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三个债主踹开铁门。

陈德发从后窗翻出去,光脚踩在臭水沟里,听着屋里傅蓉的哭骂声和儿子的摔门声。

他蹲在巷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天亮了,他回家,傅蓉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签字。”

陈浩蹲在门口,头埋进膝盖里。

陈德发没接那份协议,转身去厨房,掏出半瓶白酒,对着瓶口灌了两口。酒瓶摔在地上,碎了。他蹲下去捡玻璃片,手指划破,血珠渗出来。

他不知道,半年后,他会站在一条破渔船上,面对一场台风,干一件全渔村没人敢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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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德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三年前那顿饭。

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听了朋友老何的话,投了冷链物流项目。老何说稳赚不赔,说有一家上市公司做后盾,说三个月回本。

结果呢?上市公司是假的,老何跑路了,陈德发欠了一屁股债。

账上还剩七千三。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家底,给儿子交学费用的。

债主姓黄,外号黄胖子,是镇上有名的放贷人。他带着两个人上门,敲了十分钟门,陈德发不敢开。最后还是傅蓉开的门,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陈德发呢?”

“不在。”

“你骗谁?我看见他进去的。”

黄胖子一把推开傅蓉,闯进屋来。陈德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离婚协议,还有一把菜刀。

“想干嘛?”黄胖子笑了,“还想砍我?”

陈德发没说话,把菜刀往旁边一推,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傅蓉愣住了。

黄胖子也愣住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黄胖子丢下一句话,“三天后见不到钱,别怪我不客气。”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傅蓉站在玄关,看着陈德发。

“你签了?”

“你不是要我签吗?”

“我问你,你签了离婚协议,债谁来还?”

陈德发抬起头,看着她。傅蓉眼眶红了。

“我真是瞎了眼。”

她转身去卧室,开始收拾东西。陈德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听见衣柜门打开,听见行李箱拉链拉上,听见儿子房间门开了。

“妈。”

陈浩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干嘛?”

“我跟你走。”

陈德发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门口。陈浩背对他,正在往书包里塞衣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傅蓉拉着行李箱出来,看都没看他一眼。

“妈,你别走……”

陈浩的声音从房间传来。

傅蓉停在门口,没回头。她站了三十秒,然后推开门,走了。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陈德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楼下传来陈浩的喊声。

“妈,你等等我!”

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有一块特别锋利,划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他看着那滴血,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这半辈子,不就是这块玻璃吗?

碎了一地,还他妈扎手。

手机响了。是周志勇。

“老陈,你还好吧?”

“还行。”

“听说黄胖子去找你了?”

“嗯。”

“要不,你先出去躲几天?”

“躲?”

陈德发看着手机屏幕,苦笑。

“往哪躲?我还能往哪躲?”

“老陈,你听我说。我认识一个老板,他在外面有个工地,缺人看仓库,包吃包住。你先去,等风声过去再说。”

“志勇,谢了。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走了,傅蓉怎么办?陈浩怎么办?”

“你都签离婚协议了。”

“签了,不代表就是离婚了。”

周志勇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陈,你到底想干嘛?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跑。”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屋里空荡荡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陈浩考上大学时拍的。

照片里,傅蓉笑得特别好看,陈浩搂着他的肩,父子俩像哥们一样。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做买卖的人,最怕的就是跑。你跑了,债还在,人没了,这辈子就完了。”

父亲叫陈根生,72岁,一辈子靠海吃饭。他不懂什么冷链物流,不懂什么上市公司,他只懂两件事:潮水和鱼。

陈德发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雨衣,套在身上。他出了门,往码头方向走。

码头上的风很大,带着腥味。他走到父亲的渔船边,看见船上亮着灯。

“爸。”

没人应。

他上了船,推开舱门,看见陈根生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茶。

“来了?”

“坐。”

陈德发坐下,老头给他倒了杯茶。

“听说你把家弄没了?”

“欠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

老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那媳妇,是不是觉得你没救了?”

“应该是。”

“那你呢?你也觉得自己没救了?”

