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金又要出差。

我蹲在地上给他叠衣服,一件一件,像过去的每一次。

衬衫叠好,放进去。

领带卷好,塞进边角。

剃须刀装进防水袋,搁在侧兜里。

手碰到箱子最底层那件崭新的蚕丝睡衣时,指尖像被刺了一下。

吊牌还在。粉色的,带蕾丝边,薄得像层纱。不是我的尺码,也不是我的风格。我三十五岁以后就没穿过粉色了,他知道我不穿。

我抬起头,扯出个笑:“这次准备带你的心上人去哪儿玩啊?”

他正低头刷手机,听了这话,手指顿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惨白。

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碎成蛛网状。

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名字和内容,他弯腰一把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发虚。

“我帮你捡手机。”我说。

“我自己来。”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动作快到像在藏什么赃物。屏幕碎了,玻璃碴子硌手,他都没皱一下眉头。

我没再说什么。

我把那件睡衣叠好,重新放回箱子最底层,压在他的西装裤下面。

又把他最喜欢的那条红领带塞进行李箱的侧袋里,把一颗平安符塞进他外套内袋,用别针别好。

平安符是我去庙里求的,求了三天。

符上有一根红线,缠在他外套的拉链头上,拉上拉链就露不出来了。

“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站在门口,拉着行李箱的拉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拉上拉链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拐过村口的石桥,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风吹过来,带着河边的泥腥味,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隔壁王嫂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喊了一声:“秋菊,又送你家老曹出差啊?”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你家老曹可真能挣钱,一个月得出两三趟差吧?”王嫂拎着垃圾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伸着脖子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看,“这次去哪儿啊?”

“不知道。”我说,“他没说。”

“你这当媳妇的,也不问问?”

“问什么?”我笑了笑,“他忙,我不管这些。”

王嫂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她的眼神里有话,我读得懂。

村里人都知道曹金能挣钱,也知道他对我不怎么样。

他们不说,我也不说,大家心照不宣。

回到屋里,婆婆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秋菊!秋菊!死哪儿去了?

“来了来了。”我赶紧跑进去。

婆婆靠在床头,脸拉得老长:“我渴了,喊你半天都听不见。”

“我刚才在门口送曹金。”

“送他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婆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这么烫?你想烫死我啊?”

“我给您兑点凉的。”我赶紧拿过杯子,去厨房加凉水。

加了三次,她才满意。喝完水,她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啪地一声:“你做的饭越来越难吃了,昨天那盘青菜咸得能打死卖盐的。

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改了?”婆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下了,“出去吧,我要睡了。”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去。推开门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冷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到客厅,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哭。

那件睡衣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晃,粉色的,带蕾丝的,薄得像纱。

我活了半辈子,从没穿过那种衣服,曹金也从没给我买过。

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三年前的秋天,曹金去省城谈生意,走了五天。

回来那天晚上,我给他收拾换下来的脏衣服,在他的西装内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粉色裙子,站在银杏树下,笑得很甜。

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的,衬得她格外好看。

照片背面有几个钢笔字,已经模糊了,但我凑到灯下仔细看了,是一个日期——十二年前的日期。

当时他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拿着照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那个啊,工地上一小姑娘拍的,说好玩就塞我兜里了。”

我没说什么,把照片放回他西装袋里。

他接过去的时候,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那晚我躺在他旁边,听他打着呼噜,一夜没睡着。

我在想,那是哪个小姑娘?

她为什么要把照片塞进他兜里?

他为什么要把那张照片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放了这么多年?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偷偷拿出来了,藏在枕头底下,谁都不知道。

回到卧室,我翻出床头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

盒子外面包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

打开,里面有一沓钱,零的整的都有,最大面值一百,最小面值五块。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两千三百块。

这是我从每个月两千块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买菜少买半斤肉,少放一勺油,少用一勺盐,少买一件衣服,少去一趟镇上。

一块一块攒,攒了三年。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像个傻子一样攒了三年私房钱,就为了买一张机票,去跟踪自己的男人,去看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这是什么事儿啊?

换作以前,我打死都想不到自己会干这种事。

可是不去,我心里那根刺就永远拔不掉。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晓丽打了一通电话。晓丽在上海工作,平时很少回来。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很吵,像有人在说话。

“妈?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晓丽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家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想你了。”

“你上次说想我,是过年的时候。”晓丽笑了,“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哪有什么心事。”我说,“你工作怎么样?”

“就那样呗,天天加班,累死了。”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知道啦。”晓丽停顿了一下,“妈,我爸是不是又出差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不在家你才敢给我打电话。”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晓丽说得对,曹金在的时候,我从不在他面前给女儿打电话。

也不是不让打,就是总觉得他在旁边听着,说什么都不自在。

他听也就听了,还要点评:“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别跟孩子抱怨,她不理解。”

“你少说两句,话那么多。”久而久之,我就不打了。

妈,”晓丽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

“没有。”我说,“我跟他有什么好吵的。”

“那就好。”晓丽又笑了一声,“妈,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别太惯着我奶奶了。”

“你奶奶身体不好,不能不管。”

“你伺候她八年了,也够了。她要是对你好也行,她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苦笑了一下:“她是你奶奶,不说这些了。”

“好好好,不说。”晓丽顿了顿,“妈,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就给我打电话。别扛着。”

“好。”

“那我挂了?老板叫我去开会了。”

去吧去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盘。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十五了。

嫁到曹家十五年,我一个人过了多少个十五?

数不清了。

又一年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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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镇上。

快递站的小刘正蹲在门口吃包子,看见我,擦了擦嘴站起来:“姐,这么早?”

