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手抖得厉害,准考证号输了删、删了输,来回折腾了三四次。

女儿站在我旁边,手脚冰凉,她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妈,不管多少分,你都不许生气。”

我说不生气。可我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三百多分,能上什么好学校?小姑子的美容店昨天还打电话来问,说工服都准备好了。

屏幕突然跳出一串数字。我一个一个数,数了三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椅子上动不了。

女儿哇的一声哭了。

“妈,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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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估分那晚,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女儿从学校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瘫在空调底下吹。我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过去,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大概三百多吧。”

我手里的瓜差点没拿稳。三百多分,比平时模考还差了一大截。但我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洗碗。水哗哗地冲,我盯着水面发呆,眼眶有点酸。

丈夫走了十年了,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儿子陈浩东在省城打工,每个月寄两千块回来。

女儿眼看着也要走我的老路——没文凭、没手艺,一辈子在工厂里熬。

晚上陈玉兰打电话来。

“嫂子,欣妍考得怎么样?”

“估了三百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玉兰说:“要不让她来我店里吧。我这儿缺人手,她来了我亲自带。三年出师,以后自己开店,怎么不比在工厂强?”

我想了想,说行。

挂了电话,我往女儿房间看了一眼。门关着,灯还亮着。我站在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说妈对你很失望?

说你怎么就不能争点气?

还是说没关系,妈给你找好出路了?

哪一句都不对。

这些年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嘴笨,不会说话,跟女儿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房间里有翻书的声音。

她大概又在看那些没用的课外书吧。都高考完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十年前那件事——丈夫的葬礼上,女儿抱着骨灰盒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那年她才8岁。

从那以后她就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了。

成绩也从班里前十名慢慢往下掉,掉到高二就稳定在三四百名左右了。

老师找过我几次,说这孩子上课走神,作业也不积极。

我回来骂过她几次,她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

后来我也懒得管了。

反正也不是读书的料,早点学门手艺养活自己,也挺好。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玉兰回了个电话,说欣妍这边没问题,等成绩出来就送过去。陈玉兰高兴得很,说工服都准备好了,让我放心。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女儿说了这事。

“你姑姑那边已经说好了,等下个月成绩出来,你就过去跟她学美容。”

她端着碗愣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妈……”

“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说了句“没什么”,低头喝粥。

我没多想。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等女儿去了美容店,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两次。

女儿虽然就在本市,但跟着陈玉兰学手艺,肯定得住店里。

这个家,到头来还是只剩我一个。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02

陈浩东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厂里加班。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我跑到外面的走廊接电话。他第一句话就问小妹考得怎么样。我说三百多,准备让她去姑姑店里学美容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妈,你问过小妹自己的意思没有?”

“问什么问,她自己估的分,她自己心里没数?”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一个在厂里打工的,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我要是不管她,她以后怎么办?跟你一样在流水线上熬一辈子?”

陈浩东没说话。我能听到他在那边喘气,喘得很重。

“妈,”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

然后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愣了半天。车间里的灯照得我眼睛疼,我闭了闭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但晚上躺在床上,他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

他什么意思?是说我当年没管好欣妍的学习,现在又来指手画脚?还是说我自己也没读过什么书,凭什么瞧不起他打工?

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我去厂里,工友张姐问我咋了,黑眼圈那么重。我说没事,孩子高考没考好,心里烦。

张姐说:“考不好就复读呗,我家那小子复读了两年才考上。”

“复读有什么用,又不是那块料。”

“你怎么知道不是?”张姐看了我一眼,“你们家欣妍小时候学习不是挺好的吗?”

我愣了一下。是啊,小时候确实挺好的。那时候丈夫还在,欣妍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后来她爸走了,她的成绩就一路往下掉。

是我的问题吗?

我甩甩头,不想了。

中午回家吃饭,发现女儿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妈,我去同学家了,晚点回来。”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大中午的,去什么同学家?

但我也没多想,吃完饭就去上班了。

下午六点下班回来,女儿已经在家里了。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得入神。我走过去一看,是化学课本。

“都考完了还看什么看?”

