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蛋糕还没切,快递就到了。

两个孩子抢着拆开,喊妈妈过来看照片。

我系着围裙走过去,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照片上的人,是我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那张脸。

哈立德。

九年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女儿递给我一封信,信封上印着迪拜法院的印章。我打开,第一行字让我双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我养了九年的孩子,现在他们要抢回去。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雅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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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郭雅琴,今年三十六岁。

九年前,我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学的是旅游管理。那会儿年轻,心高气傲,总觉得世界很大,不出去看看这辈子白活了。

毕业那年,我在网上看到迪拜那边招中文导游,包吃包住,月薪挺高。我没多想,投了简历,面试通过,买了张机票就走了。

到迪拜的第一天,我被震撼到了。

高楼大厦,金碧辉煌,到处都是豪车。

我住的地方是个小小的公寓,四个人挤一套两室一厅,条件一般。

但我不在乎,年轻的我觉得只要能赚钱,苦点累点都不算啥。

工作很忙,每天带团,从早到晚。迪拜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皮肤发黑。但我喜欢这份工作,因为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

我是在帆船酒店门口遇见哈立德的。

那天,一个旅行团的客人和当地小贩吵起来了。

那客人说话难听,小贩不依不饶,两边差点打起来。

我夹在中间,又急又怕,嘴皮子都磨破了,两边谁也不听。

正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

他用阿拉伯语跟小贩说了几句,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

小贩看了他一眼,竟然老老实实走了。

他又转向那客人,用流利的中文说:“先生,息怒。出门在外,平安最重要。”

那客人被他几句话说得不好意思了,也走了。

我松了口气,抬头看他。他穿着一身白袍,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你是中国人?导游?”他问。

我点头。他笑了笑:“我叫哈立德。”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改变我的一生。

那之后,他经常出现在我身边。

不是在景点的咖啡厅,就是在我的公寓楼下。

他总能找到理由见我,有时是“路过”,有时是“顺路”。

他说他喜欢中国文化,想跟我学中文。

我没多想,只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也挺真诚。

他带我去沙漠冲沙,去看落日,去吃米其林餐厅。

他跟我说迪拜的故事,说他家族的企业,说他小时候的梦想。

他说他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就剩他和母亲,还有几个叔叔伯伯。

“我母亲是个很强势的女人,”他说,“但我希望你能喜欢她。”

我那时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

三个月后,他向我求婚了。

戒指很大,钻石很闪。他说:“雅琴,嫁给我,我会让你幸福的。”

我犹豫过。毕竟认识时间不长,毕竟跨国婚姻有太多未知。但他眼里的真诚打动了我。我想,遇到一个对的人不容易,错过就可惜了。

我打电话给家里,我妈一听就急了。

“你要嫁到迪拜去?疯了?那边的人跟咱们不一样,你过去吃亏了怎么办?”

我说:“妈,他人很好,家里条件也很好,不会让我吃亏的。”

“你懂什么?”我妈在电话里骂我,“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被骗了都没地方哭。”

我没听。年轻的我总觉得父母太保守,总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

我答应了哈立德的求婚。

婚礼那天,来了四百多位宾客。香槟塔有三层楼高,婚礼现场奢华得让人恍惚。哈立德给我戴上钻戒时,我哭了。那时候我是真觉得,这辈子值了。

婆婆是婚礼第二天见到的。

她穿着一身黑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她看我的眼神很冷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就是雅琴?”她说。

是的,妈妈。”我用蹩脚的阿拉伯语叫了一声。

她没回应,转向哈立德,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我听不懂,但看到哈立德的脸色变了。他赔着笑脸,说了几句好话,婆婆才勉强对我笑了笑。

那时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但新婚的喜悦冲淡了那点不安。我想,慢慢来吧,日子总是会好的。

02

婚后,哈立德对我确实很好。

他给我请了中文老师,专门教我阿拉伯语。他说:“你学会了,就能跟我妈聊天了。”我点头,学得很认真。

家里的条件确实好。

我住的是别墅,带泳池、花园、佣人房。

每天有人做饭,有人打扫卫生,我什么都不用干。

哈立德说:“你是我老婆,不用操心这些。”

但时间长了,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婆婆隔三差五就来家里,每次来了都要“指导”我。不是嫌我做饭不好吃,就是嫌我穿衣服不够端庄。她说:“我们家的女人,不能这么随便。”

我觉得委屈,但没跟哈立德说。我不想让他为难。

有一天,婆婆单独约我去喝茶。那是个高档茶馆,包间里很安静。她慢悠悠地倒茶,不急不慢地说:“雅琴,你知道我们家族最看重什么吗?”

