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汉服妆造吗?168全包,什么风格都能做。”
走在西安钟楼和大雁塔附近,不出十米,被拦下四五次。耳边就萦绕着这句固定台词。
线下的汉服店一家挨着一家,揽客的,化妆的,拍照的……红红火火。线上,“旺铺转让”“汉服店急转”的帖子却每天都在刷新。
企查查数据显示,2025年至2026年上半年,西安已有近200家汉服相关企业注销。我们很难说一叶知秋,毕竟相关市场主体多达2000余家,且进进退退亦是正常。
但我们仍然重视这个信号——市场正在起变化。
01
有人硬撑有人离场
许文在店外来回踱步。7月21日,店里只接到7个预约。
280平的店内,汉服挂了8列,10个妆造位,但只坐着一个顾客。“往年这个时候,一天至少15个客人,20个也正常。”作为汉服馆的老板,他最近压力很大。
一边是不断叠加的成本。店里养着5个化妆师、1个运营、1个全职主播加兼职主播,人员工资加房租、投流等,一个月硬成本7到8万,一年至少100万。
另一边是越来越少的客流。“今年只有周末能上15个。”许文暗自嘀咕,暑假不是传统旺季吗?他提起大雁塔某家1300平的大店,2024年巅峰时一天接待上千人,节假日一天营业额顶别人一个月。但今年暑假,那家店新扩的1000多平米分店,一天只核销了1600元。他提起某家网红店,往年约都约不上,今年开直播说到店就可以做。
许文忍不住回忆2023年10月刚开店时,那段西安汉服行业最滚烫的日子。当时美团和工商注册的汉服商家以每月三四百家的速度增长,他以70平小店、4个妆造位入局,“只要店铺能在网上被搜到,自然流量都够你赚了”。一天30个预约从早干到晚,元旦和过年“顾客根本接不完”。
那段时间,许文的汉服馆赶上过真正的红利。2025年初电视剧《国色芳华》热播,许文迅速推出唐风轻复原妆造,直播间从行业常态的“10个人以内”冲到上百人,一场卖3万元营业额。“那是我们店的高光时刻。”好行情让他动了扩店的念头。他联合合伙人开了现在这家大店。
但单子却没有如预想般蜂拥而至。
有人硬撑,有人选择离场。
90后老板魔芋已挂店铺转让多天。她的第一家店开在2023年,她形容那段日子“闭着眼睛都能赚钱,当时提起汉服,大家只知道西安”。后来因为合伙纠纷,她独自开了第二家,但“明显不如之前”。
她列了笔账:单价188元的妆造,化妆师提成30元,推广成本均摊下来一个人88元,剩下70元要覆盖房租、水电、消耗品、人工底薪等。“每个月辛辛苦苦还没上班挣得多”。
魔芋的账揭示了一个问题:利润太薄。
于是有了第一个恶性循环。商家用低价把人引进来,再靠后期二销往回找补——假睫毛、超精修都要加钱,选片师在店里等着你。“顾客加一张精修30到50元,选片师拿30%提成,而修图成本几乎为零。”许文说。一个行业无法通过提升品质获取合理利润,就只能转向后期找补。而找补越狠,消费者体验越差。
我们和不同的老板聊,发现他们都有“两难”。
难在黄牛店、流水线店低价竞争抢自然流。“79元做妆造,你敢信?”大雁塔周边最低已探到49元。价格一低再低,质量一降再降。黄牛拉客、流水线作业、十几分钟一个妆。“我们这个行业已经被卷烂了”。
难在互联网带来的线上流越来越难把握。过去一个爆款视频能吃三个多月流量,一天300+咨询、转化率三四成,一个月干100万营业额不是梦。但现在爆款周期不断缩短,“我们也在跟热点,但流量很难留。”许文说,“以前投流500块能换来3000块营业额,现在换1500块都不错了。”咨询量腰斩,转化率下降到10%,于是商户下调客单价,投流ROI恶化……“这是我们进入的第二个恶性循环”。当流量变“贵”,老板既要会做产品,又要会做内容、运营。
而魔芋只祈祷快点把店转出去,她想歇一阵子。
02
一场蔓延至产业链的降温潮
据公开数据,截至2025年3月,西安汉服行业共有2360家经营主体,3000家门店,全国城市第一。
这是西安引以为傲的资本。每年的汉服体验者以千万计,仅2026年五一假期,日均过万名游客身着汉服出现在大唐不夜城。不可否认,西安汉服产业主要集中在消费端(租赁、妆造、摄影),且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城。
其消费端的降温,势必会影响上游。
而就上游来看,西安汉服行业的生产端几乎空白。
打开拼多多、淘宝等购物软件,搜索汉服,发货地标注“陕西”的寥寥无几。大部分发货地指向同一个地方——山东菏泽曹县。2025年1至11月,曹县汉服销售额突破119.7亿元。
这也是众多黄牛店、流水线店的主要进货源头。许文等一众商户把这些产品称为“曹县货”。
其有如下特点:比品牌货便宜近一半;量产;速度快;质量层次不齐。
曹县作为全国最大的汉服生产基地,产业链条完整。面料、印花、绣花、成衣、销售,环环相扣,一个热门款式从剧照路透到批量上市,曹县的工厂只需几天时间就能实现量产。“虞书欣新剧的蚌精妆造6月底刚火,曹县马上就推同款了。”许文说,跟义乌一样,什么火就造什么。“而且价格能打到200多”。
“有些汉服质感差一些,但大多数游客穿一次拍个照,没那么高要求。”西安某汉服店店员说。
西安本土当然也有代表性汉服生产企业,如陕西雅尔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位于咸阳乾县,为西安市场提供大量汉服,年产量达50多万件,兼具设计、生产、定制能力。以及部分本土汉服品牌,如玉丽、十三纪等。但本土量产配套能力相对薄弱。
