对外只说这是她娘家的侄女,从小养在她身边。
父亲何伟,当朝宰相,对这个续弦言听计从。
为什么?
因为他欠吴娈的。
当年他为了坐上宰相的位置,收了不少贿赂。吴娈她娘家是经商的,有的是银子。他找吴娈借了一大笔钱用来打点关系,这笔账,到现在都没还清。
吴娈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他不敢不听。
所以这十年来,吴娈在府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假装看不见。
我被关在内院,不让读书,不让见客,连院门都不让出。府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大小姐,但谁也不敢跟我走得太近。
我就这么被“圈养”了十年。
十年里,我学会了装傻。
丫鬟们跟我说话,我点头。继母克扣我的用度,我不吭声。苏曼妮骂我是“木头人”,我只是笑。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包括吴娈。
她以为我真的傻了。
可她不知道,我偷偷跟着母亲留下的旧仆学认字,学算账,学怎么看人的脸色。
我更不知道,母亲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是被吴娈害死的。
毒,就下在每日的汤药里,断断续续下了一年,大夫查不出来,只说是体虚而死。
母亲说:“梓晴,你不要报仇,你还太小,斗不过她。你要好好活着,活到她露出狐狸尾巴的那一天。”
我等了十年。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02
第二天一早,府里就热闹起来了。
丫鬟们进进出出,脚步声杂沓。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远远还能听见苏曼妮的笑声。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
小翠推门进来,小声说:“大小姐,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就说我起不来。”我哑着嗓子说。
“这……”小翠犹豫了一下,“夫人说您要是不过去,她就亲自过来。”
我睁开眼,看着小翠:“她说什么事了吗?”
“说是……让您把庚帖交出来。”
庚帖。
每个府里嫡出的女儿都有一份,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嫡出证明,是参加选妃的凭证。
我的庚帖,一直在母亲留下的妆奁里锁着。
吴娈进府后,几次三番想找,都没找到。
现在她急了,选妃就在今天,她必须拿到我的庚帖,才能换给苏曼妮。
“行,我过去。”我说,“你先出去,我换件衣服。”
小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慢慢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
这钥匙,是母亲临终前塞到我手心里的。她告诉我,妆奁里有一封信,是我外祖父留下的,上面写了吴娈娘家的底细。
我打开妆奁,拿出那封信。
信很旧了,纸都泛了黄。外祖父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句话都跟刀子似的。
吴娈,不姓吴。
她姓赵,是她父亲跟外室生的女儿。她父亲当年犯了事,把她们娘俩托付给了吴家,改了姓。
而她跟苏曼妮的爹,是个赌鬼,早些年就死了。
这些东西,吴娈全都瞒了下来。
她对外说自己是吴家嫡女,嫁的是正经商人。
而这一切,她以为没人知道。
我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又拿了一把梳子,慢慢把头发梳顺。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着没几天活头了。
正是吴娈想看到的样子。
我换了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推开门,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撞上了苏曼妮。
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新衣裳,头上插着金钗,脸上抹了胭脂水粉,整个人鲜亮得像朵花。
看见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姐姐今天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您要烂在床上了呢。”
我没说话。
“娘说了,让您把庚帖交出来。”苏曼妮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一眼,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您这副模样,去了也是丢人现眼,还不如让妹妹代劳。”
“代劳?”我哑着嗓子说,“你姓苏,又不姓丁。”
苏曼妮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绕过她往前走,“带路吧。”
苏曼妮愣在原地,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
我这些年一直装哑巴,今天是头一回跟她顶嘴。
她反应过来,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瞪着我,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我轻声说:“我说,你姓苏,不姓丁。就算换了我的庚帖,你的生母一栏还是写着你亲娘的名字。你觉得,礼部的人会查不出来?”
苏曼妮的脸白了。
她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苏曼妮的脚步声,还有她压低了嗓子的吩咐:“快去告诉我娘!”
我笑了笑。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03
正厅里,吴娈坐在上首,正跟几个管事嬷嬷说话。
看见我进来,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呀,梓晴来了?快坐快坐。”
她指着一个下首的椅子,示意我坐过去。
我没坐,就站在厅中央。
“梓晴,你这几天身子怎么样?”吴娈笑着问,“大夫说你风寒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不见起色?”