“小刘,我想买个智能手机。”我小声说。

智能手机?”小刘愣了一下,“姐,你不是用的老人机吗?那个用了好几年了吧,按键都磨秃了。

想换个新的。”我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这钱够不够买个能用的?

“够够够。”小刘把包子放下,转身从柜台上拿出一个手机盒子,“这款,新到的,一千零八十,姐你要我就给你算一千。能扫码,能上网,跟苹果差不多好用。”

他从盒子里拿出手机,开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机很轻,屏幕很亮,比我那个老人机大了好几圈。

我握在手里,觉得自己像个不会用高科技的老太婆。

能查航班吗?

小刘正在拆包装的手停住了:“查航班?姐你要坐飞机?”

嗯,去省城看个病。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小刘看了看我,没再多问。

他帮我把卡装好,又教我怎么用。

锁屏、解锁、打电话、发微信、查地图。

我学了一整个上午,连午饭都没吃。

不是不饿,是怕回去了就再也没有勇气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婆婆正靠在床上骂人:“秋菊!你个死女人!你去哪儿了?我都快饿死了!”

“我去镇上买了点东西。”我说。

“买个东西买一上午?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低着头,没吭声。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做饭!你想饿死我啊?”

我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淘米、择菜、切肉。

刀在案板上咔咔地响,芹菜段从刀下滚到一边。

我看着那些碎开的芹菜叶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把菜,被人一刀一刀切碎了,还要假装不知道疼。

下午趁婆婆午睡了,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洗衣板是老式的,木头做的,上面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已经被洗得发白了。

我用力搓着曹金换下来的白衬衫,搓得手都红了领口的汗渍还是没洗掉。

洗不掉的东西就是这样,不管你怎么用力,它都在那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那个位置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人睡过一样。

我翻出手机,打开白天小刘帮我装好的地图软件,搜索那个城市的名字。

屏幕上跳出一个小红点,离我住的地方很远,隔着一千多公里。

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我从未去过的世界。

去,还是不去?

不去,那件睡衣和那张照片会像两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一辈子拔不出来。

去了,万一看到的东西是我承受不了的,我该怎么办?

我回来了又该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过了一会儿我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重新打开地图。那个小红点还在那儿,像是在等我。

去。

就算明知道去了会疼死,我也要去。

03

出发前一天,我去跟婆婆告别。

“妈,我明天去省城看个病,可能要两三天。”

婆婆正靠在床上喝粥,听了这话,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看病?你哪儿不舒服?

妇女病,想去大医院看看。

“妇女病?”婆婆放下勺子,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做贼心虚的人,“你不是去看病的吧?”

我心里一紧:“那我去干什么?”

“我哪知道。”婆婆哼了一声,“你这种女人,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我咬住嘴唇,没吭声。

“要去几天?”

“两三天。”

“那谁给我做饭?”

“我让王嫂过来帮忙,跟她说好了,她每天会来给您做饭、喂药。”

“王嫂?”婆婆脸一沉,“她做的饭能吃?咸淡都没个数,上次那碗粥差点没把我咸死。”

“那我让她少放盐。”

“你……”婆婆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声音低下来,“那你去吧。不过我跟你说好了,三天,最多三天,你得回来。”

我转身要走,婆婆突然叫住我:“秋菊。”

“嗯?”

“你……”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干,“路上小心点。”

我愣了一下。

嫁到曹家十五年,这是婆婆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

那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心,又像愧疚。

我没有回头,应了一声“嗯”,就快步走出去了。

回到卧室,我把那个小包收拾好。

包里就是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雨伞、充电器,还有那张照片和两千三百块钱。

我把照片夹在衣服中间,用布包好,塞进包的最底层。

坐在床边,我环顾着这间住了十五年的屋子。

墙上贴着结婚时买的喜字,早就褪了色,只剩一层浅浅的红印子。

柜子上的梳妆镜裂了一道缝,是两年前曹金摔东西的时候砸的。

窗户框上的漆皮一块块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这个家,从里到外都透着破旧和拧巴,像我这十五年的生活。

床头柜上放着我跟曹金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穿着红棉袄,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一辈子都记得那种傻乎乎的高兴劲儿,以为嫁了个能疼我一辈子的男人。

我把结婚照扣倒在桌上,没再多看一眼。

那一晚我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了个遍。

最好的是我白跑一趟,什么都没有;最坏的是什么都看到了,然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不管怎么想,我都没想过要掉头回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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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坐了四个半小时的飞机,到了那个城市。

飞机落地的时候,耳朵嗡嗡响,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棉花。

我跟着人流走出航站楼,一出门就被一阵热风糊了一脸。

这个城市比我们那儿暖和,空气里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味儿,说不清是海风还是下水道。

我站在路边,看着满大街的陌生面孔,腿肚子开始打颤。周围的人川流不息,说话的腔调我一句都听不懂。我攥紧手里的包带子,手心全是汗。

打了辆车去旅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很多,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该怎么办”。

车窗外的风景从陌生的街道变成更陌生的街道,我盯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招牌,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不知道出口在哪儿的迷宫。

旅馆是提前在网上订好的,一天八十,在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

我报了名字,她递给我一把钥匙,指了指楼上:“二零六。”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隔壁的墙,阳光照不进来。

我把包放在床上,洗了把脸,对着洗手台上那面发黄的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八岁,灰白的头发,头顶一撮翘起来,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一倍。

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法令纹深深嵌进嘴角两边。

手又糙又黑,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菜抠不掉的泥。

我来这儿干什么呢?我这样的人,连跟踪自己的男人都不够格。

我把镜子关上,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出去了。

曹金住的酒店离旅馆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那家酒店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门童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灯火通明的,一看就不是我这种人能进得起的地方。

我没敢靠近,远远蹲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借着绿化带的阴影把自己藏起来。

心脏跳得咚咚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