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渴望回到 GenAI 还没有彻底普及开来的 2022 年。
那时候，太阳镜还恪守着眼镜的本分。戴上它，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或者让阳光没有那么刺眼。镜框里没有摄像头，镜腿里没有麦克风，云端也不知道你今天看见了谁。
人和人见面时，先看见的是对方。
后来，眼镜开始观察世界、记录声音、识别人脸，并能将眼前的一切交由 AI 分析处理。人与人之间也因此多了一层猜疑的隔阂。
Paso Robles， https://knockaround.com/products/duckduckgo-paso-robles
最近，主打隐私保护的搜索引擎公司 DuckDuckGo 联手太阳镜品牌 Knockaround，推出了一款售价 35 美元的太阳镜Paso Robles。
它没有摄像头，没有麦克风，没有 AI，没有电池，也没有任何电子元件。
但 DuckDuckGo 却称其为「全球最具创新性的反监控太阳镜」，还给产品起了一个颇具挑衅意味的名字，Normal F***ing Sunglasses，大致可以理解为「一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太阳镜」。
面对不少网友怀疑它只是一场恶作剧，DuckDuckGo 还专门在官方账号上解释，眼镜确实存在，也确实对外销售。
虽然一副普通墨镜，需要如此费力地证明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听起来多少有些荒诞，但放在智能眼镜重新流行的 2026 年，这种荒诞反而成了它最大的产品卖点。
一副「啥也不是」的眼镜
DuckDuckGo 的宣传，嘴上不点名，但几乎处处都在影射 Meta 与雷朋合作推出的智能眼镜。
Meta 智能眼镜售价 299 美元起，内置摄像头、麦克风、扬声器和 AI 助手，可拍照、录像、通话，并通过语音识别眼前场景。
与销量一同增长的，还有不断扩大的隐私争议。
由于摄像头隐藏在镜框中，路人很难判断是否被拍摄。一些创作者利用这一点，在未获同意的情况下拍摄他人，并将视频上传至 TikTok、Instagram，用作搭讪教程或恶作剧内容。
Ray-Ban Meta
部分受害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镜，面孔、声音及个人信息随视频扩散，引发围观与骚扰。相关事件增多后，这款产品在部分海外社交平台被戏称为「Pervert Glasses」（偷窥眼镜）。
但争议终究还是开始反过来影响正常用户。
一些花费数百美元购买眼镜的人发现，在公共场合佩戴它很容易引起戒备：朋友会问是否在录像，陌生人会刻意回避，餐厅和活动场所也会提高警惕。一件原本强调无感和便捷的产品，最终让佩戴者承担了额外的解释成本。
DuckDuckGo 的眼镜，恰好捕捉到了这种情绪的转向。
它采用哑光黑色镜框和偏光镜片，提供 UV400 防护，整体外观接近常见的经典方框墨镜。DuckDuckGo 的品牌标志被放在智能眼镜通常安装摄像头的位置，但那里没有镜头，只有一个装饰性 Logo。
镜腿内侧还印有「SMART GLASSES」字样，并将电池、摄像头、Wi-Fi 和麦克风图标全部划掉。
DuckDuckGo 在宣传中写道，戴着它去海滩散步，没有人会怀疑你在录制他们。
与朋友聊天时，也不会有 AI 在旁边监听。用户可以看向任何地方，不必担心还有另一双数字眼睛跟着一起看。
普通眼镜曾经天然具备的属性，如今被重新包装成了一种产品能力。
智能眼镜真正难说服的，是没有购买它的人
围绕这副眼镜的营销，也延续了 DuckDuckGo 一贯的反科技巨头风格。
DuckDuckGo 长期把隐私保护作为品牌定位。
除了搜索引擎和浏览器，它还推出了去除 AI 回答、聊天入口和生成图片的搜索版本。此次推出普通太阳镜，延续了同一套逻辑。
美国讽刺媒体 The Onion 参与推广时，虚构了几条用户评价。
其中一条写道，「0 分，对变态毫无用处。」另一名虚构用户则抱怨，看来以后只能回到灌木丛里，用老办法侵犯别人的隐私。
夸张的玩笑很快在社交平台传播。DuckDuckGo 的一名代表随后向 CNET 表示，已经有「相当大比例」的库存售出。
当然，从售价看，35 美元的普通墨镜很难成为一项规模庞大的硬件生意。对 DuckDuckGo 而言，它更像是一场品牌营销活动。