她赶紧把书合上,说“随便翻翻”。

我注意到她书包鼓鼓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沓打印的资料。我问她这是啥,她说是同学给的复习资料,忘了扔了。

我没再追问。

但那几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女儿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门,五点回来,脸上带着笑。我问她去干嘛,她说跟同学出去玩。

高考都结束了,出去玩也正常。

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个笑,不是出去玩会有的笑。那种笑,像是心里藏着一件特别得意的事,憋着不说。

有一回我偷偷翻她抽屉,想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抽屉里整整齐齐,没什么特别的。倒是一本化学笔记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本笔记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

“守恒定律”三个字下面划了三道杠。

我记得她以前最讨厌化学的。

心里的疑问像蚂蚁一样在爬。

但那天晚上,陈玉兰来家里吃饭,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带来了一套工服,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让女儿试穿。女儿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套工服,半天没动。

“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陈玉兰热情得很。

女儿接过工服,慢慢套上。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我看她穿着那身工服,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点难过,也有点松了口气。

终于有个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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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出成绩前三天,女儿突然跟我说:“妈,我想再试一次。”

我问她试什么。

她说:“复读。我想复读一年。”

我手里正在择菜,听到这话停都没停。

“试什么试?你有那本事吗?”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陈玉兰在旁边打圆场:“复读也是条路嘛,嫂子你别急。”

“什么路不路的!”我把菜往盆里一摔,“你们一个个都来说我,好像我是后妈一样!我不为她着想?她考三百多分,复读一年能多考几分?到时候还不是一样!”

女儿没说话。

她脱下那身工服,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回了房间,门关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什么都看不进去。

阳台上的风扇呼呼地转,窗外有蝉在叫,叫得人心烦。

我知道我说话难听了。

但我能怎么办?让她复读一年,然后呢?万一还是考不上,这一年时间不白费了吗?家里的条件就那样,儿子还在省城打工,每个月省吃俭用攒钱。

我实在是赌不起。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女儿房间,听到里面有声音。

我以为是她在哭,凑近了一听,是背书的声音。

小声的,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念什么公式。

都高考完了,还背什么书?

我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第二天早上,女儿又是那个时间出门了。我偷偷跟在后面,想看看她到底去干什么。

她出了小区,拐进一条巷子,然后上了一辆公交车。

我打了一辆车跟在后面。

公交车开了四站,她在省图书馆门口下了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去图书馆干什么?

我跟着她进了图书馆,看到她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资料,还有一台平板电脑。

她戴上耳机,打开平板,开始看什么东西。

我悄悄走近了几步,看到她平板上是一个直播课的界面。

一个老头在讲数学题。

她拿着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表情专注得很。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我悄悄退了出去,没有惊动她。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明明在补课,为什么骗我说是出去玩?她明明很用功,为什么又要说自己只考三百多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她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再也坐不住了。我回家翻了她的书包,里面果然有一沓打印的资料,全是各科的复习笔记。

最上面一张纸,写着一行字。

“离高考还有30天。”

这个日期,是一个月前的。

她一直在偷偷复习。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说自己只考了三百多分?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注意到她眼角有笑纹,那种藏不住的开心。

我忍不住问她:“你今天去哪儿了?”

“跟同学出去玩了。”

“哪个同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晚上我给陈浩东打了个电话。

儿子,你小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

“就是……算了,没什么。”

挂了电话,我又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去追问了。

不管她藏着什么秘密,等成绩出来,一切都会揭晓。

但我没想到,成绩出来的那一刻,会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04

成绩出来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做饭。煮了粥,煎了荷包蛋,又切了一碟咸菜。女儿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好了。

她看了一眼桌子,说:“妈,你咋做这么多?

“吃吧,吃饱了好查成绩。”

她坐下来喝粥,喝得很慢。我坐在对面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比平时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反正都考完了。

她没接话,低头喝粥。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开了电脑。查成绩的系统要到九点才开放,现在才八点半。我坐在电脑前,手指不停地敲桌面。

女儿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妈。”

“嗯?”

