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夏天,闷热得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锅。村里麦收刚过,地里的活计歇了下来,乡里放映队下乡的消息,像一阵凉风吹透了整个村子。那是村里一年到头少有的盛事,天还没擦黑,打麦场上就用两根长竹竿支起了白色的幕布。各家各户搬着长条凳、小马扎,端着饭碗早早去占位置。
那年我十八岁,正是满脑子侠客梦的年纪。当晚放映的是《黄飞鸿》,放映机“哒哒哒”地转动着,一束粗壮的光柱穿透夜空,打在幕布上,光影里飞扬的尘土和飞虫都清晰可见。我挤在人群最前面,死死盯着屏幕上李连杰干净利落的拳脚,连身边的蚊子咬了几个包都浑然不觉。全村老少的心神都被那方发亮的幕布牵了过去,四周除了电影的音效,就是偶尔传来的磕瓜子声和惊呼声。
就在我看得最入神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用力攥住了。
那只手很凉,哪怕在这样燥热的夏夜,依然透着一股冰冷,甚至还在微微发抖。我转过头,借着幕布折射过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蹲在我身边的人。是邻家的嫂子,秀琴。
秀琴嫂子是三年前来到我们村的,她不是本地人,是云贵那边大山里的姑娘。大强哥比她大十来岁,是个出名的混子,脾气暴躁,喝酒打人是家常便饭。村里人都心知肚明,秀琴是大强妈花了三千块钱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
刚来那半年,她跑过三次,每次都被大强抓回来,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地。后来,她怀孕了,生了个死胎,从那以后,她就变得木讷了,整天低着头干活,从不跟村里人多说一句话。大强家防她像防贼一样,去哪都盯着。
我喜欢在院子里的香椿树下看书,两家只隔着一道矮土墙。好几次我念课文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墙那边停下扫帚,静静地听。有一回,大强不在家,她隔着墙头递给我两个烤熟的红薯,怯生生地问我书里写了什么。
我告诉她,书里写了外面的大城市,写了火车,写了海。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碎的纹路,眼神却像个少女一样干净。后来我偷偷教她认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她的名字“秀琴”。她学得很认真,每次写对一个字,都会高兴得掉眼泪。
她穿着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确良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紧紧抿着嘴唇,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见我回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用极近气声的音量说:“林子,跟我来。”
我愣了一下,想问去哪,但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悄悄从马扎上站起来,猫着腰,跟着她一点点退出了拥挤的人群。走出打麦场,电影里的打斗声渐渐被夏夜的虫鸣掩盖,村子里的土路黑漆漆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所有人都去看电影了。
秀琴嫂子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我只能迈着大步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村东头那片茂密的荒树林地旁,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到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嫂子,你找我到底有啥事呀?”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先是绷紧身子,警惕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四下寂静的村路,确认无人之后,猛地伸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力道急促,拉着我快步往荒树林后方的草垛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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