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的夏天,知了在泡桐树上扯着嗓子嘶鸣,村口的老黄狗吐着舌头趴在树荫下。我们这群光着脚丫的农村娃,三五成群地钻进山坡、溜进田坎、攀上老树,就为了那一口甜的野果子。在那个零食匮乏的年代,大自然就是我们最慷慨的杂货铺。如今想来,那些红红紫紫、酸酸甜甜的味道,早已不单单是一种吃食,而是一整代人的童年底色。
下面这十种野果,是80后农村孩子最熟悉的“零食”。它们长在田间地头、坟头沟边,城里孩子见都没见过,而我们却曾为它们爬过树、摔过跤、被刺扎过手,也笑过、闹过、心满意足过。
一、构果
长构果的树学名叫做构树,但在我们老家,大人小孩都管它叫“皮树”。为啥叫皮树?因为它的树皮又韧又好剥,剥下来在水里泡软了,就能搓成结实的麻绳,捆柴火、绑农具,结实得很。也有人叫它“纱纸树”,因为树皮还是造宣纸的好原料。至于“枸桃树”这个叫法,则是因为它结出的果子圆滚滚、红彤彤,远看活像一个个小毛桃挂在枝头。
每年七八月份,枸桃果就熟透了,模样很特别,表面由无数根红色的肉质小棒棒簇拥而成,每一根顶端都顶着一粒小小的种子,有点怪异吓人,整体看过去像一颗乒乓球大小的红色荔枝,又像一只炸开的红色绒球,会泛着油亮亮的光。每次从树下走过,都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周围的苍蝇还很多,嗡嗡围着转,鸟雀也一群一群地扑棱过来啄食。
枸桃果在村里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大人们总吓唬小孩:“那果子都被苍蝇和蛆爬过了!吃了烂舌头!”
但这也架不住我们的馋,碰到了就会吃,顶多吃之前仔细看看有没有爬蛆和蚂蚁,连水都懒得洗。枸桃果的甜味带着一丝丝草本的清甜,但肉质颗粒嚼在嘴里有种说不出的绵软感。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枸桃果还是一味正经的中药呢,中药名叫“楮实子”,《本草纲目》里就有记载,楮实子能“补肾、强腰膝、健筋骨”,还可以清肝明目,对肝肾阴虚引起的头晕眼花、腰膝酸软有不错的调理效果。
不过,这果子确实不太卫生,绿豆蝇子特别喜欢爬这种果子,不适合当水果敞开了吃,而且吃多了舌头会发麻,嗓子也不舒坦。
二、柘果
柘树这玩意儿,在村子里是有些“邪性”的,不知道为什么,它最喜欢长在老坟头和荒坡上,树干长得歪歪扭扭、七弯八拐,树皮灰扑扑的,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像生了一身的癞疮。而且它的树枝上长满了又尖又硬的刺,长的能有一寸多,谁要是不小心被扎一下,能疼得直跳脚。正因为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村里面的小孩子平时都不敢靠近它。
但“甜味面前,胆量翻倍”,每年秋天,柘树果子成熟的季节,我们这群小家伙就壮着胆子往坟头边上凑了。柘树果子个头不大,跟大号的樱桃差不多,圆溜溜的,没熟透时是青绿色的,硬邦邦、酸涩难咽。可一旦红透了,就变成了深红色甚至紫红色,捏在手里软软的,咬开一口,里面的果肉红艳艳的,很甜,那种甜是纯正的果糖甜,不带一丝酸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整个人都满足了。
我们那时候胆子大的男孩子会爬到树上去摘,胆子小的就在下面捡他们摇落的果子。不过得千万留意——柘树果子和别的果子不一样,它表面有一层很薄的蜡质层,吃之前最好在衣服上蹭一蹭,把外面那层浮灰蹭掉。
大人们偶尔也会摘柘树果子泡酒,据说柘树全身都是宝,它的根、皮、叶子都能入药,有祛风除湿、活血化瘀的功效,对跌打损伤、腰肌劳损都有一定疗效。还有人拿柘木的心材做手串,因为它的木芯是金黄色的,盘久了会变成漂亮的深褐色,硬度高、纹理细,算是一种名贵的木材,还有人用它做扁担和弓箭,但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柘树只有一种价值——那甜到心尖的红色果子。
三、棠梨