我摇头。

“血脉。”她说,“我们哈立德家族传承了几百年,每一代都是纯正的血脉。你嫁进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生孩子——生儿子。”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明白就好。”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我不希望你让哈立德失望,也不希望让我失望。”

那之后,她开始催我怀孕。每次见面都要问:“有了吗?”问得我压力很大。我跟哈立德说,他安慰我:“别急,慢慢来。”

但我从他那犹豫的语气里,感觉到了点什么。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哈立德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从医院跑出来,抱着我转圈:“雅琴,你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我看着他乐成那样,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我想,这下婆婆应该满意了。

B超显示是双胞胎那天,婆婆破天荒地来医院接我们。

她拉着我的手,第一次对我露出笑容:“雅琴,你真是个好媳妇。”那笑容让我有些恍惚,好像之前那些冷淡都是我的错觉。

从那天起,婆婆的态度确实变了。

她天天让保姆炖补品送来,什么鸡汤、骨汤、海参汤,变着花样地做。

她还亲自带我去买孕妇装,说要最好最贵的。

哈立德看着,对我说:“你看,我妈其实也挺喜欢你。”

我信了。

但我总觉得,婆婆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别的什么。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审视。

有一天,我在房间收拾东西,看到婆婆从我的包里抽出一张纸条。她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帮你整理东西呢。

我点点头,但心里犯起了嘀咕。那张纸条是我在国内办的银行卡卡号,平时放在包里备用。她想拿这个做什么?

我没敢细想。

但直觉告诉我,不对劲。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留证据。

我把婆婆和哈立德的对话录下来,把家里的一些文件拍下来,把自己护照和签证复印了一份。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总觉得留着没坏处。

那段日子,我过得很纠结。一方面,哈立德对我确实好,婆婆也比以前热情了。另一方面,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背着我进行。

哈立德带我去做产检那天,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和善。他先给我做了常规检查,然后让哈立德跟他去办公室。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

哈立德出来时,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医生跟他谈了一些家族遗传的事。

“什么遗传?”我问。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他避开我的眼睛。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个疙瘩更大了。

回到家,婆婆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她看到哈立德,用阿拉伯语问了几句。哈立德小声回答,语气很低落。婆婆听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哈立德喝了很多酒。

他抱着我,说:“雅琴,你会怪我吗?”

我摸着他的头:“怪你什么?”

他没回答。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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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双胞胎在里面踢来踢去,有时候晚上睡不好。哈立德会帮我揉脚,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那段日子,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但幸福的尽头,往往就是深渊。

那天,我午睡醒来,听到楼下有吵嚷声。

我撑着身子下楼,看到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哈立德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他们看到我,都愣住了。

“雅琴,你来得正好。”婆婆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报告。上面写着阿拉伯语,我看不懂。

“这是亲子鉴定报告。”婆婆说,“结果显示,你肚子里的孩子,跟哈立德没有血缘关系。”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我看着哈立德,“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看我,只是低着头。

你背叛了他。”婆婆的声音很冷,“你联合别的男人,用借精生子的手段,想骗我们家的财产。

“我没有!”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我连别的男人都没接触过!”

“报告摆在这里,你还狡辩?”婆婆说着阿拉伯语,哈立德翻译给我听。他的声音很机械,像在念稿子。

“哈立德,你听我说。”我抓住他的手,“我真的没有,你要相信我。”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雅琴,”他说,“我们离婚吧。”

三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里。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离婚。”他又说了一遍,“孩子不是我的,我不能留你。”

“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婆婆打断我,“证据确凿。明天我就让人送你走。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家里的佣人不再理我,哈立德不再跟我说话,我被锁在房间里,连门都出不去。

我给国内打电话,但手机被收走了。我翻窗户想跑,但肚子太大,根本翻不动。

那几天,我感觉天塌了。

我反复回想那些细节:B超那天的欢乐,婆婆反常的热情,哈立德那难看的脸色……所有的不对劲,现在都有了答案。

但我不理解。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明明爱他,明明怀着他们的孩子,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当仇人?