陈德发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把茶杯放下,从船尾的柜子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图纸。

“这是咱闽南祖上留下来的渔网图纸,”老头说,“用这网的人,打的不是大鱼,是小鱼。专挑那些别人看不上的杂鱼。”

陈德发看着那些图纸,不明白父亲想说什么。

“做生意跟打鱼一样,”老头说,“你非要打最大的鱼,那得有大船、大风浪、大本钱。你没有,就输。但你换一种活法,打那些别人看不上的杂鱼,只要多了,一样能吃饱。”

陈德发看着父亲,眼眶有点热。

“可我不知道怎么打。”

“明天跟着我出海。”

老头说完,熄了灯,躺下了。

陈德发坐在船舱里,听着外面的海浪声,一宿没睡。

02

凌晨四点,陈德发被父亲拽起来。

“穿上雨裤。”

老头递给他一套雨裤,又往他怀里塞了一件救生衣。陈德发笨手笨脚地穿上,跟着父亲出了舱。

天还没亮,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艘渔船亮着灯,渔民们正在往船上搬货。陈根生把缆绳解开,跳上船头,开始发动船。

柴油机突突地响,船身抖起来。

“掌舵。”

“我不会。”

“学。”

老头站在船头,扔给他一句话。陈德发站在舵盘前,死死握住。船驶出码头,迎面就是风浪。

他想吐。

真的忍不住了。趴在船舷上,吐得一塌糊涂。陈根生站在船头,连头都没回。

船开了三个小时,在一个小渔场停下。老头开始放网,动作麻利,一点也不像72岁的人。陈德发蹲在甲板上,脸色发白。

你蹲在那干嘛?

“我头晕。”

“站起来。你蹲着,海浪会把你晃晕。”

陈德发站起来,双腿发软。

老头把网放完,走到他面前。

“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出海吗?”

“不知道。”

因为你这个人太喜欢想,不喜欢做。你想得越多,越觉得不可能。你做了,才知道可不可能。

网收了。拉上来一看,全是巴掌大的黄花鱼,还有一堆杂鱼。老头把杂鱼挑出来,装进一个桶里。

“这些杂鱼,你打算怎么办?”

扔了?

“你扔了,别人可当宝。”

老头把桶拎到岸边,等着。不多时,一辆三轮车开过来,下来一个中年人,看了看桶里的杂鱼,二话不说,掏钱结账。

陈德发看傻了眼。

“你那些大商户看不上的杂鱼,在小餐馆老板娘眼里,是她们的红烧鱼。”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错就错在,眼睛一直盯着上面,从不看下面。”

那一整天,陈德发跟着父亲跑了三个码头,卖了四桶杂鱼,赚了三百多块。不多,但他看见了活路。

晚上回到家,他站在门口。门锁了,傅蓉换了锁。他掏出钥匙,插不进去。

邻居李大姐探出头来。

“老陈,你家娘们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让你别去找她。”

陈德发点点头,转身回到船上。

老头子坐在船舱里,正在点钱。三百二十块。他把钱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递给陈德发。

这是你的。

“我不要。”

“你拿着。做生意,第一笔钱,不能是借的,得是你自己挣的。”

陈德发接过钱,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久久没说话。

“爸,我明天还能跟着你出海吗?”

“你明天还晕船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老头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你小子,总算开点窍了。”

那天晚上,陈德发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台风里,手里握着舵盘,风浪打在他脸上。他不敢松手,因为他知道,一松手,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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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陈德发跟着父亲天天出海。他学会了看潮汐,学会了下网,学会了分辨杂鱼的种类。

那几天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得他都没空去想那些烂事。

白天出海,晚上回码头卖鱼。一天挣两三百,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第六天上午,他正在码头卖鱼,手机响了。

是黄胖子。

“陈德发,听说你在码头卖鱼?”

欠我的一百二十万,你打算靠卖鱼还?

“能还一点是一点。”

你别跟我耍花招。三天时间快到了,钱呢?

“没有。”

“那你等着。”

电话挂了。陈德发看着手机屏幕,手心出汗。他给周志勇打了个电话。

志勇,黄胖子给我打电话了。

“他怎么说?”

“让我等着。”

“老陈,你要不要先躲一下?”

“我不躲。我跑了,他们留我媳妇和儿子怎么办?”

周志勇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办法凑点钱,先还他利息。高利贷的利息不能断,断了就不好办了。

“我知道。”

“我这边还有点钱,你先拿去垫一下?”

“不用。”

“你不用跟我客气。你这人,一辈子不愿意欠人情,但现在是特殊时候。”

“真的不用。”

陈德发挂了电话,蹲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鱼。

忽然,有一辆摩托车停在码头边。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金链子,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这鱼怎么卖?”

“十块一斤。”

“太贵了。八块,我全包了。”

陈德发看了看桶里的鱼,鱼不大,但新鲜。八块一斤,亏不了。

“行。”

那人开始秤鱼,装车,结账。一共一百八十斤,一千四百四十块。陈德发接过钱,数了一遍。

“对了,”那人上车前回头,“你叫陈德发?”

