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纬中
时间:2011年
我的父亲叶滨儒,1908年出生在永嘉县渠口村。祖父是当地的中医。父亲七岁入渠口初小,十一岁考进枫林高小,只读了一学期便因家贫辍学,回到家中跟着祖父学医。祖父过世后,他接过药铺,一边行医,一边种地,偶尔做些小买卖贴补家用。日子过得紧巴,但还算安稳。
直到二十岁出头,这份安稳被一个念头打破——他要跟着共产党走。这个念头,把他和我们这个家,拖进了一段长达数年的、刀尖上行走的日子。
父亲年轻的时候,国民党在楠溪一带的所作所为他看在眼里。乡里的捐税一年重过一年,保长带着兵丁挨家挨户催粮,交不上就拿人。父亲行医走村串户,见过太多因为一剂药钱凑不出来而活活等死的穷人。他心里有气,但那时还不晓得这口气该往哪里出。
1930年初夏,表伯卓平西匆匆来到渠口,进门就说:“胡公冕回来了。”父亲知道这个名字,永嘉县五尺人,红十三军军长,早年参加过辛亥革命,此时受党组织指派回浙南领导红军队伍。表伯问父亲敢不敢见这个人,父亲说有什么不敢。
几天后,在表姑卓珠英温州城里的家中,父亲第一次见到了胡公冕。多年后父亲跟我描述那个场景:胡公冕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不像个带兵的,倒像个教书先生。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砸在地上有个坑。
胡公冕
胡公冕问得很细——家里几亩田、药铺一年挣多少、念过什么书、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问完了,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父亲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这样的身份,留在外面比跟我上山有用。”胡公冕的意思是,父亲是医生,又在乡下有根基,这种人要是能钻进国民党的衙门里,比多一个扛枪的战士金贵得多。父亲当时年轻,心里是想跟着上山真刀真枪地干,但胡公冕拍了拍他肩膀说,革命不是只有一条路。
接下来的事,父亲是照着胡公冕布的棋一步步走的。第一步,是进粮库。通过表伯卓平西在县里的人脉,父亲谋到了永嘉县田赋征收处沙头、巽宅两处粮库的临时稽征员差事。这个职位说白了就是替国民党收粮食税,经手银钱。父亲白天坐在粮库的账桌前记账,夜里把白天过手的银元悄悄抽出一部分,用油纸包好,塞进药箱的夹层里。
第一次送钱,送的是三百多块银元,目的地是温州朔门一家南货店。父亲后来跟我说,那一路走得浑身是汗——不是累,是怕。银元绑在腰上,走一步晃一下,叮当作响,他恨不得把每一枚都捂出个洞来。
到了南货店,掌柜的没说话,往后院努了努嘴。父亲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条凳上看报纸,抬眼冲他点了点头。那人就是金贯真,红十三军政委。父亲把银元卸下来,金贯真给他倒了杯茶,只说了句“辛苦了”,便没再多话。父亲喝完那杯茶,从后门离开,在街上又绕了三圈才敢回家。
金贯真
此后半年,父亲每隔一阵就往温州城里跑一趟,银元有时几十块,有时上百块,全数送到胡公冕或金贯真手上。每次交接,两位首长都会盯着父亲的眼睛嘱咐同一句话:“敌人凶得很,嘴要严,脚要稳,出了事咬死也不能认。”父亲把这话装在肚子里,连母亲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他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那年夏秋,红十三军在楠溪一带打了几场大仗,相继攻克枫林镇,乘胜攻打或占领了缙云、丽水、平阳等县城。渠口村正卡在大小楠溪的交通要道上,往来的红军通讯员和伤病员越来越多。父亲对母亲说了实话——也不能不说,因为人已经带到家里了。母亲后来回忆,她当时腿都软了,站在灶台前半天不知道是先做饭还是先哭。
但母亲终究是母亲。她擦干眼泪,把楼上那间最不起眼的杂物间收拾出来,铺上稻草和棉被,又在窗户边上挂了一床旧被单,遮住里头的灯光。那扇窗推开就能翻上后山,一条窄窄的土路直通竹林——那是父亲早年间采药走出来的,后来成了同志们遇险时的逃生通道。