第五天,婆婆带人来了。

她让人收拾我的东西,把护照和签证都拿走,扔给我一张机票。“去机场,飞机一小时后起飞。”

“让我见哈立德。”我说。

“他不会见你。”婆婆冷冷地说。

我要跟他说话,一句就好。

“带她走。”

两个男人架着我往外走。我挣扎着,叫着哈立的名字,但他没出现。

到了机场,他们才把护照还给我。我拖着七个月的肚子,孤零零地站在候机厅里。

那一刻,我哭了。

哭得很厉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但没人上来问。

我硬撑着,用手擦干眼泪,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铃声一响,我听到我妈的声音:“喂?”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琴?是你吗?”

“妈……”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妈,我回来。”我把那两个字说出来,眼泪又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不管发生什么,回来,妈在。”

那三个字,让我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04

飞机落地那一刻,我浑身都在抖。

不是激动,是害怕。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家人,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看着我远嫁的亲戚邻居。我拖着个大肚子回来,身上一分钱没有,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

我走出出口,一眼就看到我妈。

她在人群中站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看到我,她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走过来说:“走吧,车在外面。”

我跟着她出了机场,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窗外是一闪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熟悉得让我想哭。

到了家,我爸在门口等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我妈领着我进房间,安置好行李,然后给我倒了碗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哈立德把我赶出来时,我妈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们就凭一张报告把你赶出来了?”我妈的声音在抖。

“嗯。”

你没做那件事?

“妈,我是你女儿,你是不知道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捡起碗的碎片,说:“我当然知道。就你那个胆子,借你十个胆你也不敢。”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我爸闷头吃饭,一句话没说。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养好身子,孩子不能有闪失。

我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心里像刀割一样。

到家的第十天,我的肚子开始疼了。

我妈赶紧送我去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要生了,但胎位不正,得去县医院。”

我坐上救护车,一路颠簸。我妈在车上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那双手,干了一辈子农活儿。

到了县医院,医生说:“双胞胎,早产,得剖腹产。”

我被推进手术室,躺在那张冰冷的产床上,心里想的却是远在千里的迪拜。

那个我真心爱过的男人,此刻在做什么?

他又有了新欢?还是正在跟哪个女人一起享受奢华的生活?

我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甜言蜜语。

都是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手术很顺利。儿子先出来,五斤二两;女儿后出来,四斤八两。

护士抱给我看,两个小家伙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哇哇哭。

我忍不住笑了,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

那一刻我决定:不管以后多难,我一定要把他们养大。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轻他们,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们。

从医院回来那天,我妈抱着两个外孙,一边走一边笑。

她给儿子起名叫子轩,女儿起名叫子涵。

她说:“一个是阳光,一个是雨水,这俩孩子,一定会过得好。”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朴素的话,也是最让我心暖的话。

回到家,村里的邻居都来看孩子。

他们嘴里说着“恭喜恭喜”,但眼神里都带着点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被婆家赶回来的女人,带着两个没有爹的孩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没解释。

我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暖暖的,晒得人犯困。

我想,不管多难,都要撑下去。

不为别的,就为这两个孩子。

从今以后,我郭雅琴,再不会轻易掉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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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孩子满月后,我开始找工作。

镇上的活不好找,好一点的要关系,差一点的钱太少。我妈说:“你先在家带着孩子,别急,日子总会好的。”

但我知道,不能拖。

两个孩子要吃要喝要穿,奶粉钱、尿布钱、医药费,哪样不要钱?我爸妈是农民,种几亩地,一年到头攒不了几个钱。我不能拖累他们。

我先去镇上的服装厂应聘。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一眼:“会踩缝纫机吗?

会。

“以前干过?”

“没有,但我能学。”

“先干一个月试试,工资八百。”

八百。一个月。这点钱在镇上也就够给孩子买两罐奶粉。

但我还是接了。

那段时间特别苦。

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哄他们睡觉,然后背上一个,抱上一个,去我妈那儿。她把孩子放到娘家,我去上班。

厂里活儿多,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缝纫机踩得脚发麻,眼睛盯着针头,眯得酸疼。

中午只有半小时吃饭,我扒拉几口饭,就往家跑。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哄他们睡午觉,然后再跑回厂里。

晚上九点下班,回到家,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我妈坐在床边,腰都直不起来了。

“妈,辛苦你了。”我说。

“辛苦啥?自己的外孙,不辛苦。”她说着,站起来回了自己屋。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心里难受得不行。

第二个月,厂里给我加了工资。我从八百涨到一千,从一千涨到一千二。厂长说:“你干得好,继续努力。”

我点头,手里的活儿干得更快了。

但没过多久,问题来了。

一天,厂里会计突然跟我说:“雅琴,你的工资被扣了五百。”

“为什么?”