“不管多少分,你都不许生气。”

“我不生气。”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九点整,我登录查分系统。

网站卡得要命,刷新了好几次才进去。我在输入框里输准考证号,手指抖得按不准键。输错了两次,女儿伸手帮我把数字按对了。

“妈,你别怕。”

我说我没怕。

页面转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串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数。

698。

我眨了眨眼睛,又数了一遍。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第三遍。

还是698。

“这……”

我说不出话来。

女儿在旁边小声说:“妈,多少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把电脑屏幕转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哇的一声哭了。

“妈……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698分,这是什么概念?

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这个分数很高,高得离谱。

可是她不是只考了三百多分吗?

她不是在骗我吧?

我站起来,哆哆嗦嗦地拉住她的手:“走,我们去楼下派出所再查一遍。

“别说了,走!”

我拉着她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扶手才没跌下去。

派出所户籍科的民警大姐认识我,看我急急忙忙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说查高考成绩。

她说系统登不进去吗?

我说不是,我查出来六百多分,我不信,想再查一遍。

大姐挺热心,让我在她们电脑上重新查了一遍。

屏幕上跳出同样的数字。

大姐一看,惊呼一声:“阿姨,你家闺女太争气了吧!这分数省里都能排上号!”

旁边几个办事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女儿站在旁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她拉住我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妈……回家好不好……我跟你解释……”

我看她哭成那样,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我点了点头,拉着她慢慢下了楼。

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我一屁股坐下来,半天没起来。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上,我出了一身汗。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跟我说什么?

她要跟我解释什么?

我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但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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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女儿才跟我说话。

“妈,那个老师姓郑,是省城退下来的特级教师。”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像做错事的孩子。

“高三下学期,我在网上找到他的直播课。他专门辅导临界生,不收钱。我怕你不同意,就没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要说三百多分?”我声音有点抖。

“我怕你对我期望太高。”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我怕万一考砸了,你会失望。而且……”

她停住了,咬了咬嘴唇。

而且什么?

“而且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但喉咙像堵住了似的。

她伸手给我擦了擦眼泪。

“妈,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就是想让你高兴一回。”

我抓住她的手,使劲握了握。

“傻孩子……”

我说不出别的话来。

带着女儿回到家,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慢慢说。

原来,高三下学期开始,她就在网上找到了那个郑老师。

郑老师是教数学的,专门在网上开免费直播课,辅导那些成绩中等、但有潜力的学生。

每周两次课,每次两个小时。

她说第一次上课的时候,郑老师让她做了一套题。结果出来,郑老师就说了一句话:“你是块好料子,浪费了可惜了。”

从那以后,她就每周偷偷上课。

怕我发现,她每次都说是学校补课,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后来成绩慢慢上来了。模考的时候,她故意写错几道题,把分数压下去。每次老师找她谈话,她都摇头说“不会就是不会”。

只有班主任李老师隐约觉得不对劲。

有一次数学测验,她考了满分。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怎么回事。她说“蒙的”。李老师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我相信你。”

那句话让她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李老师再也没有问过她的成绩。但每次发试卷的时候,李老师都会对她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老师,但老师选择了信任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她。

“我怕……”她低着头,攥着衣角,“我怕你跟以前一样。”

“以前?以前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小时候有一次我数学考了60分,拿回家给你签字。你把卷子撕了,骂我没出息。还说……”

她声音越来越小。

“还说我跟爸一样没出息。”

我愣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段时间丈夫刚走,我一个人扛着两个孩子的开销,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那天欣妍拿着60分的试卷来找我签字,我一看就炸了。

我撕了卷子,骂了她一顿。

她说她爸走了以后我就变了,变得暴躁,变得不爱跟她说话。

我不知道那句话她记了这么多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住了。

女儿凑过来,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

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一个人带我们两个不容易。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你再失望了。

我抱着她,眼泪流了满脸。

06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女儿房间里。

她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我随手翻了翻她桌上的资料。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密密麻麻的。

最小面压着一张纸,是她手写的志愿表草稿。

第一志愿:北京大学。

我愣了一下。北大?