“是。”

“梁老板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你那个摊子,他不抢。但你以后,别再去他那边拉货了。”

陈德发愣住了。

梁老板,梁俊峰,镇上有名的水产大户。他手上有三个码头,一条冷库,几百个渔民为他供货。陈德发以前一半的货,都是从梁俊峰那拿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梁俊峰已经把他封杀了。

难怪这几天,他去码头拉货,那些渔民都躲着他。

陈德发坐在码头边,看着自己桶里的鱼,心里一阵酸。

他掏出手机,翻到傅蓉的号码,想打过去,又放下了。

傅蓉不接他的电话。他发的消息,她也从来不看。

他又翻到陈浩的号码,想了想,还是没打。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儿子,爸爸又能出海了”?还是说“儿子,爸爸会还清的”?

算了。

他站起来,把桶收好,回到了渔船上。

父亲坐在船头,正在抽烟。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遇到事了。

“怎么了?”

“梁俊峰不让我去他那拉货。”

“所以呢?”

“爸,我怎么办?”

老头把烟掐灭,看着他。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靠你自己能挣口饭吃?”

“你小时候,我教你怎么织渔网,你嫌粗糙。你想去城里,觉得城里挣钱容易。后来你去批发市场,跟人家合伙,你觉得自己有本事了。”

老头顿了顿。

“可你真有什么本事?”

陈德发低着头。

“你想去梁俊峰那拉货,是因为你自己没敢去跑码头。你觉得他的货又便宜又稳,你躺平等着分钱就行。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靠别人,别人哪天不给你靠,你就倒了。”

陈德发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那你教我。”

老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真想学?”

“真想。”

“行。明天开始,我不带你去打杂鱼了。”

“那我干嘛?”

“你去码头摆摊。”

04

第二天,陈德发按照父亲说的,去码头边支了个摊子。

不是卖鱼。是帮人卸货。

码头上的活很杂,有扛货的,有分货的,有搬箱的。一个人干一天,运气好能挣一百五,运气不好也就七八十。

陈德发以前没干过这种活。他的手一直在办公室里开会、打电话、算账,从来没扛过一箱冰。第一天干完,他的肩膀磨得全是泡。

但第二天,他继续。

他扛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货,肩膀上的皮磨掉了,长出茧子。他的手也变得粗糙了,指甲缝里全是鱼腥味。

他开始认识码头上的人。不是那些老板,是那些最底层的渔民、搬运工、鱼贩子。他们没什么文化,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有个老渔民告诉他,码头上的鱼不是所有的都得走批发市场。

有一种鱼叫“水针鱼”,肉少刺多,没人要。

但腌起来,放点辣椒和醋,特别下饭。

城里的餐馆就喜欢这种。

陈德发眼睛一亮。

他试着收了一批水针鱼,按老渔民说的法子腌上,然后带着样品去城里的餐馆推销。

第一家,老板看了看,说不要。

第二家,老板闻了闻,说太腥了。

第三家,老板尝了一口,让他明天送来试试。

陈德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第二天,他送了两百斤水针鱼过去。老板收了,给了他一千二百块。

陈德发拿着钱,站在餐馆门口,有点想哭。

他给父亲打电话。

“爸,我卖出去了一笔。”

“多少?”

“一千二。”

“水针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子,总算上道了。”

陈德发蹲在路边,笑了。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他去银行,把钱打给了黄胖子。虽然只有一千二,但利息能顶一阵子了。

回到码头,他买了包烟,坐在石头上抽。他看着潮水涨起来,又退下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以前做生意,总想着做大、做快、做多。恨不得一口气吃成胖子。结果呢?摔了个四仰八叉。

现在他才明白,父亲说的那个“盯死一口井”是什么意思。不是让你只挖一口井,而是让你把那口井挖深、挖透、挖到水为止。

水针鱼这样的杂鱼,别人看不上,他盯上了,就有饭吃。

他正准备回去腌第二批鱼,手机响了。

是周志勇。

“老陈,出事了。”

“梁俊峰那边放话了,说你在码头摆摊,是抢他生意。”

“我摆摊卖的是杂鱼,他卖的是精品海鲜,我们八竿子打不着。”

“他不管你这些。他说你在码头摆摊,影响他生意。还说你跟那些渔民混在一起,拉低了他的档次。”

“他档次?他有什么档次?”