棠梨这东西,你要是头一回吃,准能被它酸得龇牙咧嘴。它长得就跟缩小版的鸭梨一模一样,不过个头只有大樱桃那么大,圆溜溜的,果柄细长,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没熟的时候是灰褐色的,皮糙肉厚,咬一口又硬又涩,能把人的舌头给涩麻了。只有等到深秋,经过几场霜打之后,它才会变成深褐色,表皮微微起皱,这时候的棠梨才勉强能吃。
我们小时候哪等得了霜打啊,往往八月底九月初就偷偷上树摘了。摘下来的棠梨硬邦邦的,咬开以后果肉粗糙得很,像在嚼木渣子,酸味直冲天灵盖。但我们有土办法——把摘回来的棠梨埋进谷糠或者米糠里,捂上十天半个月,等它变软了再吃。或者直接把它放进被窝里跟棉被一块儿捂着,过几天捏一捏,软了就是能吃了。
变软后的棠梨完全是另一番味道:酸味大大减弱,甜味慢慢泛了上来,果肉变得绵软沙糯,嚼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只不过它的果肉里夹着很多小颗粒的“石细胞”,吃起来沙沙的、渣渣的,像是在嚼细沙子。所以我们一般不把果肉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嘬味道,嘬够了就把渣吐出来。村里老人常说“棠梨是磨牙果”,说的就是它那满口的沙粒感。
棠梨树在村里也不少见,多长在田埂边上、山坡石缝里。它的花期很早,每年三四月份,满树的白花密密麻麻地开着,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那景象还挺美的。可惜那时候我们没这个审美,只惦记着秋天那口酸甜。
四、桑果
桑果,也就是桑葚,大概是这十种野果里“名气最大”也最常见的一个了,因为我们这边养蚕的人家多,所以桑树种得也多,山坡上、菜园边上、房前屋后,随处可见桑树的影子。每年五月中下旬,桑果一熟,我们这群孩子就回去一轮轮扫荡,摘了就往嘴里填,有一次还吃的嘴麻,一问才知道,刚打药没多久。
桑果的样子谁都认得——一串串的聚花果,每一颗小圆球都饱满透亮,从青绿变粉红,再变深红,最后变成紫黑色。熟透的桑果紫得发亮,轻轻一碰就流出紫色的汁水来,甜得很。那甜味不像现在水果店里那种直白的齁甜,而是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甜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越吃越上瘾。
我们这边还有野桑树,挺高的,就在池塘旁边,那时候夏天钓鱼路过,三下两下就蹿了上去,骑在树杈上专挑那些紫得发黑的大果往嘴里塞,一边摘一边吃,手和嘴全染成了紫黑色。不会爬树的我姐她们就在下面急得跳脚,拿根长竹竿对着树梢一阵乱敲,熟透的桑果噼里啪啦掉下来,落在草地上、土坷垃上,她们就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捡,捡起来吹吹灰就往嘴里扔。
吃得差不多了,每个人嘴唇都是乌紫乌紫的,牙齿缝里也嵌满了紫色的果肉纤维。回到家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又要被骂一顿——因为桑果汁染在衣服上洗不掉。可挨骂归挨骂,下一次桑果熟了还是照吃不误。后来大了才知道,桑葚的营养价值高得很,富含花青素、维生素C和多种氨基酸,有补血滋阴、生津润燥的功效,中医里老早就把它当作养生佳品了。
五、覆盆子
覆盆子这东西,在我们老家不叫覆盆子,叫“插田泡”或者“三月泡”。它是长在田坎和山坡灌木丛里的一种藤状小灌木,茎上长满了细密的倒钩刺,稍不留神就能把胳膊划出一道血印子。每年春夏之交,覆盆子就熟了,红艳艳的果实像一颗颗小珊瑚珠攒成的圆球,在绿叶的映衬下格外诱人。
覆盆子的口感是十种野果里最特别的——它不是实心的,而是由无数个小小的“果粒”聚合而成的空心球,像一个小碗扣在花托上。摘的时候要轻拿轻放,稍一用力就捏烂了。塞进嘴里一咬,那些小果粒在舌尖上一颗一颗爆开,汁水四溅,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充满整个口腔。它的甜是明亮的、鲜活的,带着一种野果独有的锐利感,不像家种水果那么温吞。