我拿起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她什么时候填的志愿?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又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是高考前最后一次模考的成绩单。

687分。

我愣住了。

也就是说,她最后一次模考就已经考了六百八十多分。可她跟我说的时候,只说“考得一般”。

我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她又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浩东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说:“儿子,你小妹考了698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喂?你在听吗?”

“妈,”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

“小妹上个月跟我说了。她说怕你压力大,让我别说。她说等成绩出来,再给你一个惊喜。”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合着你们兄妹俩都瞒着我?”

“妈,”陈浩东叹了口气,“小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想让你骄傲一回了。这些年你把所有苦都往肚里咽,她看在眼里。她想让你高兴一回。”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手机又响了,是陈玉兰打来的。

嫂子,成绩出来了吧?欣妍考了多少?

我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考了698。”

电话里安静了。

“698分。”

陈玉兰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那工服我就不送了啊。嫂子,你家欣妍太争气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了老半天。

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一个牵着狗,一个抱着孙子。

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脸上发烫。

我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女儿争气,考了那么好的分数。

难过的是我这个当妈的,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偷偷补课,我不知道。

她成绩突飞猛进,我不知道。

她填报北大志愿,我还是不知道。

我连她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妈当得,是不是太失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女儿从房间里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又哭过了。

妈,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能不能让我去北京读书?”

“嗯,我想去北大。”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北京那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生活费那么高,我一个人供得起吗?

可看到她的眼神,我说不出口。

“你想去就去吧。”我听见自己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冲过来抱住我。

“妈!谢谢你!”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偷偷翻了她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存钱罐,盖子已经打开了。里面全是十块、五块的零钱。旁边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妈,我攒够路费了。”

还有一本旧日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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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记本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第一篇日记的时间是高二那年九月。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今天妈又说我了,说我成绩差,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我很难过,但我不想哭。哭了也没用。”

“我想考一个好大学,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可是妈不相信我。”

我翻了一页,眼睛有点酸。

第二篇日记是十月的。

我今天在网上找到了一个补课老师。他说他不要钱,只要我好好学。我想试试。

“这是我最后一个机会了。”

再往后翻,每一篇都很短。她记录着每次补课的内容,记录着自己成绩进步了多少分。有时候会写“今天又被骂了”,有时候会写“今天想放弃”。

有一篇日记引起了我的注意。

“今天姑姑带着工服来了。妈让我试穿,我穿了。站在镜子前,我看到的不是自己。”

“我知道妈是为我好。可我不想做美容师。”

“我想考北大。”

“我可以吗?”

我翻到最后几页。

高考结束后那晚,她写了一篇很长的日记。

高考结束了。感觉还行,应该能上六百八。

“我把估分说成了三百多,妈信了。”

“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我很难过。但我不能告诉她。如果我告诉她实话,她又要开始担心了。担心我能不能考上,担心学费怎么办。”

“我想等她查成绩的那天,让她惊喜一次。”

“这辈子,妈从来没有惊喜过。爸爸走了以后,她每天都在愁。”

“我想让她笑一次。”

我合上日记本,眼睛已经看不清字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日记本上,我赶紧拿袖子擦干。

我抱着日记本,坐在女儿的书桌前,哭了很久。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藏在最里面。

是一张火车票。

Z70次,北京西,2017年8月15日。

2017年,那是她高二的时候。她那个时候就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我拿起火车票,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总有一天,我要从这里上车,再也不回头。”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她高二那年,就攒钱买了这张火车票。她把它藏起来,一直留着。

留着做什么呢?

留着提醒自己,一定要考出去。

我把火车票放回原处,轻轻关上抽屉。

晚上,女儿从厕所回来,看到我坐在她床边,愣了一下。

妈?

“没事,你睡吧。”

她爬到我身边,靠着我坐了一会儿。

“妈,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骗你。”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傻孩子,妈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谢谢你没放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错过了她的成长,错过了她的努力,错过了她的梦想。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那么久,我从来没给她点过灯。

我只是在抱怨她走得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