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到十六度，出风口呼呼地往外送冷气，可屋子里每个人身上都在冒汗。
周水生把监控画面放大了三倍，屏幕上的答题卡每一道题都填满了，但仔细一看，每道题的答案都是错的。
不是不会写，是故意写错的那种错。
周鑫的拳头砸在办公桌上，吼声震得窗户都在抖。
贾玉霞瘫在椅子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三个数字，463。
她嘴皮子哆嗦着，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角落里，林倩雪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围观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
“老周啊，你闺女这事儿，你打算怎么交代？”
说话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大红色polo衫，腆着肚子，嘴里叼着烟，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
他叫董英光，县城里做建材生意的，有名的暴发户。
周鑫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贾玉霞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被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盯着，后背一阵发凉。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门口，没人认识这个男人，但每个人都本能地感觉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晚真正的重头戏。
董英光吐出一个烟圈，慢悠悠地说：“老周，协议你没忘吧？”
01
高考前两个礼拜，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星期三。
林倩雪放学后骑自行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停好车，发现客厅的灯亮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本来想直接上楼，经过门口的时候，听到父亲周鑫说了一句：“你放心，我闺女肯定考上清华，到时候你家董大宝娶了她，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另一个男人的笑声传出来，林倩雪认识这个声音，是县城里的董老板，董英光。
她在门外站住了。
隔着门缝，林倩雪看到父亲周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董英光掏出笔，在上面签了名，又按了手印。
周鑫把纸收起来，笑呵呵地送董英光出门。
林倩雪躲到走廊的柱子后面，等董英光走了才出来。
她进了客厅，周鑫还在哼着歌收拾茶几上的茶杯，看到她回来，笑着说：“闺女回来啦，饿不饿？妈给你留了饭。”
“爸，刚才谁来了？”
“哦，一个朋友，聊点生意上的事，没事没事，你快去吃饭。”
周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手一直在整理那些茶杯，把同一个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拿起来。
林倩雪没有追问。她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始翻周鑫的抽屉。
周鑫平时不锁抽屉，总觉得家里没人会动他的东西。
林倩雪从小就是乖孩子，从来不翻父母的东西，所以周鑫压根没防备。
抽屉里乱七八糟地塞着各种票据、收据、过期发票。
林倩雪翻了半天，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看得清清楚楚：“立协议人周鑫，因经营不善欠董英光人民币十五万元整，无力偿还。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周鑫之女林倩雪自愿与董英光之子董大宝结为夫妻，董英光免除周鑫全部债务，另付彩礼十五万元，于高考成绩公布后三日内履行。双方签字画押，永不反悔。”
林倩雪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她没哭。
她只是重新把纸叠好，放回抽屉里，把抽屉关好，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她背得很快，一页接一页，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背到第三十页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连书页都翻不动了。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六月的晚风吹进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可她觉得冷。
楼下传来周鑫和贾玉霞说话的声音。
“老周，你说咱闺女真能考上吗？”
“废话，我闺女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年年第一，全县第一！考不上清华也得上北大。”
“我就是有点担心，她最近瘦了好多，话也少了。”
“少瞎操心，那是学习累的。以后她上了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咱老周家就发达了。”
林倩雪听着这些话，突然想起今天白天发生的一件事。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背书，副校长领着一个人从楼下经过。
那人她认得，是董英光。
董英光抬起头，正好和她四目相对，然后他笑了，冲她点了点头，像个老熟人一样。
林倩雪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里藏着的意思，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原来全世界都知道，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倩雪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她考上那些好大学，这份协议是不是就得真的执行了？
父亲会把协议书拿出来给她看，告诉她“这是为你好”，然后她就要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傻子。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上学。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周鑫正在看报纸，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日子还是照常过。
林倩雪说了声“爸我走了”，周鑫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就在林倩雪推开门准备走出去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鑫还是低着头看报纸，茶几上那把抽了半截的香烟还在冒着青烟。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02
高考前一个礼拜，学校放了三天假，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
林倩雪没有复习。
她把所有课本都收进箱子里，锁上了。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答题卡，是上次模拟考剩下的。
她拿了一支铅笔，开始在上面涂答案，涂得很认真，跟考试时一模一样。