但摘覆盆子是个技术活儿,也是个勇敢者的游戏。你得小心翼翼地拨开带刺的藤蔓,找准角度,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果实根部,往上一提,才能完整地摘下来。经常是摘了半天,胳膊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血印子,嘴里才攒了没几颗。不过那时候也不觉得疼,看着满掌心的红果子,心里只剩下欢喜。
后来学了点植物知识才知道,覆盆子和前面说的桑葚不一样,桑葚是聚花果,覆盆子是聚合果,两者虽然都长成一串一粒粒的样子,但结构完全不同。覆盆子在中医里也是一味好药,能补肾固精、养肝明目,对遗尿、夜尿多的人有好处。只不过我们小时候哪懂这些,只知道它是夏天最值得冒险去摘的“小红炸弹”。
六、金樱子
金樱子这名字听着秀气,实物却是个刺头。它是一种攀援灌木结的果子,形状像个迷你的葫芦或者坛子,所以有些地方管它叫“刺葫芦”或“糖罐子”。金樱子成熟的时候是橙红色的,表皮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细小的硬刺,像一只袖珍的刺猬挂在藤上,看着就让人无从下口。
但我们自有办法。摘下来的金樱子先拿石头轻轻砸几下,把表面的刺磨掉,然后用指甲把顶端的宿萼抠掉,再从那个小口子里把里面的籽和绒毛掏干净。处理完了之后,金樱子就变成一个空壳子了,往嘴里一丢,慢慢嚼——说实话,果肉很薄,几乎没有肉头,但越嚼越甜,那种甜味浓郁而持久,像含着了一块天然的果糖,而且带着一股类似玫瑰的香气,特别耐人寻味。
金樱子在农村最常见的吃法不是生吃,而是泡酒和熬膏。秋天摘一大批金樱子,处理干净之后晾干,泡进高度白酒里,封上几个月,酒就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喝起来甜润甘醇,据说有固精缩尿、涩肠止泻的功效。还有人把它熬成金樱子膏,浓缩的糖浆状的东西,冲水喝或者抹馒头吃,甜滋滋的,大人小孩都喜欢。
金樱子在山坡、路边的向阳地带特别常见,每年霜降前后是采收的好时节。这时候的果子充分成熟,甜度达到顶峰,酸涩味几乎退干净了。摘金樱子最好戴上厚手套,不然那一手的细刺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这果子的刺也防住了不少动物,所以往往一棵藤上能结满满一片橙红色的“小罐子”,远远看去还挺喜人的。
七、野山楂
野山楂跟街上卖的糖葫芦用的山楂不一样,它个儿小得多,也就手指头那么大,圆溜溜的,红彤彤的,表皮上布满了浅褐色的小斑点。野山楂树是落叶灌木,长不高,也就两三米,但枝条密、刺多,而且一长就是一大片,秋天到了,满树的小红果密密麻麻地挂在那儿,像一簇簇小小的红灯笼。
野山楂的味道就是个“酸”字。熟透了也酸,而且是那种让人眉毛眼睛皱成一团的酸,酸里透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但这丝甜完全压不住排山倒海般的酸劲。所以我们一般不怎么生吃野山楂,太费牙了。正确的吃法是拿回家蒸熟了拌白糖吃,或者把它切片晒干了泡水喝,再讲究一点的,就拿来煮山楂水、熬山楂酱。
野山楂最好用的地方是消食。小时候过年过节吃多了油水,肚子胀得难受,大人就抓一把干野山楂片泡水给我们喝,喝上两大杯,打了几个嗝放了几个屁,肚子很快就松快了。中医认为山楂能消食化积、行气散瘀,尤其是对付肉食积滞特别管用。农村人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汇,但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就是这样管用。
每年霜降前后,我们几个小伙伴会相约上山“扫荡”野山楂。每人带一个布口袋,钻进野山楂林里,不管树上的刺刮不刮衣服,只管一个劲儿地往袋子里撸。撸回来的野山楂摊在院子里晾上几天,干了就收进坛子里存着,能吃一整个冬天。那时候看着院子里铺满一地的红果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富足感。