当终端客流下降,上游生产端无一例外会受到影响。
衣服越买越少。许文今年新进的汉服数量“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只有顾客问得特别多的才买”。价格也在往下走。“不管品牌货还是曹县货,价格比两年前降了约30%。”他还注意到,以前买的一些原创品牌汉服店“陆续都不卖了”,一些品牌也开始在抖音直播间降价走量。
更上游的二手回收链条反而忙碌了起来。今年过完年,许文处理了一批冬装,“10块、15块一件就卖了,好一点的卖30。”专门回收汉服的人,开着车在各家店之间穿梭,低价收走、挑拣整理、再流向新的低价店。
更底层的信号来自推广人员。西安的推广大致分两派:驻守在大雁塔附近的黄牛集群,和在钟楼周边拉客的小蜜蜂。按人头拿钱,一单20—80元,曾经的旺季一天能挣几千。“一放暑假我就来干了,但一周能开单的天数不到四天。有时候人多,我能赚400多,有时候一单都开不了。”一个经常在钟楼周边拉客的小蜜蜂告诉我们。
不过总体观察下来,批发厂商和黄牛、小蜜蜂们,因为成本低、渠道广,体感还没有终端门店那么痛。
03
逃离与寻找新方向
2023年暑假,小黄所在的汉服店招聘群里天天都在招化妆师。“急招!速速打车来!报销!”一条接一条刷屏。
“化不完,根本化不完。”小黄回忆,那时候的暑假是真旺季,累,但一个月工资轻松过万。
现在,群里消息没那么频繁了。
小黄是陕北人,上个月刚过31岁生日。“我学化妆已经有6年多,西安汉服市场火爆的那几年,我一直在做全职化妆师。”但我们认识她,不是在某家汉服店里。
“今年过完年我就辞职了。这些年也换了两三家店,工资随着客流起起伏伏。”现在,她跟朋友合伙在西安搞了个小工作室,接新娘妆、cos妆、演出妆,“什么妆都化,比在店里自由,但收入也更不稳定了”。
小黄的朋友们也在慢慢脱离体系。要么跳到别的城市,要么自己开工作室,要么搞创作做打板师。当然,互联网时代,“终极目标是把账号做起来。自己接散单、开课教学,比在店里赚”。
也有人还在以兼职的形式奔走在西安的汉服店里。
张张是个03年的姑娘,长期做理服师——整理衣架、帮顾客穿衣服。同时她也会辅助化妆师做发型。旺季时,她一天能拿200元。“人多的时候有三四个人专门干这个。”张张说。但现在,她曾经长期干的那家店已经不招理服师了,“化妆师自己就能把顾客从头到尾招呼完,用不上那么多人”。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干,“再看看吧,目前还有活就先干着。”
也有人留下来,尝试不同的活法。
过去汉服店的模式很单一:戴个假发、穿个汉服、拍个照。
现在活下来的人在探索新东西:
在细分赛道上下功夫。比如做女改男、男改女的爆改,或专做亲子、大码、情侣其中一类;在妆造上持续用心。比如做全真盘发的复原妆造,或尝试复刻壁画做定制妆造;在团队服务上做改变。比如打造全女团队,或以文化为增量做“妆造+讲解”的复合体验;还有人做新场景融合,把汉服和研学、团建、剧本杀、短剧等结合起来。
近期一个可以参照的案例在云南。昆明有一家做滇戏妆造的店,顾客来了先做戏曲妆造,然后由老师傅讲解滇戏知识和身段,再帮顾客录一段影像。这种“妆造+文化体验”的模式,让其档期排到了今年国庆之后。
这种模式能否在西安落地生根?还需时间检验。但方向已经清晰:当低价和流量失效后,能活下来的,是找到差异化价值的人。
这让人想起陕西文化产业的另外一张牌——短剧。从星星之火到极度繁荣,后来被AI漫剧压制,行业也在洗牌。汉服也一样,经历了过度产出、过剩竞争,现在正被市场的手推向下一阶段。
但无论是短剧还是汉服,决定它们命运的都是市场本身。有人能用创新找到新路,有人会被淘汰,这是一个充分竞争行业的常态。最终,任何市场都会以这种方式实现健康有序的发展。
而最后,我想起不同受访者反复提到同一个词:创作能力。
账号运营、妆造创新、服务迭代……哪一样都离不开持续的内容输出。这个时代最宝贵的,仍然是我们的创造力。
补记:高温下的4小时
为了感同身受,我去做了一下午“小蜜蜂”。当然不是为了赚钱,但也确实是1毛钱都没赚到。
商家和小蜜蜂之间,一个不给底薪,只看能否拉单成功;一个什么也不用投入,人拿着牌子站在大街上就行。
只有钟楼西大街附近的汉服店需要小蜜蜂。她们多半是18—30岁的年轻女性,有的做好了精致妆造,显得拉客更有说服力些;有的穿着便服,打着伞戴着帽子手套防晒。但大家有一个共同点:拉起客人时分秒必争。
7月的西安午后,38度高温,大家就站在马路边、地铁口边,等待可以游说的客人。
有一个女孩是这条街上公认的“销冠”,前一天拉了20多个客人。她说她干这行是暑期限定,9月还要回去上学。她确实厉害,总能瞄准将停未停的车,从马路这边追到那边,保证客人开门下车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她说的。
大家竞争,也羡慕对方竟然能一下拉到3个客人。
也有第一天来的,站了一下午一单没开,反复问旁边的人:“她们到底是怎么拉到人的?”
有些热,有些累。
小蜜蜂站在街边,是这个市场最直观的温度计。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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