“老陈,你别冲动。我听说,他已经跟码头管理处打过招呼了,要赶你走。”

陈德发把烟掐灭,站了起来。

“让他来。”

“你别犯浑。”

“我不犯浑。我就要看看,他梁俊峰能把我怎么样。”

他挂了电话,回到渔船上,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货。

但一个小时后,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陈浩发来的。

爸,妈让我给你转句话。她说,你要是再在外面惹事,她就不回来了。

陈德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他最后只回了一句话。

“帮爸照顾好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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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陈德发刚到码头,就看见了梁俊峰。

梁俊峰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唐装,站在码头管理处的门口,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陈德发,他笑着走过来。

“老陈,好久不见。”

“梁老板。”

“听说你最近在码头干得不错?”

“杂鱼生意,能有多大?够你还债吗?”

陈德发没接话。

梁俊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老陈,我给你指条路。你的本事,我很清楚。你要是愿意,来我这边干。我给你一个主管的位置,一个月一万五,年底分红另算。”

“梁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

“怎么?嫌少?”

“不。我只是不想再欠人情。”

梁俊峰脸色变了。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谁都不靠。”

“那好,”梁俊峰冷笑一声,“我让你看看,在码头上混,没人罩着是什么下场。”

他挥挥手,身后几个人围过来。带头的是码头管理处的主任,姓刘。

“陈德发,码头管理规定第一百二十三条,未经许可,不得在码头范围内摆摊设点。你的摊位,我们要收回了。”

陈德发看着那份规定,又看看梁俊峰。

梁俊峰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德发没多说,把桶收拾好,搬回了船上。

但当天下午,他没回家。

他去了老渔民们喝酒的地方,是一个大排档,藏在码头最深处。那里没人管,也没人问。

他找到那个教他腌水针鱼的老渔民,姓吴。

“吴叔,梁俊峰把我赶走了。”

吴叔看着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自己干。”

“怎么干?”

“我要成立自己的供货渠道,不通过梁俊峰。”

吴叔笑了。

“小伙子,你这不是断他财路吗?他非得跟你拼命。”

“我知道。但我没得选。”

吴叔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想成立渠道,得先有货。货从哪来?”

“我从你这边拿。”

我那些鱼,都是小打小闹,不够你卖的。

“只要你愿意给我供货,我不怕少。”

吴叔看着他,又笑了。

“你这人,胆子不小。”

“我胆子大,但脑子还清醒。”

“行。我明天去跟我那些老兄弟说说,看看能不能给你凑一批货。”

“谢谢吴叔。”

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因为我看梁俊峰不顺眼。他不把我们这些老渔民当人看。

第二天,陈德发收到了吴叔的消息。

货,有。

但不多。

只有五百斤,都是杂鱼,什么品种都有。

陈德发看着那堆鱼,心里发愁。他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货源。五百斤,顶多卖三天。

他正在发愁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是陈老板吗?”

“我是陈德发,你是?”

“我是城东渔港的码头调度,姓林。听说你在收杂鱼?”

“对。”

“我这有一个客户,每个月需要两万斤杂鱼,腌制用。你有兴趣吗?”

陈德发心跳加速。

“有兴趣。”

那你明天来城东渔港,我们当面谈。带上你的供货能力证明。

“林先生,我现在手上只有五百斤货。”

“五百斤?那不够。”

“但我会想办法。”

“好。你明天来,我带你看一个东西。”

第二天,陈德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赶到城东渔港。

城东渔港比他的码头大得多,停着几十条大渔船。林调度带着他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冷库前面。

“这个冷库,以前是梁俊峰用的。但上个月,他不合作了。”

“他的货太贵。我们打听过,他的货是从渔民那低价收的,然后加价两倍卖给我们。”

“所以你想换供货商?”

“对。但我要的不是便宜的货,是稳定的货。你能做到吗?”

陈德发看着他,咬牙说了一句。

“我能。”

“能的话,你回码头去找那个吴老头。他手里有整个南部渔场最好的杂鱼货。”

“你怎么知道吴叔?”

“我跟他合作过十年。他的人品,我信得过。但他说,他只认你。”

陈德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吴叔为什么帮他。

那不是帮他,是在给他搭桥。

他回到码头,找到吴叔。吴叔坐在船上,正在补网。

“我都知道了。”

吴叔头也没抬。

“吴叔,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小子跟梁俊峰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他不会给父亲养老送终。但你,你会在你爸老得动不了的时候,回去给他端一杯水。”

陈德发眼睛红了。

他看着吴叔,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