八、拐枣
拐枣可能是这十种野果里长得最奇怪的一个了,我们这边应该是不长的,因为我长这么大都没碰到过拐枣树,我小时候吃的,都是在南方发展的二叔给我带回来的,是他在那边山上摘得。拐枣的形状很怪,他不是圆的也不是长的,而是歪歪扭扭、七拐八弯的,活像一截被掰弯的褐色小木棍,末端还缀着几粒圆圆的小籽,形状太怪了,学名是叫枳椇。
拐枣的奇特之处在于——我们吃的其实不是它的果实,而是它膨大的果序梗,也就是连着果子的那根“把儿”。那根把儿在成熟之后会变得肥厚多汁,吃起来甜甜的,而且甜得很有层次,先是淡淡的清甜,然后是蜂蜜般的醇甜,余味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酒香气。至于它顶端那几颗圆圆的真果实,反而又小又干,没什么吃头。
吃拐枣前,最好把拐枣放一放,按理说是要等霜降以后,因为打霜之前,它的果梗又涩又难嚼,像啃木头渣子。但霜一打,一夜之间涩味就退了大半,甜味往上猛蹿,但我吃的是二叔带过来的,只能放几天,然后吃的时候注意,有的很甜,有的还很涩口。
我至今记得那个滋味:满口的甜汁从纤维缝隙里被挤出来,顺着舌根往下淌,整个人都精神了。
九、酸枣
最后说一个特别有画面感的——酸枣。酸枣树和枣树是近亲,但长不了那么高大,一般都长成灌丛模样,长在山坡石缝里,枝干上全是硬刺。它结的果子比红枣小一圈,熟了以后从青色变成浅黄色再变成红褐色,皮薄核大,果肉只有薄薄一层,但就是这一层薄肉,能把人的口水勾得汹涌澎湃。
酸枣的味道,光听名字就知道了,一个字:酸。而且是那种极其霸道、极其透亮的酸,咬一口下去,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腮帮子猛地一缩,口水哗啦啦就涌上来了。但这种酸和野山楂那种钝重的酸不一样,酸枣的酸是明快的、凌厉的,紧接着会泛起一丝丝清甜的回甘,所以虽然酸得龇牙咧嘴,可一个接一个地扔进嘴里就是停不下来。
我们小时候摘酸枣,一般都是上坟的时候顺路摘一些,因为坟在山上,哪里有好几颗大的酸枣树,最难忘的画面不是爬树,而是坐在树下一边吃一边流鼻涕。因为酸味太刺激了,鼻子一酸,鼻涕泡就冒出来了,但又舍不得腾出手去擦,袖子一抹了事。旁边的小伙伴看着那紫红紫红的果肉沾在嘴边、鼻尖上,脏兮兮的,谁也不嫌弃谁。有时候摘酸枣的时候,酸枣还没熟,都还很青涩呢,没啥味道,有一点点甜味,但更多是青草味,不过只要碰到了,也不会放过。
酸枣的果核值得一提——它的核是纺锤形的,两端尖尖的,表面有漂亮的花纹,硬得很。我们小时候把酸枣吃完,果核舍不得扔,攒起来洗干净,钻个孔穿成手串,或者拿它在地上画格子玩“跳房”游戏。酸枣核磨光了以后油亮亮的,琥珀色,还挺好看。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什么东西都能玩出花来,一颗果核就能消磨一整个下午。
十、野枸杞
说到野枸杞,很多80后农村孩子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画面,肯定不是超市里那个标着“宁夏枸杞”的红色小包装,而是秋天放学路上、田埂水沟边,那一丛丛不起眼的小灌木上挂着的、红得透亮的小果子。野枸杞和家种枸杞不一样,它的植株矮小,枝条细长柔软,常常披散着长在沟渠边上、菜园篱笆旁,枝条上也有细小的刺,摘的时候得留神,不然手指头容易被扎出个小红点。
野枸杞的果子比家种枸杞要小一圈,比宁夏枸杞更小,都没黄豆大,但颜色更加鲜亮,成熟时是那种近乎透明的橙红色,像一颗颗打磨过的红玛瑙珠子,挂在灰绿色的枝条上,在秋日的斜阳里闪闪发光。每年白露过后到霜降之间,正是野枸杞果子挂得最密、颜色最红的时候。我们放学经过田埂,书包往田埂上一扔,就蹲在枸杞丛边上,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往下摘。
