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资本论》（卡尔·马克思，1867年）、《共产党宣言》（马克思、恩格斯，1848年）、《历史的终结与最后之人》（弗朗西斯·福山，1992年）、《资本主义的未来》（保罗·科利尔，2018年）、《为什么国家会失败》（阿西莫格鲁、罗宾逊，2012年）、《二十一世纪资本论》（托马斯·皮凯蒂，2013年）、《大转型》（卡尔·波兰尼，1944年）等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883年3月14日下午两点多，恩格斯来看望马克思，走进楼上书房，发现马克思安详地坐在安乐椅上，已经永远地睡着了。
3月17日，马克思被安葬在伦敦海格特公墓，安葬在他夫人的身旁，按照夫妇生前的遗愿，他们希望免除一切仪式，因此葬礼包括恩格斯在内只有八人参加。
没有国葬，没有万人送别。
恩格斯在葬礼上的主要发言中说，他认为马克思是属于在任何世纪里都没有出现几个的那类杰出人物当中的一个，"他的英名和事业将永垂不朽"。
1849年6月，马克思因政治迫害流亡伦敦，在流亡期间手头拮据，极度依赖弗里德里希·恩格斯的经济支持。
这个被多国驱逐过的老人，没有国籍，没有遗嘱，带着满身债务和病痛，就这样悄悄走完了他65年的一生。
然而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个靠友人接济度日的落魄学者，他留下的那些文字，将在此后一百多年间，掀起席卷全球的历史浪潮。
他断言，资本主义内部存在无法自我修复的根本性矛盾。
矛盾积累到顶点，这套制度迟早走向崩溃。
可150年过去了，美国还在，英国还在，法国、德国、日本，那些被他重点批判过的资本主义国家，一个个活得欣欣向荣。
那些曾经轰轰烈烈高举他旗帜的国家，有的已经解体，有的悄然转了轨，有的仍在艰难挣扎。
这究竟是历史的讽刺，还是另有隐情？
【一】那个年代的资本主义，究竟烂到了什么程度
要读懂马克思的判断，得先把自己扔进那个年代去看一眼。
19世纪中期的欧洲，工业革命把蒸汽机推进了工厂，同时也把无数农民从土地上驱赶进了城市。
纺织厂、煤矿、钢铁厂，这些地方每天吞噬着工人的体力与时光。
一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工资低得连饭都吃不饱，已经是行业内见怪不怪的常态。
企业主要求劳动者从事繁琐的工作，所支付的报酬远远低于其创造的价值，劳动者的收入无法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企业主还可以无故解雇劳工。
这还不算最糟的部分。
更糟的是，俾斯麦要求工厂雇佣的童工不得低于13岁，并且还应该让他们先完成学业任务，在每天工作时间上也不得超过10个小时——
这条规定之所以要专门写进法律，恰恰说明在法律诞生之前，13岁以下的孩子就已经在工厂里忙碌，每天工作时长突破10个小时根本不稀奇。
恩格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把所见所闻写进了1845年出版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
他在曼彻斯特看到的景象是：贫民窟里污水横流，工人们挤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疾病横行，结核与霍乱轮番收割底层人的性命。
马克思从这套运转机制里，抽出了一个核心概念——"剩余价值"。
工人创造的价值，远远超过他们拿到的工资。
这中间的差额，被资本家全部收走，再用来购买更多机器、雇佣更多工人、榨取更多剩余价值。
这是一台精密的"复利机器"，越转越快，越转越狠。
马克思还注意到另一个规律：随着机器越来越先进，需要的工人越来越少。
被机器淘汰的工人涌入劳动力市场，压低了所有人的工资。
资本家的利润越来越高，工人的待遇越来越差，两端越拉越远。
他把这个趋势称为资本积累的"绝对贫困化规律"。
在他看来，这个矛盾是系统性的、结构性的，绝无可能靠局部调整来化解。
积累到一定程度，工人阶级别无选择，只能推翻整个制度，建立一个生产资料公有的新社会。
这是马克思得出"资本主义必然灭亡"这个结论的全部逻辑链条。
在19世纪中期，这套逻辑有极强的现实依据，绝非空想。
曼彻斯特的纺织工人、西里西亚的矿工、巴黎的印刷工人，他们的遭遇都在一遍又一遍地佐证这套分析。
从这个角度看，马克思的判断，是他那个时代最为深刻的诊断之一。
他看见了问题，把问题解剖得清清楚楚。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二】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偏就发生了
马克思预言工人阶级会埋葬资产阶级，但历史的走向，拐了一个他没有料到的弯。
第一个拐弯出现在1878年至1889年间的德国。
德意志帝国统一后，随着社会主义运动和工人运动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帝国宰相俾斯麦拿起了他惯常使用的强硬手段，1878年10月19日利用国会通过了《镇压社会民主党企图危害治安的法令》。