从那以后,我家这栋老屋就有了两副面孔。父亲表面上是渠口村的乡长——胡公冕通过温州著名绅士陈叔平替他运作来的一个“白皮红心”的位子——出入穿着国民党地方公职人员的灰布褂子,在乡公所跟保长们称兄道弟;暗地里,我家的阁楼上住过共产党交通员,药铺里传递过红军的秘密情报,常有身份不便言明的同志往来歇脚。
作者老屋旧址
母亲是这栋老屋里最累的人。楼上的杂物间里住着红军同志,楼下堂屋里常有一帮国民党公差吃饭。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母亲一边给楼上的人送饭送水,一边给楼下的公差添酒加菜。
有一回,一位公差喝多了,指着楼上说:“嫂子,你家楼上怎么老是有人走动?”母亲笑着递过一碗醒酒汤:“老鼠,老房子了,阁楼上住了一窝老鼠。”等公差走了,母亲端着那碗剩汤上楼,手抖得洒了一半。
母亲多年后跟我们讲起那段日子,只有一句话:“楼上共产党,楼下国民党。”十个字,轻飘飘的,但她每次说完都要沉默很久,眼睛看着灶膛里慢慢暗下去的火。
终于出了事。国民党当局以“通匪、资匪、窝匪”的罪名把父亲从药铺里拖了出去,五花大绑押到枫林,关了两个多月。审他的是吴万玉——此人在永嘉一带以手段残忍著称。
吴万玉拍着桌子问:“你下属几个支部?”父亲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支部”这个词用温州话说出来,跟“猪莆”——就是装猪的竹笼子——几乎一个音。
父亲抬起头,一脸茫然地说:“这个……这个要问我家里的,母猪是她养的,有几个猪莆,装了多少猪崽,我记不清。”吴万玉愣了一瞬,随即暴怒,把刑具狠狠砸在父亲肩上。父亲当场晕死过去。那一砸落下的伤,父亲后半辈子每逢阴雨天都疼得抬不起胳膊。
渠口村全貌
母亲在渠口等消息,天天哭,但不敢大声哭,怕邻居听见了传出去。祖父已经过世,家里没有能主事的男人,幸亏表姑卓珠英和绅士陈叔平出了大力,好说歹说花了一笔钱才把人弄出来。父亲回到家的时候,瘦得脱了形,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脓。母亲端来一碗米汤,他喝了一口,抬起头冲母亲笑了一下,说:“没招。”
1931年初至1932年初,是红十三军最难的两年。队伍打光了,武器埋了,活下来的东躲西藏。胡公冕撤到上海,后来在上海被捕。胡公冕的女婿刘蜚雄化装成书生,在我家住了将近两个月。关于刘蜚雄,母亲最深的印象是他爱抱我——那时候我还在襁褓里,母亲下地干活,他就把我放在膝头上,一边拍一边哼些父亲听不懂的曲子。
白天他走出门去,到渠口村的路廊里给群众讲故事、唱京戏,还到村小代过几天课。村里的孩子们都管他叫“刘先生”,没人晓得这个成天笑眯眯的书生是红十三军的参谋长。到了晚上,刘蜚雄就恢复了另一个身份。他和我父亲在阁楼上对坐,点一盏油灯,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商量哪里还有失散的同志可以联络、哪些村子还能建立新的落脚点。
作者老屋旧址
汪瑞烈、柯贵卿、卓清风等人,隔几天就摸黑来一趟,进门先不开口,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一碗,然后上楼。母亲负责给他们做饭。条件最差的时候,锅里只有番薯丝加一把咸菜,连油星都没有。母亲把饭盛在粗碗里,用围裙兜着端上去,下来的时候碗是空的,心里就踏实一些。
有一回,母亲正在灶台前烧火,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她从门缝里一看——一个穿国民党军服的人站在外头。母亲回头望了一眼阁楼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脸上堆起笑:“长官找谁?”那人说是过路的,讨碗水喝。
母亲把他让进门,倒了碗白水,特意安排他在堂屋的方桌前坐下——正对着阁楼的楼梯口,但楼梯口那扇门被母亲用一幅旧年画虚掩着,上头画着关公。那人喝完水走了,母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1932年春,刘蜚雄、杨波奉命赴上海向党组织汇报工作,部队交由雷高升和卓平西领导。同年五月,红军在永嘉、仙居边境艰苦作战,弹尽粮绝后决定诈降以骗取武器,不料在岩头中了敌人的圈套。具体经过,当地党史和志书上均有记载,我只说父亲这边的遭遇。