但她涂的每一个答案都是反的。
选择题的第一题正确答案是A，她涂C。
第二题答案是B，她涂D。
填空题的正解是“10”，她写“01”。
大题更绝，每道题只写一个“解”字，然后空着。
她涂完一整张答题卡，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把答题卡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上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是同桌胡依诺发来的：“雪，出来喝奶茶，我请客！”
林倩雪回了两个字：“不去。”
胡依诺又发：“你这几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压力太大？”
林倩雪看了看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没有，就是有点累。”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到了奶茶店才知道，胡依诺还叫了班上另外两个女生，几个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高考之后要去哪儿玩。
“我要去厦门！”
“我想去桂林，听说那边山特别好看。”
“林倩雪你呢？你肯定去北京吧，你那个成绩，清华北大随便选。”
林倩雪咬着吸管，笑了笑，没说话。
胡依诺凑过来，小声问：“你最近怎么了？我感觉你不对劲。”
“真没事。”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林倩雪挤出一个笑容，胡依诺盯着她看了几秒，说：“你这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倩雪把脸转向窗外，不说话了。
窗外是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到处是卖小吃的摊位，人来人往。
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个招牌上，上面写着“英光建材”，金色大字，格外显眼。
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宝马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正是董英光。
林倩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董英光也看到了她，隔着马路冲她招了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林倩雪没听清，也不想听。
她站起身，对胡依诺说：“我先回去了，有点不舒服。”
“哎，你还没喝完呢！”
“不想喝了。”
林倩雪快步走出奶茶店，拐进旁边的小巷子，背靠着墙壁站了很久。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厉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闺女，好好复习，考完试爸给你个大惊喜。”
林倩雪盯着这行字，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她深吸一口气，把短信删了，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回到家的时候，她看到周鑫正在院子里和人说话。
那个人她认识，是村里专门说媒的王婶。
王婶看到林倩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哟，倩雪回来了，越长越水灵了，不得了不得了。”然后压低声音对周鑫说：“老周，董老板那边可等着呢，你闺女要是真考上了，那彩礼可就不是十五万的事了，至少得翻倍。”
周鑫搓着手笑：“那是那是，我闺女什么水平，你放心。”
林倩雪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打招呼。
她走进屋里，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
然后她蹲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
课本、笔记本、水笔、修正带、计算器，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明天就是高考。
03
6月7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六点，林倩雪就醒了。
她没赖床，翻身起来，穿好衣服，下楼洗脸刷牙。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周鑫和贾玉霞早就起来了，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还有两个煮鸡蛋。
“闺女快来吃，吃饱了好上场。”周鑫笑呵呵地招呼她。
林倩雪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一点一点地撕着吃。她没什么胃口，咬了几口就放下了。
“怎么就吃这么点？不行，得多吃点，考试费脑子的。”贾玉霞把鸡蛋剥好递到她手里。
林倩雪接过鸡蛋，咬了一小口。
周鑫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大，故意让林倩雪听见：“对，今天考语文，我闺女肯定没问题，全县第一嘛，你们就等着好消息吧！”
林倩雪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着鸡蛋，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周鑫开车送她去学校。车上放着一首老歌，周鑫跟着哼，心情很好。林倩雪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排排向后倒退的行道树，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校门口，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考生和家长，有的家长举着横幅，有的在嘱咐孩子“别紧张”，有的在拍照留念。
周鑫把车停好，拉着林倩雪的手走到校门口。
“闺女，爸就在外面等着，考完了你就出来，爸给你买好吃的。”
“嗯。”
“记住，做题要细心，不要急躁，碰到不会的先跳过。”
“知道了。”
林倩雪松开父亲的手，转身走进校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周鑫还站在校门口朝她挥手，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骄傲的笑容。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考场在三楼，走廊里站满了人。
林倩雪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号，坐下来，把准考证、身份证、笔袋一一摆好。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辣了，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白。
监考老师走进来，清了清嗓子：“各位考生，请把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放到讲台上来，准备考试了。”
林倩雪深吸一口气，拿出准考证。
发卷铃声响了。
卷子从前排传过来，她接过来，扫了一眼，题目不难，都是她做过的题型。
她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填好了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号，然后开始答题。
她每道题都扫一眼，然后在答题卡上涂答案。第一题正确答案A，她涂C。第二题正确答案B，她涂D。第三题正确答案C，她涂A。