但光靠镇压，压不住浪潮。
俾斯麦在采取强硬的镇压措施之后，意识到"社会弊病的医治，不能仅仅依靠对社会民主党的过火行为的镇压，而应该通过积极促进工人阶级福利的改善来实现"。
于是，他推出了一套被后世称为"蜜糕加鞭子"的双轨策略——一手继续打压工人运动，一手开始给工人建立社会保障体系。
俾斯麦的社会保险立法内容主要包括1883年的《医疗保险法》、1884年的《工伤事故保险法》和1889年的《老龄-残疾保险法》三大立法，从而社会保险立法在资本主义国家开了先例，赢得了"德国是争得社会立法的第一个国家"的骄傲。
1883年德国国会通过了工人健康保险法，它引入了长达26周的病假工资、医疗和药物保险、对最近分娩的妇女的支持以及死亡抚恤金，三分之一的供款由雇主支付，三分之二由雇员支付。
这项制度一经推出，就受到了德国人民的喜爱，从1883年到1913年为止，参保人数便从300万人增长到了1450万人。
这件事的深刻之处在于：推动这件事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革命者，而是一个保守的铁血宰相。
社会保险制度的建立，并非来自于爱，而是基于恐惧——为减少当时社会主义党人带来的政治压力，俾斯麦建立了社会保险制度。
换言之，资本主义的统治阶层，用让步代替了崩溃。
他们用改良代替了革命，用福利制度化解了阶级矛盾的最尖锐部分。
这是资本主义第一次，用主动变形的方式，逃脱了马克思预言的那个结局。
但这还只是开始。
【三】那一年，美国差点真的倒下
时间推进到1929年10月。
1929年10月24日，股市忽然暴跌，整个交易所大厅里回荡着绝望的叫喊声，这一天成为可怕的"黑色星期四"。
10月29日，交易所股价再度狂跌，一天之内1600多万股票被抛售，50种主要股票的平均价格下跌了近40%。
这场崩溃蔓延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大萧条从美国开始，席卷全世界，美国失业率飙升到25%，有些国家甚至达到33%，1929年至1932年间全球国内生产总值下跌了约15%。
美国本土的惨状更为具体：1929-1933年美国GDP从1044亿美元降至596亿美元，降幅43%，1933年失业率达25%，1400万人失业，制造业产出下降54%。
累计破产企业超过10万多家，倒闭银行11000余家。
城市居民失去了自己的房子，只能用木板、旧铁皮、麻袋、纸板搭起了简陋的栖身之所。
因为没钱买汽油，汽车改为用牛拉动，大量之前富有的商人和银行家，因为破产，只能在街头推着小车卖苹果。
这一幕，太像马克思预言过的那个场景了——资本主义体系因为内部矛盾而自我崩溃，底层民众陷入绝境，整个制度摇摇欲坠。
在大萧条最惨烈的年头，美国共产党的党员数量急剧攀升，左翼工会在各地风起云涌，大批知识分子开始公开质疑资本主义制度本身的合法性。
一些历史学家事后评估，1932年至1933年间，美国的社会稳定已经岌岌可危，革命的导火索随时可能被点燃。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又出现了一个名字：富兰克林·罗斯福。
1933年3月4日，富兰克林·罗斯福就任美国第32任总统，他针对当时实际，制定了一系列旨在克服危机的政策措施，实施新政，新政的根本目的在于帮助美国度过经济危机，其内容可概括为复兴、救济和改革三个主题。
在就职后的第三天，即1933年3月6日，罗斯福宣布全国银行"休假"，这是他所采取的重建银行和经济结构的第一步。
在被称为"百日新政"期间制定的15项重要立法中，有关金融的法律占三分之一。
1933年5月12日，罗斯福敦促国会签署《联邦紧急救助法》，拨款5亿美元，救济了全国600万贫困人口。
1935年8月14日，罗斯福签署了《社会保障法案》，这是罗斯福第二轮新政中最重要的一个法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部分地改变了美国的经济制度与社会制度。
在两年的时间里，社会保障局为2800万人提供了就业保障，为5000万老年人建立了养老保险，此外还给残疾人以及不能自立的妇女儿童提供了援助。
罗斯福新政的意义，远不只是救了美国经济。
它真正做到的，是用国家干预的手段，给资本主义套上了一条缰绳。
它证明了一件事：资本主义不仅可以被批评，还可以被改造，可以在不颠覆制度的前提下，对它的运行逻辑做出深刻的修正。
这是资本主义第二次，用主动变形的方式，躲开了历史给它设下的陷阱。
两次大规模的制度性修正，都发生在矛盾最激烈的时刻。
这已经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了。但更深层的问题还在后面——
资本主义在20世纪后半期真正成熟起来的那套体系，究竟是什么模样？它又是怎样把马克思最担心的那些矛盾，一次次压回到临界点以下的？
【四】那些年，它一次次被送上手术台，又一次次自己走了出来
二战结束之后，主要资本主义国家没有选择回到战前的老路，而是集体走向了一条更为深刻的制度重建之路。
英国在1945年大选后，工党以压倒性优势击败丘吉尔，随即推行了一套覆盖面极广的福利国家体系：全民医疗、失业保险、养老金、住房补贴，一整套从摇篮到坟墓的社会保障网络被系统搭建起来。