野枸杞的味道,跟超市里晒干的那种完全不是一回事。鲜果咬开的一瞬间,先是薄薄的果皮破裂,然后是清甜的汁水漫出来,甜得很纯粹,不带一丝酸涩,而且果肉非常软嫩,几乎没有渣,入口即化的感觉。但它的甜不是浓烈的、霸道的,而是淡淡的、清雅的,像喝了一口微微加了蜜的温水,温润妥帖,从舌尖一路舒服到嗓子眼。不过野枸杞果肉实在太薄了,薄薄一层裹着十几粒细小的籽,嚼起来沙沙的,有点像吃微型的小番茄籽。
我们那时候摘野枸杞,基本是摘一颗吃一颗,根本攒不住。因为每一颗都太小了,摘半天也就攥满一小把,往嘴里一倒,还没品出味道就没了。所以贪嘴的孩子会连枝条折下来,拿在手里边走边捋着吃,红色的果子在指缝间噼里啪啦地掉进手心,再一仰头倒进嘴里,那种感觉特别豪迈。不过这么吃有个后遗症——手指头全被染成黄红色,洗都洗不掉,回家大人一看就知道又去“祸害”枸杞丛了。
野枸杞在我们农村还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叫“狗奶子”,因为果子形状确实有点像母狗哺乳时的奶头,圆润饱满,顶部微微凸起。这个土名虽然不太文雅,但形象得很,村里老人一提“狗奶子”就知道说的是它。
那时候我们只知道枸杞是红色的、甜甜的,并不知道它到底好在哪儿。后来才明白枸杞子味甘性平,归肝肾经,是滋补肝肾、益精明目的上品。《本草纲目》里李时珍夸它“久服坚筋骨,轻身不老”,现代营养学也证实枸杞富含枸杞多糖、胡萝卜素和多种维生素,对提高免疫力、保护视力确实有好处。
十一、蛇莓
蛇莓这东西,在农村实在是太常见了,但凡潮湿一点的田埂边、水渠旁、菜园子的篱笆脚下,甚至房前屋后的阴凉处,准能找到它。我们小时候在草丛里玩耍,冷不丁拨开一片叶子,突然发现底下藏着一小片红彤彤的蛇莓果子,那种惊喜就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可紧接着,大人那句“蛇爬过的果子,吃了会中毒”就响在耳边,伸出去的手就又缩回来了。
关于蛇莓“有毒”的说法,在农村几乎是代代相传的“真理”。有的说蛇莓是蛇最爱的食物,蛇爬过之后会在上面吐毒液,有的说蛇莓长的位置越高越靠近蛇窝,还有的说吃了蛇莓肚子里会长蛇出来。各种版本越传越玄乎,大部分孩子不敢碰,但我敢,碰到就吃。
蛇莓压根儿没毒,吃了不会死人,也不会肚子里长蛇,它真正的“毛病”是——不太好吃,没啥味道,你满怀期待地把它放进嘴里,用舌尖一顶,薄薄的一层果皮破了,里面的果肉是白色的、松软的、水分十足的,但几乎没有任何味道,不甜、不酸、不苦、不涩,就一股子生青味,像嚼了一口水浸过的棉花。偶尔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甜,但那股甜味稍纵即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没了。
写到这里,窗外已是万家灯火。那些长在田野间、山坡上、老坟边的野果子,连同那个穿着汗衫、光着脚丫、满山遍野疯跑的暑假,都已经远去了三十多年。如今超市里什么水果都有,甜的、脆的、饱满的、品相完美的,想吃什么动动手指就送到家门口,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的或许不是味道,而是那份“费尽力气才得到”的郑重和欢喜吧。爬树摘桑果时胳膊被树皮蹭得通红,找果子被洋辣子蜇得哇哇叫,翻覆盆子时被倒钩刺划出一道道血印子——正因为得来不易,那一口甜才显得格外珍贵。也正因为那是大自然亲自递到我们手里的、没有包装纸、没有防腐剂、没有品牌标识的礼物,所以我们才记了这么多年。
再过些年,我们这代80后就该慢慢老了。我不知道等我们老了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枸桃果的甜里带着麻、柘树果子的蜜里藏着软、棠梨的沙粒感在唇齿间沙沙作响。但我愿意把这些都写下来,算是给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做个小小的标记。
毕竟那是我们这一代人,独一无二的、满嘴乌紫的、又酸又甜的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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