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在绒布寺外面的碎石坡上坐了很久,直到风把冲锋衣吹得像鼓满的帆。他是英国一家独立地理杂志的专栏记者,这是他第二次来到珠穆朗玛峰。上一次是在两年前,他去了南坡,也就是尼泊尔一侧。
在那里,他看到的是喧闹的卢卡拉机场,是直升机频繁起降的轰鸣,是排着长队、被夏尔巴人推拉着向顶峰挪动的商业客户,以及满地的废弃氧气瓶和鲜艳的帐篷残骸。
而这一次,他站在了北坡,中国的西藏。
那里的空气依然稀薄,但一切都安静得出奇。平整的柏油路一直延伸到大本营,几座整洁的环保旱厕设立在指定区域,看不到随处散落的垃圾。手机屏幕右上角跳动着满格的5G信号。亚瑟抬头仰望,珠峰的北壁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字塔,冷峻、陡峭,透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在他的随身笔记本里,写着这次采访的主题:“珠峰一半在中国,一半在尼泊尔,为什么全世界的地理学界、登山界乃至普通人,在提到这座山峰的权威数据和归属感时,总是默认它是中国的领地?”
亚瑟把冻僵的手插进口袋,走向不远处的一顶黑色牦牛帐篷。那是当地向导和巡山员休息的地方。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牛粪火炉的暖意扑面而来。帐篷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正用一把烧黑的铝壶倒着酥油茶。老人叫桑杰,今年快七十岁了,年轻时是登山队的高山协作,如今是这里的环保监督员。
亚瑟在火炉旁坐下,接过桑杰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两人用不太熟练的英语混杂着藏语交流。亚瑟没有绕弯子,直接抛出了他本子上的那个疑问。他告诉桑杰,在西方,很多人觉得尼泊尔那边才是攀登珠峰的“正门”,因为那里商业发达,每年有成百上千人登顶。
但奇怪的是,无论是世界测绘机构更新地图,还是顶级地质学家发表论文,引用的永远是中国的测量数据,遵循的也是中国的测绘标准。就好像这座山的核心灵魂,牢牢地锚定在北坡。
桑杰听完,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茶碗,伸出右手在火炉上方烤火。亚瑟这才注意到,桑杰的右手缺了食指和中指,切口处是陈年的老茧。
“南坡是用来赚钱的,北坡是用来拼命的。”桑杰的声音很低,像帐篷外刮过的风。
桑杰告诉亚瑟,山不会自己说话,谁为它流的血多,谁把它当成真正的亲人,它就属于谁。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关于珠峰的边界归属曾有过争议。当时有人在谈判桌上说,你们中国人连珠峰都没上去过,凭什么说它是你们的?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了那一代中国人的心里。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父亲就在山脚下给登山队赶牦牛。”桑杰看着跳动的火苗,“1960年,中国登山队决定从北坡登顶。你知道北坡是什么概念吗?英国探险家马洛里就是死在北坡的。那里连鸟都飞不过去,全是冰壁和绝壁。”
那一年,登山队来到了海拔8680米的“第二台阶”。那是一道近乎垂直的岩壁,光滑得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在那个没有先进器械、没有商业铺路团队的年代,那道岩壁就是死神的大门。
桑杰的语气平静,但亚瑟听得后背发凉。桑杰说,当时带队的王富洲和另外几名队员,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登山常识的决定。队员刘连满甘当人梯,让队友踩着自己的肩膀往上爬。
为了不让高山靴底的冰爪扎破队友的肩膀,队员屈银华在海拔八千多米的地方,脱下了厚重的防寒靴,只穿着单薄的毛袜,踩在刘连满的肩膀上打岩石锥。
“在那个高度脱鞋,就等于把脚砍掉。”桑杰指了指自己的断指,“屈银华后来失去了十个脚趾和部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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