“劳夫人挂心了,还那样。”我哑着嗓子说。
“哎,你这孩子,就是不注意身子。”吴娈做出一副心疼的样子,“来人,把给大小姐炖的补汤端上来。”
一个丫鬟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到我面前的桌上。
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枸杞,散发着药味。
我盯着那碗汤,没动。
“怎么?不喝?这可是我专门让人给你炖的。”吴娈的声音软中带硬,“你爹也说了,让你好好养身子,别到处乱跑。毕竟,你这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这话里有话。
我听出来了。
她在威胁我,要是不听话,就别想好过。
我没接她的话茬,从袖子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
吴娈的眼睛一下亮了。
“庚帖在里面?”她问。
“在。”我说,“夫人要的话,拿去便是。”
吴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把钥匙,笑了:“梓晴啊,你是个明白人。你放心,等曼妮进了东宫,不会亏待你的。”
“那就多谢夫人了。”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吴娈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
“梓晴,你知道为什么娘这些年对你这么‘照顾’吗?”吴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聪明。聪明人,活不长。”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信。
“夫人说的是。”我说,“我娘确实活不长,但我跟她不一样。我命硬。”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
我眯着眼,穿过走廊,回到自己那间小院子。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慢慢蹲了下来。
手在发抖。
装傻装了十年,今天头一回亮出牙齿。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最后。
可是怕又有什么用?
该来的,终究会来。
当天下午,吴娈就派人来拿走了庚帖。
我跟小翠说:“去告诉张嬷嬷,让她明天一早,带着那封信去东宫门口等我。”
张嬷嬷是母亲的旧仆,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这些年,多亏了她偷偷传信,我才知道府外那些事。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
明天,就是选妃的日子。
明天,苏曼妮就要以我的名义,踏入东宫。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候,掀开她的底牌。
04
选妃这天,天还没亮,府里就忙开了。
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吩咐备车,有人在喊“小姐的衣裳呢”,还有人在催“快点快点,误了时辰可不得了”。
小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大小姐,吃点东西吧。”她把粥放在桌上,“听说夫人昨儿个夜里就把庚帖换好了,今儿个一早就送曼妮小姐出门。”
“现在什么时辰了?”我问。
“卯时刚过,曼妮小姐已经上了马车。”小翠压低声音,“张嬷嬷一早就去了东宫门口,让奴婢跟您说,让您放心。”
我点点头,坐起来,喝了一口粥。
粥是凉的,寡淡无味,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喝下去。
今天,会是一场硬仗。
我得有力气。
吃完粥,我让小翠给我找了件干净衣裳,又梳了梳头。
镜子里的人还是瘦得吓人,但眼神已经不是昨天的样子了。
“大小姐,您真要过去?”小翠小声问,“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娘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我不能让她白等。”
小翠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说话声。
“大小姐,夫人让您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一个管事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说了,您身子不好,不适宜到处走动。”
“知道了。”我说。
脚步声走远了。
我坐在床边,等。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闯进来。
“大小姐,不好了!东宫那边出事了!”
我站起身:“什么事?”
“曼妮小姐……曼妮小姐她,她在验明真身那一关,被卡住了!”丫鬟上气不接下气,“礼部的大人说,她的生母一栏写的是‘继室’,不是原配,不符合选妃条件!”
吴娈换得了庚帖,改不了出身记录。
“怎么办呢?”丫鬟急得快哭了,“夫人让您赶紧过去,说只有您能救曼妮小姐!”
我心里冷笑。
救她?
我巴不得她死得再彻底一点。
但我还是跟着丫鬟出了门。
因为我要亲眼看着吴娈,是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
到了东宫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吴娈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礼部官员,正在翻看文书。
旁边还有一群宫女太监,以及几个看热闹的夫人小姐。
苏曼妮站在吴娈身后,脸上又是泪又是浓妆,糊得一塌糊涂。
看见我来了,吴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过来:“梓晴,你快跟他们说,你才是那个病人,曼妮是替你来的!”