涂了十道题之后，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天空中有几朵白云在飘。
她低下头，继续涂。
一整天的考试，她都是这样写的。
每一道题都写了，每一道题都是错的。
她写得很快，每科考试都有将近一个小时的剩余时间。
剩下的时间她就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最后一场考完，她走出考场，看到了等在校门口的周鑫。周鑫手里举着一瓶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闺女，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走，回家，爸让妈给你做好吃的。”
周鑫搂着她的肩膀往车的方向走，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林倩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看到马路对面，董英光的黑色宝马车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他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
04
估分的日子到了。
林倩雪本来不想去，周鑫硬是把她拉到了学校。学校里挤满了回来估分的学生，到处都在对答案，有的笑得合不拢嘴，有的哭得稀里哗啦。
林倩雪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试卷和答案。
“哎，第一题你选什么？”
“A啊，那还用说。”
“我选的C，惨了惨了。”
“哈哈哈哈，我全对！”
林倩雪低头看着试卷，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胡依诺凑过来：“雪，你估了多少？”
“不知道，还没算完。”
“快点快点，我帮你一起算。”
林倩雪把试卷往旁边挪了挪：“不用，我自己来。”
她磨蹭了快一个小时，才把分数加出来。712分。她看着这个数字，面无表情地把试卷折好放进了书包。
旁边一个同学看到她的试卷，惊呼一声：“天哪，林倩雪，你估了712？”
这一嗓子，把周围同学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大家围过来看她的试卷，七嘴八舌地讨论。
“太牛了，全县第一肯定是她的。”
“这成绩清华北大随便上吧？”
“我就说她肯定没问题。”
林倩雪坐在中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人拍她的肩膀说恭喜，她笑了笑说谢谢，但笑容里没有一点点高兴的意思。
估完分回到家，周鑫已经知道了。他站在门口，笑得嘴都合不拢：“闺女，好样的！爸没白疼你！来来来，咱们庆祝一下！”
他让贾玉霞做了一桌子菜，又叫了几个亲戚来家里吃饭。
饭桌上觥筹交错，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给林倩雪敬酒（饮料），夸她聪明，夸她有出息，夸她将来一定会光宗耀祖。
林倩雪端着杯子，一杯接一杯地喝。橙汁是甜的，喝进嘴里却发苦。
周鑫喝多了，搂着她的肩膀说：“闺女啊，你知道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什么吗？就是有你这么个闺女。你放心，只要你能考上好大学，爸砸锅卖铁也供你。以后啊，你嫁给一个有钱人家，咱家就彻底翻身了。”
林倩雪听到“嫁给有钱人家”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停了。
“爸，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爸喝多了，胡说八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周鑫赶紧岔开话题，又倒了一杯酒。
林倩雪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吃。她突然觉得，碗里的饭很咸，咸得她咽不下去。
那顿饭吃到了晚上十点多。
亲戚们散了之后，周鑫醉倒在沙发上，打着呼噜。
贾玉霞在厨房洗碗，林倩雪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打开手机，翻出那个被她拉黑了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她点了“解除拉黑”。
然后发了一条短信过去：“董老板，你那份协议，我看到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林倩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伸向接听键，又缩了回来。她任由手机在手里震动着，直到铃声停了。
短信又进来了：“倩雪啊，你看到就看到了，那是你爸和我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放心，以后嫁到我家来，日子不会差。”
林倩雪看完短信，把手机扔在床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轻轻地抖着。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
楼下传来周鑫的呼噜声，一下一下，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05
查分的日子终于来了。
那天晚上，整条巷子都安静得出奇。
周鑫从下午开始就坐不住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墙上的钟。
贾玉霞也紧张，一下午洗了三遍碗，又拖了两遍地。
林倩雪坐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闺女，快下来，时间到了！”周鑫在楼下喊。
林倩雪站起来，慢慢走下楼。周鑫已经在电脑前坐好了，输入了查分的网址，就等着她输入考号和密码。
“快快快，倒计时了！”
林倩雪走过去，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回头看了一下，看到周鑫和贾玉霞站在她身后，两人都弯着腰，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
最后几秒了。墙上的钟在滴答响。
林倩雪输入了考号和密码，点击了“查询”。
页面在加载，那个小小的圆圈一直在转。
周鑫和贾玉霞的呼吸声都变重了。
页面刷新了。
三个数字跳出来：463。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周鑫凑到屏幕前，眼睛瞪得老大：“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他让林倩雪再查一遍。
林倩雪又查了一遍。同样的数字。
周鑫一把抢过键盘：“我来查！”
他自己重新输入了一遍考号，查了一次。还是463。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周鑫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打电话给周水生：“周老师，我闺女的分不对，绝对不对！她估了712，怎么才考了463？这中间肯定有问题！你们学校是不是搞错了？”
电话那头，周水生沉默了几秒：“老周，你先别急，明天你来学校，我看看能不能调一下监控。”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挂了电话，周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脑袋，好久没说话。贾玉霞在旁边抹眼泪，一边哭一边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林倩雪从电脑前站起来，慢慢走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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