岩头镇东宗祠堂旧址
消息是半夜传到渠口的,报信的人浑身是泥,说岩头镇东宗祠堂出了事——红军弟兄被诓到祠堂里“领枪”,结果枪没领到,人倒下了二十来个,仅卓平西等少数同志逃脱。父亲连夜摸黑往岩头赶。赶到东宗祠堂时,天刚蒙蒙亮。祠堂门前的空地上横着二十来具遗体,有些面孔他认得——头几个月还在我家楼上歇过脚、喝过母亲烧的姜汤。
父亲蹲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认出了几个曾经在油灯底下跟他一起喝过水的人。他身上的钱全掏出来给了遇难家属,又跑了几家药铺借钱,帮着把几具无人认领的遗体安葬了。回来之后,父亲三天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药铺里一味一味地拣药,手上没停。
那段日子究竟死了多少人,没有准确数字。我只知道渠口村和周围几个村,几乎每一户都有人被抓过、查过、牵连过。我家的药铺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开门——不是没有病人,是母亲怕国民党的人扮成病人来探风声。父亲把大部分药材转移到了同村叶祥宣家的阁楼上,只留些不值钱的在外头。那几年,家里的饭桌上常常是咸菜就番薯丝,母亲一边做饭一边竖起耳朵听门口的脚步声。
金新科家旧址
许多年后母亲告诉我,她那时候最怕的不是自己被抓,而是锅里正煮着饭,楼上藏着人,万一国民党突然闯进来,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饭就是最说不清的罪证。
红十三军的队伍被打散了,但楠溪的乡下人记得每一张牺牲的脸。那首民谣至今还有人会念:“死了老雷,有平西;杀了家业,有中飞;打死黄金,有青枝。”念的人不一定知道这些名字背后是谁,但知道一个意思——杀不完。
1934年以后,父亲的家不再作为联络站使用。刘蜚雄撤离浙南,卓平西也远走他乡。父亲重新回到药铺里,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医生,替人看诊、抓药。有时候遇到穷人家拿不出钱,他就把药包好递过去说:“不急,有了再说。”
后来抗战开始,国共第二次合作,卓平西从西北回来,和父亲、叶芳、陈明俊等人组织过一支抗日自卫队。可惜队伍里人员复杂,心不齐,没多久就散了。父亲就此彻底回归医道,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政治活动。
叶滨儒大学毕业证书
1998年冬天,父亲在温州过世,享年九十一岁。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他大半辈子坐在药铺里那样。父亲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也没留下什么财产。他留下的,是几本翻烂了的医书,一座老屋,和一段我们后辈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拼凑完整的往事。
每次我回到渠口村,推开祖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站在楼梯口往上看,总会想起母亲那句话——“楼上共产党,楼下国民党。”如今楼上楼下都已空荡,只有风吹过阁楼的旧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我总觉得,那是八十年前的某个人,还在低声商量着明天该往哪里送信、哪条路今晚走得通。
PS:本文根据叶滨儒生前口述及其子叶纬中整理,相关史实经胡公冕夫人彭猗兰签字印证,永嘉县政府留存档案可查。
白马惊天剑将原文二次创作于2026年8月5日,此时,伯父叶纬中已经离世四年零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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