“夫人这话说得好笑。”我哑着嗓子说,“什么叫替我来的?这事我根本不知情。”
吴娈的脸僵住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不知道?”吴娈的声音拔高了,“庚帖不是你亲手交给我的吗?你这不是同意了吗?”
“庚帖是您派人来拿的。”我说,“我身子不好,躺在床上起不来,谁来拿我就给谁。可我从没说过,让曼妮顶替我参选。”
吴娈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翻脸。
“你这个贱蹄子!”吴娈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故意的!你算计我!”
“我算计夫人?”我看着她,“夫人说让曼妮替你参选的时候,可曾问过我一句?只怕夫人心里早就算计好了,我这条命,根本不值钱。”
苏曼妮在旁边急得跳脚:“娘,她胡说八道!她才是个病秧子,我才是……”
“你是什么?”我转头看着她,“你是苏曼妮,你姓苏,不是丁家的女儿。你凭什么参选?”
苏曼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了。
吴娈看着我,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把我吞了。
“好,好得很。”她咬着牙说,“我养了你十年,到头来养出一条白眼狼!”
“夫人养我?”我笑了,“夫人给我吃什么穿什么,府里账上都记着。要不要我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吴娈彻底不说话了。
那个礼部官员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吴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是真正的参选人?”
“是我。”我说,“我是相府嫡长女丁梓晴。这位苏曼妮,是我继母带来的女儿,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她用的庚帖,是我的。”
“你有什么证据?”礼部官员问。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封旧信,递过去:“这是我外祖父留下的信,上面写着我继母吴娈的真实身份。她用假身份嫁入相府,她的女儿自然也不是嫡出。”
礼部官员接过信,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吴娈的脸彻底垮了。
05
“不可能!这信是假的!”吴娈尖叫着,一把抢过那封信,想撕了它。
我伸手拦住她:“夫人,别急。东宫门口这么多人看着,您撕了它,难道还能把在场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吴娈的手僵在半空中。
礼部官员皱着眉,从她手里把信抽出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让人去传仵作。
“开棺验尸。”他沉声说,“查查原配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吴娈腿一软,差点瘫了。
“你们不能开棺!那是死者为尊,你们怎么能……”她喊着。
“死者为尊?”我转过头,看着她,“那我娘死的时候,你断了她的药,你怎么不想想死者为尊?”
吴娈噎住了。
她看着我,眼珠子瞪得溜圆,就像看到了鬼。
“你……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夫人想象的更多。”我说,“这些年,夫人克扣我的用度,不让我读书,不让我见人,想把我养废了。夫人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吴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苏曼妮在旁边急了,拉着吴娈的袖子喊:“娘,你快想想办法啊!你不能让她这么欺负我们!”
吴娈甩开她的手,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丁梓晴,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拿出这封信,就能把事情翻过去?”
她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疯狂。
“你爹那笔账,你可知道?他欠了多少银子,你可知道?你以为你赢了,可你别忘了,你爹还在我手心里攥着呢!”
她这话说得大声,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娘是怎么死的?你真以为是我干的?”吴娈越说越大声,“你爹都知道!他知道一切!可他为什么不管?因为他不敢!他怕我把他那些破事抖出来!”
她指着我的鼻子:“你娘死了,他连句话都不敢说!你被关在内院十年,他来看过你一眼吗?你以为他是因为我?不!他是自己不敢面对你!”
我站在那里,听着吴娈一句句往外蹦。
每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
她说得对。
我爹是都知道。
他知道吴娈害死了我娘,他知道我被虐待,他知道一切。
可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的前程,他的银子,比我们更重要。
“夫人说得对。”我说,“我爹确实是个懦夫。他不敢说话,不敢管,不敢面对我。可这不代表,他做的事就不用负责。”
我转向礼部官员:“大人,我请求开棺验尸。我要查清楚,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礼部官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吴娈彻底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死灰。
苏曼妮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贱人!你害我!我跟你拼了!”
她扑上来要打我,被旁边的丫鬟拉住了。
我没理她,转身走了。
走出东宫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看着头顶的蓝天。
娘,你看到了吗?