“厂长说,你的那些材料,质量不过关。”

我愣了一下。我做活儿一向认真,怎么可能有质量问题?

我去找厂长。她坐在办公室里,头也不抬:“公司的决定,我也没法子。”

我心里明白了。这不是质量问题,是有人的问题。村里有人说过闲话,说我是个“不检点的女人”。这些闲话传到了厂里,传到了厂长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去街上买了张报纸,翻看招工信息。

我不能在服装厂干了。这个地方太小,容不下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

过了一个礼拜,我在县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饭店洗碗。

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最重要的是没人认识我。

我把两个孩子送到我妈那儿,自己住进了县城的出租屋。

那是间老房子,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厕所是公用的,厨房就是走廊里的煤气灶。

条件很差。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挣钱,能养活孩子,住哪里都行。

洗碗的工作很累。从早到晚,手泡在洗洁精水里,手指泡得发白、脱皮。冬天更惨,水冰得刺骨,手冻得生冻疮。

干了一个月,手就烂了。

我去药店买药膏,药店的大姐看着我的手说:“姑娘,别干这活儿了,你这是皮都泡烂了,再干下去会感染的。”

我没说话,擦了药,继续干。

我不是没想过放弃,但一想着家里那两个孩子,我就告诉自己:撑下去。为了他们,再苦再累都值得。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换了好几份工作。

饭店洗碗、超市理货、工地做饭……什么活儿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

攒的钱不多,但我省吃俭用,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里寄一千块。我妈心疼我,说过好几次“别寄了,家里不缺”。但我心里清楚,家里缺,很缺。

最难的是孩子生病的时候。

子轩体质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有一回半夜烧到四十度,我妈没办法,抱着他坐在摩托车上,骑了半个小时到县医院。

我在饭店值夜班,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

我骑着车往医院赶,路上下了大雨,淋得浑身湿透。

到了医院,看到子轩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我妈坐在旁边,头发湿漉漉的,满脸都是疲惫。

“妈……”我叫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没事了,烧退了。”

我站在那儿,眼泪直打转。

那晚,我在医院坐了一夜。看着子轩熟睡的小脸,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把日子过好,一定要让这两个孩子过上最好的生活。

从那以后,我开始省吃俭用,除了生活必需品,什么都不买。

我开始学法律,找律师咨询抚养权的相关事情。

我想过,如果有一天,那个男人想回来抢孩子,我不会让他得逞。

我打听了很久,联系上了一个在城里做律师的老同学——李明辉。

他听我说完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说:“雅琴,你这个案子不好办,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你把护照、结婚证、离婚协议这些文件都收好,以后有用。”

我把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那些文件,我一直保管在老家一个铁盒子里,藏在衣柜最底下。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只是为了有一天,如果有人想伤害我的孩子,我有东西可以保护他们。

06

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两个孩子长高了,长大了一点,也越来越像我。

子轩性格像我爸,老老实实,不爱说话。

但他很懂事,知道妈妈不容易,从来不乱要东西。

看到他同学吃零食、玩玩具,他从来不说“我也想要”。

只是有时看他的眼神,我心里就难受。

子涵性格像我,活泼开朗,嘴甜,见谁叫谁。

她喜欢跳舞,每次村里广场舞的音乐一响,她就跟着扭。

我妈说:“这孩子有灵性,以后送去学跳舞吧。”

我点头,但心里清楚,那需要钱。

为了孩子,我愿意牺牲一切。

但上天似乎总是不让我好过。

子轩七岁那年,学校突然要求开家长会。我请了假,坐车赶回去。

到了学校,班主任把我拉到一边,说:“子轩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

“打架?”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说:“同学说他……没爸爸。他听了,就冲上去打人。”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打了一拳。

从学校回来,我坐在床边,看着子轩在旁边写作业。他的袖子往上缩了缩,我看到他手臂上有青紫的痕迹。

“子轩。”我喊他。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妈,他们乱说的。他们说我……没爸爸。”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傻孩子。”我把他搂在怀里,“谁说咱子轩没爸爸?你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他……他心里有你。”

我不敢说太多,怕自己忍不住。

他靠在我怀里,小声地说:“妈妈,我不想要爸爸,我有你就够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座冰山,再次碎裂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孩子提过哈立德。