法国、德国、北欧各国紧随其后，各自建立起程度不一但方向相同的社会民主主义制度框架。
这一时期，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在制度层面发生的变化，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为剧烈。
税率大幅提高，累进税制度被普遍采用，最高边际税率在美国一度高达91%，在英国甚至超过95%。
工会的谈判权得到法律保护，最低工资制度被建立，劳动条件的法律规范越来越细密。
资本，被套上了越来越多的约束。利润，被强制要求和更多人分享。
从数据上看，这套制度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交出了相当漂亮的成绩单：西欧主要经济体的年均GDP增速普遍在4%至6%之间，失业率维持在低位，贫富差距在战后数十年间持续收窄，中产阶级急速扩张，工人的实际购买力节节攀升。
这段时期，被经济学家们称为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
马克思当年预言的那套"绝对贫困化"的逻辑，在这一时期似乎彻底失效了。
工人不仅没有越来越穷，反而越来越富。
电视机进了工人家庭，汽车不再是富人的专属，大学的校门向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敞开。
批评者们开始宣布：马克思彻底错了。
但他们宣布得太早了。
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
西方国家陷入"滞胀"困境——经济停滞与通货膨胀同时出现，这是凯恩斯主义的经济学理论从未设想过的组合。
支撑战后黄金时代的那套政策框架，开始显现出它的结构性缺陷。
随后进入20世纪80年代，英国首相撒切尔与美国总统里根先后上台，一场新自由主义的"反攻"开始了。
减税、私有化、放松监管、削弱工会——这一套被统称为"撒切尔-里根主义"的政策组合，把钟摆重新向资本的方向推了回去。
贫富差距，开始重新扩大。
2008年9月15日，纽约，华尔街。
拥有158年历史的雷曼兄弟公司宣布破产，它的倒闭成为当时全球金融危机全面升级的标志。
其负债总额超过6000亿美元，至今仍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破产案。
雷曼的倒下之所以成为金融史的分水岭，在于它揭露了高杠杆经营、流动性错配与"大到不能倒"的市场假设。
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破产案就这样猝然而至，它几乎在顷刻间引发了金融恐慌：市场对投资银行的业务模式失去信心，高盛价值600亿美元的流动性资金在短短一周之内蒸发殆尽。
雷曼事件引发的金融危机，使股市、房市和商品市场全面下跌，投资者资产大幅缩水，退休基金、保险公司、个人财富都受到严重冲击，消费信心全面崩溃。
雷曼破产的连锁效应迅速波及全球，欧美、日本等主要经济体纷纷出现增长放缓，失业率飙升，这场金融危机最终成为2008-2009年全球经济大衰退的主因。
2008年的金融危机，是自1929年大萧条以来资本主义世界遭遇的最严重系统性冲击。
2008年资本主义国际金融经济危机爆发，使已经倍受质疑的西方主流经济学进一步"雪上加霜"。
就在这一年，在大西洋彼岸，法国有一位名叫托马斯·皮凯蒂的年轻经济学家，正埋头整理他积累了十多年的数据。
五年之后，他的那本书出版了。
书名叫《21世纪资本论》。
法国经济学家、巴黎经济学院教授托马斯·皮凯蒂对过去300年来欧美国家的财富收入做了详尽探究，通过大量的历史数据分析，旨在证明近几十年来，不平等现象已经扩大，很快会变得更加严重。
他认为，我们正在倒退回"承袭制资本主义"的年代，在这样的制度下，经济的制高点不仅由财富决定，还由继承的财富决定，因而出身要比后天的努力和才能更重要。
皮凯蒂对过去300年来的工资水准做了详尽探究，在可以观察到的300来年左右的数据中，投资回报均维持在每年4%至5%，而GDP平均每年增长1%至2%。
5%的投资回报意味着每14年财富就能翻番，而2%的经济增长意味着财富翻番要35年。
在一百年的时间里，有资本的人的财富翻了7番，是开始的128倍，而整体经济规模只会比100年前大8倍。
皮凯蒂用300年的数据告诉我们：贫富差距不是意外，不是失误，而是资本主义在正常运转时的必然产物。
这本书一出版，立刻登上美国亚马逊畅销榜第一名，连续数周脱销。
它让全世界重新意识到一件事：那个150年前在海格特公墓里安眠的老人，他提出的问题，从来没有被真正解决。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来正面回答那个核心问题了——
马克思究竟说错了什么？又究竟说对了什么？
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被放在一起，藏在其中的那个真正的悖论，才会清晰地浮出水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