女儿替你报仇了。
06
开棺验尸的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母亲的尸骨里,含有大量的慢性毒。仵作鉴定说,这毒下得很隐蔽,剂量不大,但长期服用,能让人慢慢衰竭而死。
证据一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继母毒死原配,这罪名可太大了。
太子亲自下令,将吴娈押入大牢,严加审讯。
苏曼妮也被关了起来,等查明她到底知不知情。
父亲何伟,被叫去问话。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像换了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来到我的小院。
我正坐在窗前,看桌上的烛火一跳一跳。
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进来。”
门推开了,何伟走进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抬头看我,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头。
我不催他,也不看他,就那么坐着。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
“梓晴,爹对不起你。”
“你娘的事,爹……爹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爹劝过她,让她收手。可她对爹说,要是爹敢管,她就把爹收受贿赂的事抖出去。爹怕,怕丢了官,怕被人笑话。爹是个懦夫。”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攒勇气。
“这些年,爹不敢看你。每次看到你,就想到你娘,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爹不是不想管你,是没脸管。”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恨爹,应该的。”何伟的声音开始发颤,“爹不配做你爹。”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住了。
“娘临死前说,她不恨你。”我说,“她说,她知道你是身不由己。她让我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何伟的肩膀开始抖动。
“可我不想好好活着。”我说,“我娘被害死了,我被关了十年。凭什么?凭什么害人的人可以逍遥快活?”
何伟没回头,但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梓晴,你想让爹怎么做?”
“我要吴娈为她做的事负责。”我说,“至于你,你好自为之吧。”
何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驼了。
以前总觉得他高大威武,现在看,不过是个懦弱的老头。
第二天,吴娈在狱中招供了。
她承认自己害死了我母亲,也承认自己伪造身份嫁入相府,还承认自己这些年克扣我的用度,想把我养废了。
她招供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求太子饶她一命。
但太子没有饶她。
欺君之罪,毒害原配,这两个罪名加起来,足够她死上三回。
判决很快就下来了:吴娈秋后问斩,苏曼妮被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消息传回府里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翠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高兴得直跳。
我听完,没什么表情。
高兴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虚。
就像你一直盯着一个目标,拼了命地往那个方向跑,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大小姐,您不高兴吗?”小翠问我。
“高兴。”我说,“怎么不高兴。”
小翠看着我,没说话。
她可能觉得我骗人。
但我真的骗了她。
我确实高兴。
只是高兴完,剩下的就只有累了。
07
吴娈行刑那天,我没去。
何伟去了。
他回来后,一句话没说,直接去了祠堂,在里面待了一整天。
我不知道他对我娘说了什么。
也不想知道。
苏曼妮被逐出京城那天,我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她被押在一辆破旧的牛车上,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囚衣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看见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地扑过来:“丁梓晴!你这个贱人!你害我!你害我全家!”
她被押送的衙役按住,嘴里还在不停地骂。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害你?”我说,“你娘害死我娘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害我?”
苏曼妮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住我的院子,用我的银子,穿我的衣裳,你从来都觉得那是你应得的。”我说,“可你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本来都是我的,是你们从我这抢走的。”
苏曼妮低着头,不说话。
“曼妮,我不恨你。”我说,“你也是个可怜人,被你娘当成棋子。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再想着攀高枝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苏曼妮的哭声。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在替她娘哭,也像是在替自己哭。
我走出城门,迎面碰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华丽,帘子是明黄色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太子薛阳成。
我愣了一下,赶紧跪下行礼:“民女丁梓晴,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太子的声音淡淡的,“本宫听说你今天出城,特意过来看看。”
我站起来,低着头:“劳殿下挂心了。”
“你抬起头。”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他长得很好看,眉目清朗,但眼里没有温度。
“你就是那个,在选妃大典上闹出那么大动静的丁梓晴?”
“民女不敢。”我说,“民女只是讨一个公道。”
“讨公道?”太子看着我,“你讨到了吗?”
“讨到了。”我说,“民女已无憾。”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本宫听说,你借住在一个旧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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