我告诉他们,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等工作完了,就会回来看他们。

我不知道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但我不想让他们受伤。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

我在县城换了份工作——在一家餐馆做面点师傅。工资比以前高,每个月能攒下一点钱。

我妈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腰疼得厉害。我让她少干点农活,她不肯,说:“地不能荒着,荒了就不肥了。”

我爸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

看着他们这样,我心里难受。

但我不能垮,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孩子九岁生日那天,我请了假,早早就回了家。

我妈提前做好了饭,炖了鸡,蒸了条鱼,还包了饺子。我买了蛋糕,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套新衣服。

子轩要了一套拼装玩具,子涵要了一套画画用的彩笔。

两个小家伙乐得不行,围着蛋糕直转圈。

正在切蛋糕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来了。”我擦擦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快递员,穿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请问是郭雅琴吗?”

“对。”

“您的国际快递,签收一下。”

我愣了一下,国际快递?谁给我寄的?

签了字,我拿着文件袋走进屋。两个孩子抢着要看,我说:“别急,先切蛋糕。”

但子涵已经蹦跳着拆开了文件袋。

她抽出一沓照片,兴奋地说:“妈妈,有你的照片!”

我走过去一看。

照片上的人,是老屋、沙漠、喷泉……

还有他。

他瘦了,老了很多,眉眼间少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多了些沧桑。

我只扫了一眼,心跳就漏了一拍。

子轩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递给我:“妈妈,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是一份文件。我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迪拜法院的传票。

关于两个孩子的抚养权纠纷。

我的手开始抖。

越抖越厉害。

纸上的字模糊了,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

我深呼吸了几次,才稳住情绪。然后,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让我浑身僵住了。

“雅琴……”他说,“对不起。”

那两个字,从遥远的沙漠那头传来,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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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雅琴,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继续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当年的事,是我妈做的。”

我妈?我大脑飞速运转着。原来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是婆婆伪造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

“因为……我妈病了,快不行了。她躺在病床上,让我把孩子接回来。她说那是她的孙子孙女,不能流落在外。”

“你说的‘接回来’,就是打官司?”

他叹了口气:“法院的传票……不是我发的。是我妈安排的人,她通过家族的法律团队起诉了。雅琴,我没办法阻止,我能做的就是给你打电话……”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两个孩子站在旁边,看我脸色不对,都不敢出声。

“妈妈,你怎么了?”子涵小声地问。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妈妈出去打个电话。”

我走到院子里,拨通了李明辉的号码。

李明辉听完我的复述,说:“雅琴,你先别慌,这事不简单。跨国抚养权的官司很难打,而且对方是迪拜的富豪家族,他们有资源、有人脉,咱们不能硬碰硬。”

“那怎么办?”

“你先冷静,把情况理顺。首先,法院的传票是以谁的名义发的?第二,哈立德本人的态度如何?第三,那封道歉信和DNA鉴定报告,背后有没有其它隐情?第四,你在国内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九年来你是独自抚养孩子的?”

“有。”我说,“我有银行流水、孩子上学记录、我的工作证明……什么都有。”

“那就好。把证据整理好,然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又接到了哈立德的电话。

“雅琴,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有点急,“我妈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挡了。但家族的诉讼程序已经启动了,我没办法压下来。法院会传唤你出庭。如果你不来,他们会认定为自动放弃。”

我咬着牙,没说话。

“雅琴,”他说,“我想补偿你和孩子。我希望你能接受道歉。那些年,我……我也没办法。我妈把持着整个家族,我……”

“够了。”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你以为你打一个电话,说一句对不起,就能让这九年的苦我受的都过去?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我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像个孩子的,很轻,很低。

“……我妈妈,腰不好,经常腰疼,有时候走路都走不了。我妈妈,手指都变形了,那是打什么洋工留下的伤……我妈妈说,她不恨爸爸,她只恨自己。”

我愣住了。

那是子轩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抱着手机,对着话筒说着什么。

“子轩!”我叫他,“你在跟谁说话?”

“跟爸爸。”他说。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想制止,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院子里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很凉。

我抬头看天,月不全,星子却挺亮。

我忽然想起九年以前的夜晚,站在帆船酒店门口,看到他时那一眼。

那时候,我多年轻,多天真。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被骗了都没地方哭。”

我真被我妈说中了。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打电话来,不是说对不起,而是说,要抢走我的孩子。

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力气用上,保护好这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