营销能够奏效，也说明消费者确实听懂了它在讽刺什么。过去，科技产品通常依靠增加功能建立溢价。摄像头更多、传感器更多、算力更强，产品就有理由卖得更贵。
但科技公司拼命证明自己的设备可以做多少事，消费者却越开始关心设备保证不做哪些事。
2013 年 Google Glass 被视为下一代个人计算雏形，试图把信息从手机搬到脸上，但很快在现实中遭遇抵触：
酒吧、影院等场所开始禁止佩戴，「Glasshole」一词流行，人们担心自己在不知情下被拍摄，而眼镜的隐蔽性又让这种不安难以消除。Google Glass 最终退出消费市场，社会接受度是重要原因之一。
十多年后，所有智能眼镜仍在面对同样问题——不仅取决于佩戴者是否喜欢，还取决于没有购买它的人是否愿意接受它。旁观者正在成为智能眼镜最难说服的一批「用户」。
伴随隐私焦虑升温，市面上还冒出来一款专门检测智能眼镜位置，名为 AntiZuck 的 App，售价 2.99 美元，专门扫描周围蓝牙信号，探测有没有 Meta 智能眼镜靠近，一度冲到苹果工具类付费榜第二。
虽然它其实只能探测到正在开机、配对或充电的设备，探测精度堪称玄学，但架不住大家真的需要这份心理安慰。
AI 塞进万物之后，消费者开始怀念普通产品
没有摄像头，本来是眼镜的默认状态。
没有麦克风，本来也无需专门说明。随着传感器和 AI 开始进入越来越多日常用品，「不记录用户」逐渐从常识变成了需要印在包装上的卖点。
毫不夸张的说，隐私的商业化路径，越来越像有机食品。
工业化农业普及以前，很多食品天然没有复杂的添加剂和加工流程。等到化肥、农药和高度工业化生产成为主流，「无农药」「无添加」和「有机」反而成了需要认证和额外付费的标签。
用户为有机食品支付溢价，是为了获得没有农药的确定感。
用户购买去功能化硬件，也是在购买一个明确答案。设备不会监听我，不会拍摄别人，不会记录每一次操作，也不会在下一次系统更新后突然增加一项无法关闭的功能。
不过，进入 AI 时代后，隐私与智能之间的交换变得越来越难回避。
AI 依赖上下文。要「理解用户」，软件需要搜索记录、邮件、日程与偏好，硬件则需要位置、声音、图像等环境数据。信息越少，AI 往往越像一个通用聊天框。
于是行业形成一种新审美：不持续感知、不记忆用户、不收集数据的产品，似乎就「不够智能」。
但用户并非完全拒绝数据交换，关键在于换来了什么。如果系统能记住长期偏好、减少重复操作并提供真正个性化体验，用户可以接受一定数据调用；反之，即使收集了大量信息却只给出模板化结果，这种交换就失去意义。
此外，消费者对 AI 的反感，也不只出现在智能眼镜上。
近几年，电视、冰箱和其他家用电器纷纷加入 AI 功能，但几乎都是收获骂声一片。比如 LG 智能电视曾因系统更新自动加入 Microsoft Copilot 应用，引发不满，部分用户发现只能隐藏，无法卸载。
再比如去年 6 月，Daily Dot 报道了一位用户购买三星 Bespoke AI 冰箱后的后悔经历。
该冰箱的 AI 系统本应识别内部食物，但实际使用中 bug 百出：她丈夫的头被识别为牛油果，番茄酱被标记为肉类。「这个系统烂透了，」她如此评价道。
此外，部分产品用摄像头和 AI 识别食材，尝试管理库存与推荐菜谱，但识别错误、广告与持续更新，也让原本耐用的家电成了折磨用户的一大槽点。
归根结底，主动使用 AI 时，用户清楚自己在交互什么，也能随时退出；但当 AI 被预装进电视、冰箱、汽车和眼镜后，边界变得模糊，功能难以移除，数据收集不透明，系统还可能在更新中改变行为。
DuckDuckGo 太阳镜用最简单的方法绕过了所有问题。没有摄像头，自然不用解释有没有录像。没有麦克风，自然不用说明声音会不会上传。没有 AI+互联网，自然也不会需要收集用户的隐私信息。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挡住阳光。
放在过去，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宣传的技术。可当所有硬件都在争先恐后接入 AI，克制本身反而成了一种稀缺卖点。
所有产品都急着证明自己越来越懂用户，敢于承认自己无需了解用户，也成了一种久违的诚实。于是，一副再正常不过的太阳镜，最终成了 AI 时代最显眼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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